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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晨,吉敷前往吉原的浮葉屋拿到櫻井佳子的照片後,才來到警視廳的辦公室。札幌的牛越已發傳真過來,內容如下——
吉敷竹史先生:
有關昨天告知的札沼線之事,弟在這邊找到《北海道鐵道百年史》一書,裡面有記述札沼線奇特歷史的文章,在此予以摘列。
昭和六年十月十日,北線,石狩沼田至中德富通車。
昭和九年十月十日,北線,中德富至浦臼通車。
昭和九年十一月二十日,南線,桑園至石狩當別通車。
昭和十年十月十日全線通車。
昭和十八年十月一日,石狩月形至石狩追分停止營運。
昭和十九年七月二十一日,石狩當別至石狩月形,石狩追分至石狩沼田停止營運。
昭和二十一年十二月十日,石狩當別至浦臼重新通車。
昭和二十八年十一月三日,浦臼至雨龍重新通車。
昭和三十一年十一月十六日,雨龍至石狩沼田重新通車。
昭和四十七年六月十九日,新十津川至石狩沼田停止營運。
弟雖未搭乘過此趟札沼線列車,不過知道因為它屬於鄉間的登山鐵道,再加上遭逢戰亂,札幌至石狩沼田的各路段在幾十年間只能一段段開通。本以為可以全線通車時,卻又因戰爭而中止營運,到二次世界大戰後才逐漸恢復。到昭和四十七年還有一半線路停運,目前只在札幌和新十津川之間通車。
整理一下發現,只有在昭和十年十月十日至昭和十八年九月三十日,以及昭和三十一年十一月十六日至昭和四十七年六月十八日兩個階段全線暢通。
據此推測,行川鬱夫的小說中敘述的事件發生時的昭和三十二年一月,應該是全線通車時期,因此,那樁事件絕非無法成立。
只不過,札沼線在前述全線通車的兩段時間內,並非直接行駛於札幌和石狩沼田間,而是由兩處分別駛至浦臼後又各自折返石狩和札幌,也就是說,乘客必須在浦臼轉車。
弟已向jr及其他方面詢問是否能拿到昭和三十二年一月時札沼線的營運時刻表,但所得到的回答都是「或許很困難也未可知」。
接下來弟將去見自稱在昭和三十二年一月搭乘行川小說中所述的那輛列車的人,若有收穫會立即再度告知,請耐心等待。
牛越佐武郎
吉敷拿著傳真回到座位,仔細讀了兩遍後,心想:真是給牛越添麻煩了!
若需要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的列車時刻表,或許自己在這邊查詢反而比較容易。畢竟東京總會比鄉下更妥善地儲存舊的列車時刻表,就算jr沒有,東京的交通博物館也應該會有。
接著,吉敷看了浮葉屋提供的櫻井佳子的照片。一張是黑白的,一張是彩色的;黑白照片是年輕時拍的,彩色照片則是最近拍攝的——聽說是去年一月份拍攝。雖然是新拍的,卻幾乎沒有化妝,髮型也很平常。
照片上是臉頰瘦削、感覺上有些陰沉的婦人,鷹鉤鼻,眼窩低陷,嘴唇抿成八字形,眼神稍帶著些陰森之感。
至於黑白照片上的女性則非常明豔動人,很難想象兩者會是同一個人。這是因為她打扮成文樂劇中的飾偶。即使如此,兩張照片給人的印象也是天差地別!應該是眼睛很大、牙齒潔白的緣故吧!
聽中村說,昔日吉原的妓女們視自己為客人們的一夜之妻,所以都將牙齒染黑。江戶時代的女性,一旦結了婚,都有染黑牙齒的習慣。但是,櫻井佳子是現代妓女,並沒有染黑牙齒,而是露出雪白的牙齒,笑著,彷彿洋娃娃一般,再穿上花魁的衣裳,顯得楚楚可憐又十分可愛。
浮葉屋的老闆娘說過,這是櫻井當紅時期的照片,會像女明星的玉照一樣送給客人。
如果是這副模樣,的確會深受男性客人的喜愛吧!
老闆娘說照片是昭和三十四五年拍攝的。那麼,該是行川在藤枝被逮捕前不久的樣子。
實在無法想象這兩張照片上的女性是同一個人!三十年的歲月居然會使一個女人有這麼大的變化——如果仔細比較,就會覺得這是何等可悲和殘酷!
兩張照片上的人不僅容貌和年齡不同,看起來連顯露出的個性也完全不一樣。昭和三十年代的櫻井佳子楚楚動人,率真開朗,可是昭和六十年代的她,給人的感覺卻是晦暗、陰鬱、殘忍。
依戶籍記載,她是昭和九年出生。那麼,作花魁打扮的照片是她二十五六歲時所拍攝,正是最亮麗的年齡。若是這樣的絕代風華,即使是最著名的女明星也比不上!
