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無地利,又失天時
暮天、烏雲、老樹、磚樓。
黯色的景緻裡出現了一把花傘,傘下的女人在樓門外佇立良久後,又一次踽踽折回。連續兩天的中雨把辦案組駐地這個舊磚院地面變得泥濘,她小心翼翼地走,還是免不了精緻的高跟鞋上濺上泥跡,低頭時,發現褲擺已經髒了,卻沒有時間換。
上樓,她又一次回眸,莫名想到了昨天在本子上亂畫的詩句:雨中百草秋爛死,階下決明顏色鮮。
是啊,接受任命的時候還是秋高氣爽,現在已經是萬物肅殺了。每天早上起來已經能在招待所窗上看到一層薄薄霜花,來時院子裡還深綠的秋草,被出入的車輛濺成了泥灰色,已經爛死在泥裡了。可在她心裡鬱結的這個謎,依然像這天空,像這雨色,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放晴。
回到辦公室,開啟電腦,一大堆羅列的資料,一大群已經確認和未確認的嫌疑人。到這時,她頭一回體會到了獨立辦案的難處,每一個資訊節點可能都要做出多個選擇,而不同的選擇,又會帶來更多的不同選擇,那些線索會以倍增的速度擴散、擴散,直到你的思維無法承受其重。
她下意識地揉揉太陽穴,強迫自己去看,可翻上幾頁又會離奇地走神,不是嫌疑人醜陋的面孔,就是無法梳理的凌亂資料,抑或是那位她期待的人還沒有出現。
「或許……是我期待太高了,太想當然了。」
她又開始這樣自責著。任何案情寄託在某一個人或者某一個方向上,都是危險的。所有依賴於現代大資料的偵破和排查,總會基於資料給出數個可供選擇的方向,那樣會剔除辦案者可能存在的主觀成分。
比如在偵破「6·12跨國電信詐騙案」裡,她的經偵就追著一個受害人的轉出資金,一直追了四級,然後在關聯的二十多萬個賬戶中分析出了隱匿的可疑賬戶,最終順著贓款抓到了人。
可這一次失靈了,賬戶往來單一,而且是任何嫌疑人都不敢輕易用作犯罪用途的公戶。因為這種公戶一旦被查封,那就等於所有的辛苦全白費了。更奇怪的是,被盯上的公戶裡自從最後一筆款打給廠家後,已經沒有錢了。
「到底怎麼回事啊?這太詭異了。」
她眼皮跳著,總覺得有事,可總找不出這種第六感來自何方。而且這種案子需要的是很專業的技能,她忍不住想,就算把長年在看守所待著的那位請來,可能也無濟於事。
沉思,聽到了車聲,她眉頭一舒展,似乎來了。再往後,聽到了錢加多的聲音,莫名地心裡一喜,起身要出來。不過,矜持讓她又坐下來,擺著組長的樣子,等著敲門聲起。
沒敲,直接推門進來了。她微微蹙眉。錢加多看著她憨笑道:「喲,組長在啊,我還以為沒人……進來,進來。」
他拽了一把,鬥十方進來了,是最初在監控上看到的那個打扮,紅色的夾克,爽利的黑牛仔和運動鞋,缺了個墨鏡,少了點痞相,不過活力依舊。向小園笑笑道:「晚上組裡一塊兒聚聚,歡迎新同事加入。」
「不用,不用,都認識,客氣那個幹嗎?」鬥十方坐下了。錢加多倒著水,鬥十方還以為是給他倒,結果錢加多給向小園放在電腦邊上了,很邀功地說道:「我是硬把他拉來的啊,這貨居然還想休息幾天。」
「那,家裡安排妥當了?」向小園問。
錢加多趕緊回答:「妥了,出院了,下個療程安排到下個月了,醫生說看情況。」
「噢,你父親一個人在家?」向小園關心道。
錢加多又回答道:「不是,僱了個村裡的寡婦照顧,做的家常飯可好吃了。」
「那就好。」向小園道。
錢加多生怕自己被忽略似的又回答道:「必須好,好得不得了,一聽說入籍成正式警察了,他爸可高興了,嘰裡呱啦說了一大堆,就是我一句也沒聽懂。」