吉敷將照片置於桌上。不久,他站起身,打算把照片影印,送至靜岡警局,以及和歌舞伎、戲劇有關的各團體。這天——四月十二日——一整天,他都在做這件事。
第二天上午,牛越的第二通電話來了。
「啊,吉敷,事情嚴重啦!」一開口,牛越這樣說。
「事情嚴重?」
「我目前人在旭川……」
「辛苦了。」
「啊,不,這無所謂。重要的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發生的札沼線車禍事件。」
「車禍事件?」
「列車出軌了。」
「出軌?」
「沒錯,發生了列車出軌的意外。不知何故,寄給你的札沼線的沿革年表上並未寫出。列車雖未翻覆,卻因出軌而停下來。」
「原因是什麼?」
「原因不明。事件發生後警方也曾深入調查,發現在鐵軌上動手腳的可能性極低。不過,第一節車廂——即最靠近火車頭的車廂——突然失控,這是調查之後的解釋。」
「失控?」
「是的,隨著一聲巨響,第一節車廂被抬了起來。」
「被抬了起來?」
「不錯。」
「是朝向天空方向抬高?」
「就是這樣。」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是誰說的?」
「當時的車長。我已見過這位車長,是大正十五年出生的人,名叫杉浦邦人,目前已退休,住在旭川的郊外。」
不愧是牛越,居然在如此短的時間裡查出當時列車車長的住處。
「那班列車是哪一天的哪個班次?」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的六四五次列車,十九時二十八分從浦臼開出,二十時五十一分抵達石狩沼田。但當天因為下大雪而稍微延誤,離開碧水車站不遠就發生出軌事故。」
「車廂往上方抬高……」
「是的。」
「不會是在車廂內裝上炸藥,爆炸後引起的事故嗎?」
「不是,我也考慮到這種可能,但杉浦表示肯定不可能。不可能有人會在那種登山列車上裝炸彈,因為並無重要人士搭乘。最重要的是,該車廂內幾乎沒有乘客,好像只有兩三個人。而且,在那樣偏僻的鄉下地方,乘客都是車長熟識之人。」
「嗯……」
「何況,杉浦也大致檢查過乘客們的行李,並未發現攜帶裝著足夠讓列車出軌的爆炸物的人。」
「那位杉浦先生的記憶力可真好呢!」
「一方面是因那個事件令人難忘,另一方面則是他持有當天行車日誌的副本,即使到了現在,有事兒沒事兒時還經常拿出來看。」
「哦,那又是為什麼?」
「這個人也是回憶起當時的事件,想要寫一些文章。」
「寫小說嗎?」
「好像是自傳之類的東西,聽說他是東京某位著名文學家在北海道收的學生。他表示有關該事件的內容馬上就會完成,如果完成,他答應影印一份給我。一旦拿到,我會立刻寄給你。」
「一切拜託你了。這位杉浦先生就是說行川小說中的情節是真實發生過的事件的人嗎?」
「不,不是,但那個人也是住在這附近的人。老一輩的人幾乎都還記得那個事件,最初告訴我的是在札幌市中心經營雜貨店的小久保,通過他的介紹,我又見過兩三人,這才知道杉浦這個人。」
「是嗎?那麼……」
「吉敷,聽過他們的話,我明白這是非常重大的事件,若綜合他們的敘述內容,行川的小說裡所寫的只不過是冰山的一角。」
「這麼說,小說講述的故事的確是事實?」
「當然是事實,聽過這邊幾個人的描述之後,發現內容毫無誇張。」
「哦?」
「不僅這樣,寫得還算是很保守。坦白說,那似乎是樁更奇妙的事件,是足以被稱做怪談的事件。」
「怪談?如果像行川的那篇小說所述,的確可稱之為怪談了……瘦弱的小丑在暴風雪夜的列車上跳舞,最後如煙霧般消失於洗手間內。」
「而且,還有後續內容。這班列車的司機在這個事件和車禍事故之後,精神出現異常,被送進精神病院。」
「真的嗎?」
「應該是真的,因為好像有人衝向這班列車。」
「衝向?」
「沒錯,是自殺。」
「是這班六四五列車嗎?」為求慎重起見,吉敷問。
「是的,似乎就是這班六四五列車。然後,被車輪碾斷的屍體用防水布和草蓆遮住,放在車廂最前端的入口處,準備抵達終點再交給沼田警局。」
「就是說,放在被抬高的那節車廂內?」
「是的。」
「那麼,也就是說,放置被碾斷屍體的車廂突然被抬高?」
「是的……」
「實在有些令人難以置信。沒有放置爆炸物,乘客又是車長熟識的人,這樣的車廂會……」
「不,更恐怖的是,被輾斷的屍體竟然會動。」