向小園稍稍鬱結的表情到了臉上,鬥十方卻是噗哧笑了。這光景錢加多才反應過來,問鬥十方呢,都被他代替回答了。他趕緊補充道:「我這兄弟臉皮厚的,我怕他說什麼讓你下不來臺。」
「噢,那他背後肯定說我壞話是不是?」向小園乾脆順著錢加多的思維走了。
這一問,錢加多猛點頭道:「好像說了,說咱們組是哈巴狗追兔子什麼的。」
「這什麼意思?」向小園明白不了這種俗話。
「想跑不能跑,想咬不能咬。」錢加多嗤笑著給出謎底來了。不料啪的一聲,鬥十方拿著桌上的瓶子磕了下,錢加多一瞅緊張了。鬥十方手一揚,他弓著身一下子就跑了,跑了片刻,回過頭來強調著:「就是你說的,你就說了。」
「嘭——」鬥十方的瓶子真扔出去了,砸在門上,這把錢加多成功嚇跑了。鬥十方上前撿起來,是一瓶護髮素,他裝回盒子裡,放到了桌上,看著不為所動的向小園,笑道:「別聽他胡說。」
「不,形容得很形象,確實是跑不能跑,咬不能咬。」向小園笑了。對付錢加多還真是這種粗暴辦法管用,好歹耳根子清淨了。
鬥十方站著,敬了個禮,似乎還有點彆扭。他嚴肅道:「報告,鬥十方奉命報到。」
「等你很久了,坐。」向小園道,一搖電腦後的影片線,邊除錯影像邊說,「我給你大致說一下案情,你抓緊時間進入狀態,現在情況是這樣……」
x小組的工作量夠大了,豐樂工業園一個點,陽光大廈一個點,鑫盛物流一個點,三個監控點加上一個隨機策應的兩人組,基本上就是小組最大的擴充套件能力了,整個偵破思路一是盯著金葉日用化學有限責任公司這個公司的賬務往來;二是追蹤這些參與的微商樣本,及時瞭解這些人的動態,他們有可能成為這一撥被收割的韭菜。第三是發掘這個團伙的其他成員,以及可能藏身的幕後人員。
思路不可謂不正確,只是都斬獲有限。豐樂工業園錯失了王雕、包神星,倆人又不知道去向了,而且那裡的人也撤了,是黃飛拉走的,現在全聚到登陽市了;賬戶裡沒什麼錢了,似乎等著回款;至於監控……看看窗外的天氣,怕是取不到什麼證據,這天氣罪可是遭大了。
「等等……這樣吧,咱們逛一圈,邊走邊說,然後晚上我補一下資訊,正好也和大家打個招呼。」鬥十方似乎聽得興味索然,和向小園獨處還顯得尷尬,於是提議道。
這恰中向小園下懷,她起身道:「那好,老程的經驗豐富,你多跟他幾天。」
「沒問題……嗯,向組長,謝謝你啊。」出門的工夫,鬥十方趁機說了句謝謝。向小園笑道:「組織上安排的,謝我幹什麼?接下來別嫌我催命就行。」
「嘖,還是要謝謝,不是你們力推,我一看守所的輔警算個屁,沒準政治處早把我刷了……其實我也早不想幹啦,天天跟一幫爛人打交道,我都煩。」鬥十方道。
又是算個屁,又是不想幹了,聽得向小園眉頭皺了,且走且道:「那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麼又回來了?」
「這不,有點不好意思嘛,但是我醜話得說前頭啊,別期望太高。」鬥十方提醒道。
向小園這下明白了,回道:「哦,這是有點心虛,怕勝任不了工作吧?這你擔心什麼?各單位吃閒飯的多了,就是正經八百國考進來了,也有很多讀書讀呆了的,幹不了找個其他的位子混唄,誰還難為你似的?」
這麼輕巧就揭過了,倒把鬥十方說得更不好意思了。
下樓的工夫,錢加多又急急追下來了,趕緊上車把車開過來,道:「坐我的車,我開車。」
向小園意外地沒有推拒,笑吟吟地坐到副駕上了。車直駛出了駐地,上路了。向小園一直觀察著鬥十方的表情,可意外的是並沒有發現她期待的東西,似乎這裡的一切,包括她本人,都引不起他的興趣似的。
第一站,陽光大廈,鄒喜男負責的地方,他坐在車裡打了個招呼,主要盯守這撥「邊緣人」的動向,沒有發現,這些人還是按時上下班,租住了三套單元房,小區離這兒不到兩公里,每天步行來去,準時得很。
第二站,登陽大酒店,絡卿相跑到車上聊了幾句,他和娜日麗輪流在大廳盯守,那個美女聶媚入住此地已經有些時日,但沒有發現她和誰來往,就是有幾次跟丟了。
見鬥十方入隊了,他寒暄幾句匆匆去了。錢加多循著導航向鑫盛物流市場開去。後座的鬥十方隨口問了句:「市場那邊是陸虎盯?」
「對,你怎麼知道?為什麼不是程一丁?」向小園反問。
「程一丁經驗豐富,肯定得用到難度大的地方。」鬥十方道。
向小園就著這個話頭問:「王雕和包神星又消失了,前天晚上,也就是咱們在中州見的那個晚上,算是凌晨吧,他在中州出現過,之後就找不到他的蹤跡了。依你判斷,會是什麼情況?」
「豐樂園離我家不遠,窩那鳥不拉屎的地方肯定憋壞了,興許是出去嗨皮去了,吃喝嫖唄,還能有什麼?」鬥十方道。錢加多一聽,直著脖子問:「不會又是……」
「閉嘴!」向小園訓了句。錢加多不吭聲了。鬥十方在後頭笑。向小園稍顯難堪道:「很不幸你猜對了,但是,一直沒出現就讓我覺得有問題了。」
「肯定有問題,如果是個高手做局,那肯定是落子無閒棋。說句您不愛聽的話啊,向組長,您太性急了。」鬥十方道。
「我性急是因為我們經偵上收拾的爛攤子太多了,涉眾類犯罪後果比惡性犯罪的影響只大不小,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向小園道,口吻聽得出來有氣無力。有些事,還真是力不從心。
車停在鑫盛物流市場外面,這種無力感就更強了。佔地上百畝的市場林立著大大小小的商家幾十戶,即便雨中也沒閒下來,套著雨布的大卡車進進出出,送貨、接貨的小貨廂、三輪車,甚至還有人力搬運的,把這一帶車人混行的路面變得擁擠無比。
「這裡騙局每天都在上演,發假貨的、貨裡藏私的、物流司機拉著貨消失的,甚至還有貨主捲了貨款跑路的,而且在這裡討生活的搬運工、送貨人,有前科的佔的比例很大,天然的高危人群……黃飛把點設在這兒很聰明,這是個只認錢、不認臉的地方。」向小園介紹道,隨後呼叫著陸虎。
不一會兒,穿著雨披的陸虎奔來了,脫了雨衣鑽到了車裡,一見鬥十方,興奮地握手道:「喲喲,大師,你終於來了,就靠你了啊。」
「啥意思?我替你值會兒班?」鬥十方問。
「明知故問嘛,這些粗活兒怎麼敢勞你大駕。我是說,這個案子全靠你了,都快把我們憋瘋了,明明覺得不對勁,就是找不著毛病。」陸虎道,說了句又跟向組長彙報道,「沒什麼情況,我隔一會兒就順著他們租的那貨場遛一圈,今天有倆車,估計他是僱著小三輪挨家送了,多了幾個生面孔,應該是從豐樂園那頭拉回來的人。」
陸虎彙報著,乾脆把攝錄交給了向小園。向小園看了幾眼遞回去道:「是,沒錯,小心盯著,我也是總覺得不對勁,卻說不上哪兒不對勁來,你去吧。」
「好嘞。」陸虎應聲,要了鬥十方手裡的攝錄儀,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披上了雨披,眼見著消失在茫茫雨中了。向小園回頭問:「還想去看看豐樂工業園嗎?」
錢加多一聽,惱聲道:「不早說,我們就從那兒來的。」
「去一趟吧,把老程接回來。」鬥十方道。
向小園愕然地回頭,問:「王雕這一路有可能回來?」
「也有可能不回來啊。萬一不回來,老程可遭罪了。」鬥十方弱弱地道。