「什麼?你說屍體……那是屍體,不是嗎?」
「沒錯,頭被碾斷了。」
「頭?」
「是的。雖然沒有頭,但屍體竟然站起來走路……」
「走路?豈有此理!」
「不……是的,我也完全不相信。只不過當時經歷過這個事件的人,都非常嚴肅地這麼說。在這邊,對相信當時情形和傳說的人們而言,這是一個很著名的事件。」
「這……」
「我也是在北海道長大的,居然不知道有這樣的事件,因此我產生了強烈的興趣,打算更深入地調查下去。我會陸續告訴你調查的結果,吉敷,你沒辦法來這兒一趟嗎?」
「我是想去。那,我試著找主任商量看看。」
「是嗎?我會在旭川再留一晚,不過隨時會和札幌警局保持聯絡,如果有事,可以在那邊留話。」
「啊,是嗎?我明白了。那班列車的司機之所以會精神異常,是因目睹了那樣怪異的事……但,司機應該不知道在車廂內發生的事吧!」
「不,應該不知道。司機在列車出軌時因撞擊力而被丟擲駕駛室外,等他在雪地上甦醒過來時,見到前方出軌的火車頭,以及出軌後撞到樹幹的車廂上空的白色巨人。」
「白色巨人?」
「是的。白色巨人昂然站立,兩眼閃動紅光……司機想一定是巨人讓列車出軌的吧!接著,他又昏迷了。」
「司機對誰講過這種事?」
「車禍後一段日子,他告訴了車長杉浦。不過,從那之後,這位司機——好像姓德大寺——的腦子就出毛病了,可能是因為車禍的衝擊。病情時好時壞,最後被國鐵解僱。
「目前他仍住在車禍現場附近。即使札沼線的這一段已停駛,他仍能聽見列車駛過的巨響,或看到有列車駛過——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幻聽或幻視吧!他常獨自站在如今已變成馬路的原鐵軌鋪設處,夢囈般的說‘不只是列車,連巨人也走過來了’。
「也因為這樣,家人才會送他進精神病院,目前已經出院了。」
這是何等奇妙的事件!
吉敷不知該說些什麼,話筒貼緊著耳朵,怔立當場。
2
翌晨,吉敷怯怯地走到主任面前,表示希望主任允許他前往北海道出差。
「你的腦子是不是出毛病了?」主任問。
吉敷考慮著是否要解釋,想想還是沒有開口。主任已經很不高興自己繼續調查這樁事件,多說只是捱罵而已。於是,他默默退回自己的座位。
小谷要外出調查新的事件,問吉敷要不要一起去,吉敷搖搖手。不得已,小谷獨自離去。
拿到櫻井佳子照片的各方面都沒有有任何反應。吉敷打了兩三通電話詢問,卻沒有值得欣喜的答覆。
到了傍晚,牛越的傳真過來了。
吉敷,昨天提及的杉浦邦人所寫的自傳中有關札沼線離奇事件的部分已拿到,特別傳真給你。文章中所寫的內容,依杉浦之言,絕對是親眼目睹的事實。如果你相信他的話,再讀過內容,應該會發現行川鬱夫的小說毫不誇張,甚至可稱之為含蓄的表敘。
杉浦的文章和行川的小說,兩者內容完全一致——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的那個事件:被碾斷頭的自殺事件和列車出軌事件是事實,而在車廂內發生的離奇事件也是事實。
稍後弟將再告知調查所得。
牛越佐武郎筆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的怪事件h6小丑的自殺/h6回顧自己在國鐵服務的歲月,從沒有遇到過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夜裡那樣不可思議的事件。當時,我在札沼線的登山列車上擔任車長。
所謂的札沼線,可能即使北海道當地人也不一定聽到過吧?它是連線札幌和留萌線的石狩沼田的單線鐵道,但一直時斷時續,無法全線貫通。從戰爭爆發到昭和三十一年,浦臼和雨龍之間的線路一直停駛,到了昭和三十一年十一月再度通車,才算全線開通。不過,從此形成了自札幌至浦臼,以及自石狩沼田至浦臼的區間營運方式,由札幌去石狩沼田,必須在浦臼轉車。
依當時的業務日誌,那個暴風雪之夜,我執勤的六四五列車是十九時二十八分自浦臼開車,十八時五十三分抵達浦臼,接運札幌開往浦臼的六一九列車上的乘客。這班六一九列車是十六時二十二分由札幌開出的。
在那個暴風雪之夜,我究竟經歷了什麼呢?現在我要開始敘述那夜發生的一連串的事,但讀者可能會越聽越糊塗。畢竟,很難認為那種事真的會發生,總覺得彷彿是我的靈魂飄往遙遠的異鄉後看到的幻影!
我是大正十五年出生,當時三十一歲,對工作已經適應,同時內心也充滿熱情,一心一意地希望讓去年歲暮才全線通車的札沼線有一個美好的發展。
那天,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新年已經過去,六四五列車自浦臼出發之際,一整天都陰沉沉的天空開始有了變化,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一月底,又是浦臼至石狩沼田的末班列車,搭乘人數當然很少。拖掛的車廂只有三節,所以在車廂內的乘客們都是不知見過多少次面的熟人。依我的記憶,沒有一個一見即知是旅人的陌生乘客。
由於已是三十年前的往事,也許有人會認為我的記憶有誤。但對我來說,那卻是恍如昨日剛發生的事情,不可能出錯。事實上,那是很糟的一夜,回顧自那夜起至我退休為止的歲月,不曾再遭遇過如此嚴重且離奇的怪異事件。
那天天空的雲團流向有異,不過從浦臼出發時並未飄雪。這班列車途經積雪深厚的內陸山間,但是白天有除雪車除雪,因此並未受到影響。
話雖如此,我心裡還是祈禱最好別下雪。北海道的鐵路一到冬季,可以說每天都在和雪對抗!
但是,列車過了南下德富一帶,窗外開始飄著點點雪花。不,應該說和白雪飄舞的印象稍有不同吧!這夜,漆黑的天空裡颳著強風,雪花像是斜掠而過的飛絮。等過了下德富,經過中德富時,終於形成了典型的暴風雪。
站在出入口一看,風雖沒有想象中大,可是空中混合著隆隆聲和風吼聲,簡直就像暴風雨來襲。不,這種形容也無法充分表達那夜我心中的不安,或許,說那夜乃是世界末日會比較恰當吧!在我的感覺裡,那根本就是神最後的審判之夜。
我比平時更賣力地工作,穿梭於各車廂間,因為我心中非常不安。
離開新十津川車站後,發生了第一樁事件——可能出站還不到一分鐘吧!根據當時的日誌,六四五列車是十九時五十二分自新十津川車站開出,因此時間應該是十九時五十三四分吧!不過由於下雪,可能較時刻表規定的時間稍晚些。
首先是緊急剎車,接著整輛列車發生碰撞。當時我在第一節車廂,也就是火車頭後面的車廂,但衝擊力似乎也延伸到了後面的車廂。
隨著強烈的剎車聲,列車很快停住了。靜寂籠罩了整輛列車,窗外是呼吼的寒風和不斷鳴響的汽笛聲。
我聽到從車頭方向傳來大聲交談的聲音,便慌忙沿著車廂走道往前跑,開啟車門,跳下車。
霎時,狂舞的雪花拍打著我的臉頰,我的腳深埋在雪中,沒至膝蓋。我艱難地拖著手腳慢慢往前走,發現司機和副司機拿著手電筒從前方走來。
「怎麼回事?」我大聲問。
風聲很大,雪花又毫不留情地拍打我的眼睛,因此我覺得非常難受。
「有人衝向列車,不知道是自殺還是幹什麼……像這樣躺在鐵軌上。」司機邊大聲回答邊走向這邊。
我停下腳步等待他們,兩隻腳因寒冷很快便沒有感覺了;同樣地,直接接觸寒氣的臉、脖子和雙手也失去了知覺。
「在哪裡?」我問。
「這邊走,再過去些。」副司機回答。
兩人走過我站立的地方,繼續往前面走,我也轉身跟在他們身後。
「這一帶的鐵軌是彎道,是吧?看不清楚,而且又下雪,那人的身上也覆蓋著白雪……我剛想到那可能是人時,已經太遲了,車輪已經輾過去了。」司機德大寺站在我身旁說。
大概由於寒冷吧,他的聲音在發抖——他應該是第一次遇上這種意外事故。
「就是那個!是屍體。」副司機低聲說。
的確是屍體!在兩節車廂正中間有一個人的身體。
坦白說,我也是第一次遇上列車碾死人的事故。一想到自己立刻就要見到被車輪碾碎的人類身體,我就害怕,膝蓋不住地顫抖——一方面由於恐懼,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寒冷。
前輩們曾多次告訴過我如何處理臥軌屍體,也提及洗掉黏附在車身上的肉片和血漬的麻煩,所以我已經有心理準備——還好,當時見到的屍體狀況並沒有那麼糟糕。在手電筒燈光照射下,車身和車輪底下幾乎沒有血汙。當然,即使有,或許也已被雪覆蓋住——雪花還在不停地飄落。
屍體身上是一件黑灰色大衣,脖子上似乎圍著黑色圍巾,圍巾拖卷在雪地上,是男性。他的兩條腿好像被輾斷,但並未在四周被發現,可能是在被輾斷的瞬間飛到哪裡了吧!