這麼一說,好像就顯得當組長的有點不近人情了,向小園沉著臉沒說話。錢加多呢,想說話又不敢吭聲,於是這一路有了難得的靜默。出市區行駛二十多公里就到了豐樂工業園區,在公安檢查站的地方,向小園叫停車輛,聯絡著程一丁。過了好大一會兒,程一丁才從遠處一所像小房子的地方貓出來。鬥十方解釋道,那是地裡的澆灌站,屬於水利部門的設施,裡面空間很小,能窩那裡頭可真不容易。
從程一丁被凍得冷呵呵直哆嗦的樣子就看得出來。錢加多很沒品地伏在方向盤上笑。老程氣得伸手給了這貨一巴掌,然後彙報著,兩天了,沒有發現回來。
向小園看了鬥十方一眼,有點歉疚道:「撤了吧,跟我們一起回去。」
「沒事,向組,再等等,說不定天黑就出現了。」程一丁道。
「老程,你是聰明一時,糊塗一世啊,明顯不可能回來了,這都沒判斷出來?」鬥十方道。
喲?這把程一丁說愣了,他愕然問:「啥意思?你咋判斷的?」
「這兒是鄉下,這裡的群眾和城裡的不一樣,比如你隱藏的那個澆灌站,裡面應該有電閘盒、鐵灌口,現在裡面還有東西嗎?」鬥十方問。
程一丁道:「沒了,什麼也沒有。」
「東西呢?」鬥十方問。
「我怎麼知道?」程一丁不解。
前面的錢加多都聽不下去了,直接給答案:「被偷了唄,還不跟井蓋一樣,擱這兒看得不嚴的地方,能存著才見鬼。」
「哎,就是嘛,像這種治安沒那麼好的廠區,沒人看,群眾敢給你把大門都卸了,既然兩天都沒回來了,也不留人看門,那就是沒什麼了,也不準備回來了。」鬥十方道。
程一丁愕然了,從勞苦功高一下子墜落到傻不啦唧的層面了。向小園可沒料到有這種情況,她問:「十方說的這情況有可能嗎?」
「有,很有可能。小偷小摸倒正常,但是……」程一丁點點頭,可又無法確定。
「不用那麼費勁,直接去廠區看看,錯不了,肯定不回來了,賊不空手,騙不回頭,意思是,賊走過的地方肯定要偷點什麼,騙子騙過的地方,不會回來第二次。王雕應該是做暗線的,這一路要麼窩著不動,要動,肯定就不回頭了。」鬥十方判斷道。
這麼一說,倒越聽越像了。錢加多依著程一丁的方向指示直駛廠區,大門緊鎖,廠區封閉,擱外頭還真看不出什麼來。在這種無從判斷的情況下,像程一丁這樣外圍偵查肯定是正確的。不料斗十方偏偏要別出心裁似的道:「我給你們演示一下,這地兒不會有人來啊。」
向小園疑惑著。鬥十方催著錢加多道:「多多,有表現機會了,找傢伙。」
「哎,好嘞。」錢加多跳下車,開著後備廂找東西,沒趁手的,找了個千斤頂。鬥十方卻是連車也不下,一揮手,道:「上,開路。」
錢加多捧著千斤頂奔上去直朝廠門咣咣兩下,直接把門鎖砸了,然後躥回來,放好東西,趕緊坐回到車上,然後興奮地看看前方,又從後視鏡裡看後方,說:「沒人。」
「哎你……這……」向小園給氣到哭笑不得了。
鬥十方開門下車,道:「來吧,看看。」
程一丁下去了。向小園想想也跟著下去了。錢加多已經殷勤地打著傘上來了。向小園煩躁地訓了句:「車上待著去。」
「哦,對,我放風啊,有人來我喊你們啊。」錢加多凜然道,又匆匆跑回車上了。
這辦案搞得倒像作案了。程一丁暗笑著不敢發言。三人冒雨進了廠區,肯定是空空落落的,已經找不出什麼東西來了,推著裡層沒鎖的大門進了倉庫,除了一堆凌亂的瓦楞板、撲克牌、泡麵桶以及遍地亂扔的菸頭,再無他物。
「搬空了,倉庫裡睡覺的地方,被子、褥子都搬走了,應該是不回來了。」程一丁往小間瞄了幾眼,拍了幾張照片。
此時鬥十方卻在那一堆瓦楞紙板前蹲下來,把紙板一張一張正反看著。踱上來的程一丁道:「這是打撲克墊著的吧?」