「是臥軌自殺嗎?」另一位車長也一面晃動手電筒,一面由列車後方走向我們。
我們分開搜尋男人的雙腿,我考慮到這邊交給別人就行了,於是便和德大寺從車身底下鑽到另一側去找。忽然,我們對望了一眼——屍體沒有頭。
似乎圍著圍巾的脖子正好卡在鐵軌下。頭顱和身體被整齊地截斷,在德大寺的手電筒燈光的照射下,傷口切面呈紅黑色,但可能是雪花繼續堆積的緣故,好像沒有流出太多血。
無論如何,也不能這樣放著不管,因此我和德大寺合力把沒有頭和腿的屍體從車底拖出。
「喂,連手也沒有哩!」德大寺說。
果然沒錯,屍體的雙手自手腕部分不見了!
「我回火車頭拿防水布。」德大寺說。在透過窗玻璃的燈光的照射下,他的臉非常蒼白。
「喂,怎麼回事?」車窗開了,一位乘客問。
「有人臥軌自殺,馬上就開車了。」我回答。
「啊,這裡離市鎮很近,沒辦法。」乘客說。
最後,我們找到了兩條腿,但始終沒有找到頭和手,或許因為比腿小太多,已經被雪覆蓋住了。感覺上,雪越下越大了!
不能停留太久!雖是下行的末班列車,但札沼線是單線通行,還有上行列車要交會。不得已,我們停止搜尋,回到列車上,繼續前行。屍體放在第一節車廂最前端的上下車入口處,用防水布和草蓆蓋住,打算到站後交給石狩沼田的警方。
六四五列車在暴風雪裡北上,我和另一位車長感到出奇地疲勞,待在第三節車廂後端的車長室休息。
就在剛過石狩追分的時候吧,一位乘客來叫我們,說是洗手間打不開,希望我們去看看。另一位車長姓丹野,是我的前輩,所以我只好帶著開鎖工具,跟在戴鴨舌帽的乘客身後。
我到第二節車廂前端的洗手間前一看,這裡已經聚集了好幾位乘客,在門前形成了人牆。我排開眾人,拉住門把試著開門。門的確是被反鎖住了。我用力敲門,問:「有誰在裡面嗎?」
沒有回答。我又問了一遍,並大聲說:「要開門嘍?」
但裡面毫無反應。於是我從上衣口袋裡取出開鎖工具,插入門鎖,再度開口問:「要開啟了,沒問題吧?」
同樣沒有反應。我開啟鎖。門把上的孔內寫著的「使用中」三個紅字消失了,轉為寫著「空」的藍字。
我又說了一聲「要開門了」,才將門開啟。而就在這一瞬間,我背後響起了驚呼聲,連我自己也情不自禁尖叫起來。等叫聲停止,車輪駛在鐵軌上的隆隆聲響忽然在耳際變大了——是自馬桶的空洞底下傳入的。
風聲在呼嘯。
就在風聲和鐵軌的隆隆聲中,一個臉上擦滿白粉的小丑仰躺在洗手間地面上,身體正好和洗手間地板成對角線。
他稍稍露出的額頭和下巴一帶的皮膚像蠟一樣,完全是死人的色澤。自發亮、寬鬆的紅色小丑服袖口露出的雙手呈紫黑色,絲毫沒有生命的氣息。
他全身都橫躺在地上,可見小丑的身材極矮,頂多一百五十公分吧!
小丑的右手緊握泛著黑光的手槍。
「一定是自殺,用手槍射擊自己的額頭。」我背後的一位乘客說。
「我也聽到了槍聲。」另一人也說。
沒錯,男人額頭有個黑色彈孔,能看到白色的骨頭。
但令我們震驚的不光是這些。男人瘦小的身體四周密密麻麻插著蠟燭,而且都已點著,彷彿已死男人的靈魂般——廁所內狹窄的地板上滿是小小的火焰。風一吹過,火焰一起朝相同方向搖曳,並且配合列車的振動一起顫動。
窗戶緊閉,風似乎自男人背部,也就是馬桶的孔洞吹上來。
這時,我好像窺見傳說中的地獄景象,不可思議地被震懾住,如同靜靜站在地獄入口。我甚至還懷疑自己站在異次元世界的入口,怔怔凝視著已死亡的瘦小男人的臉。
小丑額頭的彈孔中流出一道黑紅色液體。他眼瞼緊閉,嘴唇微張,可見到一些牙齒。
我蹲下檢查蠟燭底部——是用滴蠟固定住的,大概可以推測是有計劃的自殺。男人應該是將蠟燭牢牢固定在地板上後,躺在正中央,用手槍自殺的吧!