「肯定是啊,但他們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遮住監控,這些貨又不是違禁品。他們在隱藏什麼呢?」鬥十方好奇自問,視線直勾勾盯著一塊紙板。
「應該是隱藏作案的某個環節,以防事後追訴形成完整的證據鏈。」向小園道,她踱著步繼續說著,「可能是關鍵人物,可能是關鍵證物,也可能是其他我們不知道的什麼。」
「這好像不是從廣東廠家發回來的貨啊。」鬥十方道。
「不會吧,你憑瓦楞板包裝箱能判斷出來產地?」向小園質疑了。
「當然不能。如果包裝箱上有快遞單,就能了。」鬥十方翻看那張瓦楞板。向、程二人蹲下來,上面貼著不乾膠的快遞單,字跡已經模糊了,不過能辨認得出「甘肅」二字,那肯定是始發地。
「這就奇怪了啊,大部分貨源是廣東發出的,總不能繞去甘肅一圈再回來吧?圖什麼?多花運費呢。」程一丁納悶道。這些騙子的操作已經神秘到他無法理解了。
「走吧,既然貨已易手,答案很快就出來了。」鬥十方若有所思地站起身往外走,向小園跟著。程一丁倒沒落下那堆紙板,趕緊當寶貝似的撿起來,抱回到車上。
第一天報到就這麼結束了。返回登陽駐地,鬥十方就埋頭熟悉著這些天的追蹤案情資料,連晚飯都是錢加多給他端進來的。
本來準備的案情分析討論都擱置了,原因是外勤發現聶媚的蹤跡,沒有顧得上回來,而家裡這位新人也像著了魔一樣,不是直勾勾地看電腦上一段段執法記錄儀的影片,就是直勾勾地看著天花板發呆,專注到大家都不忍心打擾他……
有跡難尋,另闢蹊徑
雨刷「噌——噌——」,緩慢地颳著雨水,不知道因為起床太早有點迷糊,還是視線有點模糊,錢加多發著癔症,看著看著就打了個瞌睡。
「醒醒。」副駕上的鬥十方順手一扭耳朵。
錢加多吃疼,精神了一點,嘟囔罵著:「你有病,大清早把我叫出來。」
「不是有病,是有事,急事得用急辦法,我一個人辦不了事。」鬥十方道。
對於這種存在感,錢加多保持著一貫的警惕,直接道:「別又蒙我啊,昨天砸了個鎖又被組長教育了半天,跟上你就沒好事。」
「嘖,愛是一種激烈情感,那你不就有機會跟人說話了嗎?要不人家理都不理你。」鬥十方道。
現在這種解釋已經誆不了錢加多了,他開著車,打著哈欠道:「少扯,到底幹啥呢?」
「停,那車,把他車給搶了咋樣?」鬥十方道,示意著拐彎的方向。錢加多一側頭,是一輛快遞小哥的電動三蹦子,氣得他無語了。鬥十方卻教唆著:「多多,非常時候得用非常辦法,我得看到裡面快遞到底什麼樣子……你幫我就等於幫全組,幫全組就等於幫你心目中的女神。」
「那你咋不去呢?」錢加多挑重點說出來了。
鬥十方笑著道:「我意思就是我去,你打個掩護,不讓你擔事。」
「哦,這還差不多。」錢加多樂了,手一指,警示道,「別想坑我啊,沒好處我可不幹。」
鬥十方附耳教著,一聽,錢加多似乎不願意。鬥十方又拽著他耳朵教了句什麼,似乎讓錢加多猶豫了。不過已經來不及商量了,那個快遞小哥已經收完貨準備走了。鬥十方催著,錢加多趕緊倒回來。鬥十方跳下了車,佯裝無事往前走著。這個通向衚衕的路口兩車相互看不見,錢加多隻待車外的鬥十方的手勢一打,趕緊啟動前行,往右後打方向,路滑雨大的,那快遞小哥猝不及防剎車慢了,小電車噌噌滑著,咣噹,撞到錢加多的寶馬車上了。
哎呀呀,這瓷可碰著了。錢加多一倒車,下車看看自己的車,然後看看那嚇蒙的小哥,上前兇巴巴地揪著那小哥吼道:「車漆蹭了,賠錢!」
「啊……寶馬?!這得賠多少啊?」小哥苦著臉道。