「這位小丑是從那邊車廂邊跳舞邊走向這邊的。」一位戴高頂帽的乘客說,「很可憐,那大概是自殺前的最後舞蹈吧!」
「跳舞?」我問。
「嗯,是跳舞,邊跳邊從那邊過來,我沒睡,看得很清楚。」
但是,我回想多次巡視車廂的經過,卻不記得見過如此引人注目的人。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小丑可能沒在臉上擦白粉,也沒有從一上車就穿著鮮紅色的小丑服,自然不會引人注目。決定尋死後,他才進入洗手間化妝成這副模樣,完成最後的舞蹈,又進入洗手間結束自己的性命——也就是說舞蹈乃是他踏向死亡的一種儀式!
但即使這樣,過程也未免太華麗了些。
「這是開槍射穿自己的頭。」戴高頂帽的乘客說。
我也同意。
「活著總還是會有快樂的,何必自殺呢……」其他乘客感慨地說道。
就在此時,恐怖的事又發生了。小丑還沒有死,一聲巨響——他緊握的手槍開火了。幸好槍口並非朝向這邊,人們才平安無事,否則就糟糕了——或許是臨嚥氣之前的痛苦讓他無意識中扣動了扳機!
子彈嵌入洗手間的牆壁,我們都尖叫著退後,有人趴在地板上,有人逃進隔壁車廂。
我們很有戒心地躲避了很久,但看樣子只是這麼一槍——死者已經完全斷氣,一動也不動了。因此,我們又怯怯地再度聚集在洗手間前。
「真令人驚訝!居然還活著。」
「明明已經死了……」
眾人七嘴八舌地說。
「應該不要緊了吧?」
「嗯,好像真的死了!」
左右兩邊車廂的車門被開啟,來湊熱鬧的人越聚越多,似乎大家都聽到了槍聲。
「發生什麼事了嗎?」擠在最前面的一個人問,同時望向廁所內,立即驚呼道,「啊!」
其他人爭先恐後擠向廁所,瞬間,大家開始互相推擠。
「別推,痛死了!」有人叫著。
我覺得情況危險,決定在抵達石狩沼田之前封閉這間廁所。
乘客們陸續聚集在我兩邊,車廂內的人甚至還叫醒熟睡的人一起前來;有人叫嚷著看不見,要求別人讓開一下。我稍微推了一下面前的人的胸口,要他們後退,同時伸手拉住門把將洗手間關閉。
在關上門之前,我的視野裡見到在無數搖曳的燭火照射下的屍體所浮現的蒼白麵孔、變成紫色的嘴唇,以及微露的牙齒。
關門聲響起時,後面有人很遺憾似的在嘆息——因為,那些人並未見到這驚人的一幕。接著,這樣的聲音逐漸變大,甚至還有人叫嚷。
我認為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們散去,於是就用工具將洗手間鎖上,之後面向眾人,大聲說:「各位請回座位,屍體等列車抵達終點站後會交給警方。」
接著,我用力推人群最前面的幾個人。我並不認為自己動作太急,但前面的人後退,導致站在最後面的人背部似乎撞到牆壁,馬上有人怒吼起來。
「別那麼粗暴!我還沒看見呢!」
不過,聽了我的話,有幾個人似乎死心了,開始三三五五往回走。
我鬆了一口氣——下一個車站已經快到了。
但是,也有人還是不離開,其中一人對我說:「車長先生,蠟燭就那樣放著很危險的,如果引起火災怎麼辦……至少該把蠟燭吹熄。」
留在四周、沒有回去的人們一起點頭,更有人開口道:「對呀!沒錯。」
或許他們是希望再看一眼那幅地獄般的景象吧!