「過來。」錢加多抹著臉上的雨水,總不能站在雨裡說吧,把小哥拉到一旁樹下,憤憤地大聲說道,「知道這車多少錢嗎?好幾十萬呢。知道噴一次漆多少錢嗎?好幾萬呢。知道蹭一塊得賠多少嗎?怎麼也得一兩萬吧。直說吧,你準備賠多少?」
「大哥,我……我能掙多少啊,您這車不是有保險嗎?」小哥央求著。
「保險歸保險,你也得多少賠點啊……這樣吧,賠五千算啦。」錢加多一副奸商嘴臉,這個都不用演技。直嚇得那小哥為難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正聽著,不經意回頭,咦?我車呢?再一看,車在噌噌自己往反方向跑。那小哥急得趕緊要追:「我的車,我的車!」
錢加多拽著他:「別走,你們一夥兒的是不是?你走了,誰賠我錢?」
「大哥,不是,車是公司的,車上還有快件呢,丟了我更賠不起。」那小哥急得要去追車。錢加多拽了他半天,估摸著差不多了這才放他去追。
人一走,他生怕被看出來,坐上車趕緊開溜。那頭快遞小哥追呀追,遠遠看見快遞車鑽進了小衚衕。他氣喘吁吁地追到了衚衕深處,正上氣不接下氣時,奇了怪了,那快遞車停在那兒呢。他急得趕緊奮力跑上去,一把扳住快遞車,然後再往車前一挪身,咦,偷快遞車的正悠哉地坐在他的位置上呢。
「你……你……」小哥上氣不接下氣。
「我怎麼了?幫你呢,人家萬一訛你,你賠得起啊?」鬥十方道。
哦喲,這雷鋒哥啊,快遞小哥的怒意全成感激了,趕緊地謝謝這位大哥。鬥十方叫著他擠在座位後頭,乾脆給他開出衚衕,省得再被人蹭上訛錢。
一口氣緩過來了,那小哥道:「那車好像不是本市的。」
「但肯定是本地人開的啊,找個快報廢的豪車,訛一點算一點,掙錢不多,你小心點。」鬥十方道。
「喲,謝謝大哥啊。」快遞小哥攀在鬥十方背後,誠心道。
「甭客氣,要謝就給我介紹個工作唄,你這活兒是不是挺賺錢的?大清早的就出來收貨,一件掙多少錢?」鬥十方問。
「掙不了多少,一兩塊錢,又是簽約客戶,一件都劃不到一塊錢。」小哥道。
「那架不住多啊……收多了就賺多唄,你一天能收多少啊?」鬥十方問。
「沒多少,幾百件。」小哥道。
「都一家的?」鬥十方問。
「嗯,金葉的。那些個經銷商才牛×,有的一天就發一兩千件呢……咦?不對啊,大哥,你是不是其他快遞上的,挖我們情報呢?這挖人客戶可不地道啊。」小哥警覺了,對「雷鋒哥」懷疑了。
鬥十方在前頭笑道:「瞧把你嚇的,我要坑你,直接把你車給整走你不傻眼了?去吧兄弟,路上小心啊。」
快出衚衕了,鬥十方停了車,把車交給快遞小哥。那小哥狐疑地看看鬥十方,卻不知道什麼來路,不過還是送貨要緊,趕緊加速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鬥十方冒雨從衚衕裡出來,等了一會兒,又和錢加多會合了。兩人在車裡密謀著,又過了一會兒,另一個路段,另一家快遞的收貨車,又一次巧合地和錢加多的車蹭上了……
「什麼,什麼?你再說一遍,碰瓷?還搶人家快遞車?這……這怎麼可能?」
向小園接到程一丁的電話時,直接氣得快昏厥了。一大早發現倆人消失了,趕緊讓程一丁去找,卻不料給她帶回來這麼個意外。
電話確認無誤,程一丁親眼看見了。向小園在電話裡吼:「你……把他們倆抓回來!別在外面丟人現眼!」
急急結束通話的原因是,有人推門進來了,是俞主任。這個缺少祥和的氛圍和他預料的相差甚遠,他好奇問:「怎麼了?這才來一天,出什麼事了?」
「我也不知道,昨晚本來開個分析討論會沒開成,讓他熟悉一下案情,誰知道一大早起來找不著人了,他們倆溜了,這不老程剛找著,說他們倆在登陽街上搶人家快遞車呢。」向小園哭笑不得。
「不可能吧,他好歹是看守所出來的,能沒那點分寸,想進去了?」俞駿納悶了。向小園要通知其他幾位外勤被俞駿攔下了。他思忖片刻,問:「你為什麼不直接打給他們?」
「他們不接。」向小園氣憤道。
「哦……那我試試,我打不通再讓人把他們找回來。」俞駿掏著手機,直接撥鬥十方的電話,嘟嘟響了兩聲後,咦,通了,聽到了鬥十方的聲音:「喂,主任,怎麼了?」
「沒事,這不問問,那兒怎麼樣?」俞駿問。
「哦,你是不是來登陽了?」鬥十方問。
「喲?猜到了,那既然猜到了,就告訴我唄,咱不能窮得去搶快遞車啊,這麼沒技術的活兒,說出去多丟人啊。」俞駿道。
「所以沒法跟組長說呀,組裡採集的資訊是缺失的,微商的樣本具體能發多少,發到什麼地方,是什麼方式,都沒監控到。貨都到微商手裡了,說不定後臺已經開始洗錢走人了,再磨嘰下去,那什麼也找不到了啊。」鬥十方道。
「所以你就用搶快遞車的方式解決?」俞駿問。
「對,今天說不定就有答案……你別用‘搶’字好不好?快遞小哥不小心蹭了錢加多的車,我幫快遞小哥解圍,他們謝我還來不及呢。」鬥十方道,反問俞駿,「俞主任,你讓我撤,我馬上撤回去……」
「這……這不歸我管,你愛幹嗎幹嗎,我又不知道,人家報警可別指望我去領人啊。得嘞,我等你。」俞駿說著,掛了擴音,朝向小園做了個鬼臉,「可能方式有點激進了,不過也說明他確實上心了。」
「但也不能這麼幹啊,我們是警察。」向小園道,翻了俞駿一個白眼,「你還給他們撐腰。」
「兩眼如炬那是偵查員,領導呢,得睜隻眼,閉隻眼。這老程也真是的,怎麼隨隨便便用個‘搶’字形容。」俞駿悠悠道,一點兒也不著急。看向小園氣結,他突然問,「他不搶了王雕兩次嘛,你目睹犯罪為什麼不處理他?」
「那……那能一樣嗎?」向小園語結了,不過點醒了她,她驚訝道,「難道,他發現快遞上有什麼問題了?噢,對了,主任,昨天我們在豐樂工業園區有發現,居然有單貨是從甘肅發到西陶鎮的,這和廣東廠家的來貨方向不一樣,而且昨晚上聶媚又和微商們聚會,又是發獎金……我覺得要出事啊,這些可都是劣跡斑斑的前科人物。」
「找不到贓款,找不到窩點,無從下手啊。」俞駿看著向小園遞過來的手機,朋友圈又是某某姐妹喜提多少多少獎金的炫耀,這看似簡單、細思離奇的案情,又一次把俞駿難得撓頭髮愁了,別說下手,向上彙報都沒法彙報……
「你問清了?」青狗問。
「問清了,付款了。」一個小痞子道。
「確定沒忽悠你吧?」青狗又問。
「確定,快遞點就在我門口呢,他敢哄我,我弄死他。」小痞賭咒道。
另一個幫腔了:「大哥,咱們落伍啦,人家現在都是網上支付,那邊一收錢,這邊就收到了,跟掃碼買菜一樣,根本不見現錢。」
終於確定了,開車的青狗直拍自己腦門,痛不欲生道:「呀呀呀,他媽媽的,又替偷驢的拔橛子了,一件才給了四塊錢,把咱們給傻樂的。」
他懊悔著,踩著油門加速,在管城老區裡一幢居民樓下停下了,自己下了麵包車讓兄弟們等著,他要去找找另一個此行中人,老騙。
此人姓卞,犯過詐騙案,卞騙同音,後來乾脆就被人叫老騙了,就住一樓。青狗咚咚敲門,好一會兒門開了一道縫,一個腦袋乾巴瘦、兩眼奇大的中年男人出來了,一張口滿嘴口臭地問:「咋了,青兄弟?」
「開門,問你個事。」青狗道。
「不方便,有事門外說。」老騙道。
「那我可砸窗進去啊!」青狗橫道。
「啥事你吭個聲,我真不方便。」老騙道。
「就那發貨的事,杜風頭跟我通了個話,可我聯絡不上他了。」青狗道。