雖然我能猜出他們的心思,卻沒有理由拒絕,畢竟,這種說法也非常合理,若就這麼放置不顧,一旦真的發生火災,責任絕對在我。
我仔細看了看,留在現場的只有四個人,應該不會造成太大的混亂,所以決定再度開門將燭火吹滅。雖然我知道不能破壞事件現場,可是眼前的情況卻要另當別論。
我又拿出放入上衣口袋的開鎖工具,把前端插入門鎖,往上一扳,鎖釦彈開了,然後我抓住門把手,用力拉開門。
「啊!」我不由自主驚撥出聲。
背後也響起同樣的驚叫。
一瞬間,我全身的血液彷彿停止流動,頭髮根根倒豎。我懷疑自己的眼睛,無法相信眼前見到的情景。我握住門把手,怔立當場。
怎會有這樣不可思議的事呢?男人的屍體竟然不見了……
我背後的乘客們也呆立在門前,但他們很快回過神來,緊貼在我背後,注視著洗手間內。
無數的燭火仍在繼續燃燒,但是中央的屍體卻不見了!可以看見到白色的馬桶。馬桶底下不斷傳來鐵軌的隆隆聲和寒風吹掠車身下的呼吼聲。
我首先想到的是偽裝自殺——男人其實並未死亡,所以在洗手間門關閉後爬起躲藏在某處。我探身進入廁所,仔細搜尋由地板至天花板的各部分。立刻,我就放棄了這個想法。門是側面拉合式的,洗手間內部狹窄,又未放置傢俱,沒有能躲藏的地方——別說是人,連貓或老鼠都無法藏身。
而且,我想起屍體額頭的傷口。那種傷口根本不可能偽裝,是真的裂開一個洞,連骨骼都能看到。小丑的嘴唇也脹紫了,雙手更是出現了死者特有的斑點——絕對不可能是活人偽裝的。
我踏在馬桶旁,進入洗手間檢查窗戶,但車窗是緊閉的。
我退出門外,關上門,站在走道上。從我關門上鎖到再度開鎖,前後不到一分鐘,不,應該不到三十秒吧!我鎖上門,趕開圍觀人群,聽從一位乘客的建議,略微躊躇後又開啟門,只是這樣而已。
這中間,已死亡的瘦小男人卻如煙霧般消失,衣服和手槍都不見了,只剩下無數搖曳的燭火。
「會是從馬桶掉下去了嗎?」乘客說。
「不可能的。」另一人回答,「再怎樣也無法讓成年人從這種馬桶孔通過,你看,孔洞很小哩!直徑頂多是二十到三十公分。」
這點我也有同感。為了防止孩童掉下去,列車馬桶的孔洞造得非常小。連孩童的身體都過不了,更別說是成年人的身體了。
我和乘客們一同在洗手間前怔立良久。我覺得自己像做了一場噩夢,一股強烈的恐懼自心底升起——方才自己見到的會不會是幽靈?棲息在這一帶的邪惡幽靈……暴風雪夜在列車上跳舞的邪惡幽靈……
我目睹了超自然現象,慶幸自己居然還能平安無事。不,事實上,我更懷疑是自己哪裡出了毛病,說不定幾小時後自己會發狂。一想到這裡,我坐立難安。我深知自己怎麼也想不透異常現象出現的理由,只希望馬上離開現場,但不將燭火熄滅又不行,太危險了……忽然,我又想到,這些蠟燭究竟又是怎麼回事?真的可以這樣隨便吹熄嗎?
問題是,不吹滅也不行。可能是因為寒冷,我全身不住發抖,但仍舊極力控制住自己,趴在地板上將蠟燭一支支吹滅。這時,我耳畔聽到了如夏天昆蟲振翅般的奇妙聲音,我以為是耳鳴,甩甩頭,可是聲音並未消失。
吹滅全部燭火,我再次把洗手間鎖上。那個聲音忽然消失了,正好在列車滑入渭之津站月臺時。h6行走的屍體與出軌的列車/h6這夜到底是怎麼了?事件並未就此結束。
六四五列車通過中之岱車站時,窗外原本猛烈呼吼的風令人難以置信地止歇了。我站在上下車出入口,聽到的只有腳底下隆隆的鐵軌聲——暴風雪停止了,天空更無雪花飄舞,能夠見到上空的月亮。
黑雲掠過月亮,或許,高空中還是有風吧!
我開始在列車車廂來回巡視——每到一站就會有乘客上車,這是必要的措施。
我走到第一節車廂最前端,確認了一下臥軌的屍體平安無事,又往回走;快到第二節車廂的洗手間時,可見到門把手上的孔洞內是「使用中」三個紅字。我並未特別貼上「禁止使用」的字條,不過乘客們都知道發生了什麼,很配合。
走到洗手間前,我忽然注意到有昆蟲振翅般低沉的嗡嗡聲,而且,聲音持續了很久。
這令我聯想到在窗外追著列車的巨大昆蟲——可能是遇到不可解的事件讓我產生了幻覺吧!我自己都感到很恐怖,快步走向車長休息室。
但振翅聲一直跟著我,逐漸變成搖撼腦神經般的巨大聲響,恍如整個世界都在震動。就在我開始懷疑可能是自己耳鳴或幻聽時,低沉的嗡嗡聲忽然停止了。我回到第三節車廂後部的車長休息室,坐下,喘了一口氣。
雖是寒冷的夜晚,我卻全身冒汗。
丹野和我換班,走出休息室。之後,我獨自一人休息了很久——可能經歷了太多的事,體力消耗很大吧!
列車駛離碧水車站。我靜靜坐在座位上,等列車出了月臺,我才站起身,開啟門。就在我把上半身探出走道時,前方車廂又發生了騷亂。
外頭已無風聲,也沒有似是幻聽的振翅聲,只聽見鐵軌的隆隆聲和車頭髮出的汽笛聲。但夾雜在這種機械的聲音之間,有人們嚷嚷的聲音。也許這樣的說法很奇妙,不過當時的感覺彷彿是被一座大山阻隔的城鎮的喧嚷聲隨風傳到耳邊。
我有一種親眼目睹海市蜃樓的感覺,不,可以說是一種不祥的預感,而且是極端強烈的預感!
這種預感就像在原子彈爆炸之前,會預感到自己所屬的世界瞬間消失,或是大船沉沒前,船員的某種感覺一樣。
由於心中的不安過於強烈,我往前走了兩三步。
這時,我忽然注意到左側窗戶被染紅了。這已經是三十年前的遙遠記憶,說不定是我自己的記憶出了毛病,但至少現在回想起來,第三節車廂左側的整排車窗都是鮮紅色。一閉上眼睛,我就會看見左邊牆壁垂掛著一整排紅色發亮的正方形格子。
從時間上說,這種感覺,只是猶如眨眼般的一瞬。在我開始尋思「這是什麼」的時候,一聲巨響,第三節車廂的地板被抬高了。
我在恐懼之中曾想到:會是撞上什麼了嗎?
因為,列車是自前方抬高的。
通往第二節車廂的門裂開了,我彷彿能見到第二節車廂的地板——也就是說該車廂被抬得更高,而且地板有如水面般顫動。
緊接著,第三節車廂側面有熊熊火焰和黑煙噴出來。乘客們驚呼著,強烈的破壞聲不絕於耳。在我的視野裡,窗玻璃在不斷碎裂。
乘客們自被破壞的門爬著逃入第三節車廂;我則用力抓住附近的椅背和牆壁,想盡辦法將身體固定住。我明白——列車出軌了!
列車發出狂暴的聲響,大幅扭曲,部分牆壁裂開了。自裂縫中,我見到被火焰染紅的雪景。
車廂內,乘客們的行李四處亂飛,坐椅碎裂,人們慘叫著相互碰撞——我的記憶只到這兒。
再度甦醒過來時,我人在雪中,身上堆滿各種碎片。我的身體不能動彈,好像已經四分五裂一般,應該是有多處骨折!
我想自己也許會死掉,想從鐵板和玻璃碎片底下爬出,但身體怎麼也動不了。不得已,我只好大聲呼救:「喂、喂!」
在這期間,不斷有巨大聲響傳來。我雖然不知道是什麼聲音,不過車禍現場總會不停發出各種巨響。只是我不能確定自己醒來的那一瞬間是在車禍剛發生時呢,抑或已經過了一小時。
無論如何,我心裡產生了強烈的恐懼——如果無法移動,我會被火焰吞噬,被活活燒死——這是完全沒辦法坦然面對的絕對恐懼。
我強迫自己保持冷靜,設法瞭解目前的狀況。我的額頭上抵著塊冰冷的鐵板,一直覆蓋到腳趾。所以,我的四周一片漆黑,勉強想挪動身體時,周圍立刻響起了碎玻璃碰撞的嘩啦聲。
有人的聲音逐漸接近了。
「喂,這底下有人!」有個聲音說。
這時,我心底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全感,鬆了一口氣。同時,我又暈了過去。
醒來時,我躺在雪地上,四周無人。
接下來的記憶是,自己被放上擔架,抬上列車,醫師在我右臂上注射。我在想:左臂是否已經被壓爛了?
另外,還有在列車上的記憶。
等再度醒來時,天色已亮,我在石狩沼田的醫院裡。
坦白說,我曾想過自己是否會死,但實際上我的傷勢並不嚴重,完全沒有燒傷,除了若干外傷,就只是左下肋骨有一根出現裂痕。可能當時年輕吧,只待了約莫兩星期,我就出院了。畢竟,札沼線的工作正等著我。
但同事丹野的傷勢卻很嚴重。列車出軌時,他在第二節車廂,左半邊身體被灼傷,失去了左腿,雖倖免於靠輪椅度過後半生,卻一生都離不開假肢和柺杖了。
即使這樣,在與第一節車廂鄰接的第二節車廂裡仍能保住性命,已是近乎奇蹟了——第一節車廂的四位乘客全部死亡,而第二節車廂裡的五位乘客之中也有三人死亡。至於第三節車廂的乘客,儘管並無死者,卻有六人重傷。
在這種情況下,在第三節車廂、只受了輕傷的我,真是可以稱被為幸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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