「噢,嫌賺得少呢吧。哈哈哈,兄弟,那不能怨人啊……進來吧。」老卞開了門,一進門,老卞趕緊關上門,而且青狗也挪不動腳了,因為房間裡,一件一件的貨從地板直摞到了天花板,堵得嚴嚴實實,敢情這貨悶聲幹大活兒呢,驚得青狗道:「臥槽,這麼發財的事,你居然不叫上我!」
「青兄弟,這有風險的。」老卞道。
「喝酒擼串還要噎死人呢,以為老子文盲?多大風險……哎,老騙,啥也不說了,分兄弟一份。」青狗不客氣了。
老騙附耳說道:「這個你跟著別人幹不合適,得自己拿,然後你自己發,就算折一半也是賺的,但是,風頭要給你指點,那絕對不是折一半,幾乎是十成八九。」
「那你告訴我,找誰?」青狗問。
老卞傾著身,往裡面看看,屋裡還有兩個在操作印表機的,他確認沒人聽到後小聲告訴青狗:「市郊,永平路頭,油脂倉庫倒數第七個。」
青狗扭頭就走,一剎那又回頭問:「自己幹多少錢?給我個實數。」
老卞給他比畫一個數字,青狗告辭匆匆走人了。
此時,在永平路油脂倉庫,標著b9號的倉庫裡,幾輛麵包、小貨廂正往車裡塞貨,每車都是塞得滿滿當當的,塞完後,那些人付款的方式都很屌,基本都是一摞現金啪地一扔。收錢的黃飛一掂,接著一示意,然後恭立的包神星就遞給他一個優盤加一摞紙。那人看也不看,再一揮手,這車嘩嘩就開走了。
倉庫裡已經快乾淨了,黃飛低頭問:「還有幾家啊?」
「混得好敢幹的就那幾家,再有個大戶就是青狗了,那丫手底下人多。」穿著工作服,蹲在一邊抽菸的王雕道。
「這都過了中午了,應該不會來了吧?興許找不著這兒。」黃飛道。
「放心吧,哪有聞著腥味不來的貓啊。」王雕道。
話音剛落,就聽到了突突突的引擎聲音。黃飛伸出頭看看,笑了。青狗帶著一群人來了,那這倉庫裡的餘貨,看樣子是有著落了……
雨天的黑夜來得早,不過對於等待一天的俞駿來說夠漫長了。因為天氣的緣故,他把所有外勤都召回來了,就在現有資訊的基礎上又一次案情分析。他鼓動大家用最陰暗的心理去推測騙子究竟要幹什麼,然後討論出來這樣一個結果:這夥騙子應該是把登陽的幾百微商收割了一遍。
先誘之以利,優惠出貨,然後再設法在銷售上作假,讓微商賺到錢,再然後,把隊伍膨脹起來,想辦法把質次價高的貨都囤積在微商手裡,這樣一來,三百人的微商隊伍能收割到的就可觀了。向小園用一個關係圖推算了一遍,放著膽量算到了百萬以上。
可參案的人有的不太信,覺得匪夷所思。有的不太明白,這如何造假?俞駿呢,又覺得哪兒不對,想來想去,指出了個問題:騙得太少了,似乎和張光達、聶媚的身份不太相稱。
說來說去都有點主觀,直到詞窮快冷場了,終於聽到錢加多和鬥十方上樓的聲音了。絡卿相提前一步上前開了門,本來以為兩人會風塵僕僕,卻不料這一對吃著漢堡配著可樂,嚼吧著進來了,還給大家帶了幾份。錢加多給大夥分著,按慣例又把最好的一桶雞翅全放向小園面前了。
這兩人一回來,會場的氣氛就輕鬆了。俞駿不客氣地搶了個雞翅直接道:「說說吧,兩位。」
「我吃著,多多,你說。」鬥十方道,嘴裡還沒啃完。錢加多也在吃著,不客氣道:「我開了一路車,剛從中州趕回來,也不讓歇口氣啊?主任,你先說。」
「對,印證一下。」鬥十方道。
「別爭了,我來說,剛才我們的討論結果,可能性是這樣……」
向小園打斷了,操作著電腦,身後的牆上閃出來一個精緻的關係樹和損益表,把這個營銷作假,通過誘使囤貨的方式收割微商的假設提了出來。
鬥十方和錢加多聽著聽著,就全笑了。就在俞駿覺得思路可能碰撞到一塊兒時,卻不料斗十方搖頭道:「錯了,不全錯,但也只對了一點點,不是在進行中,而是這個騙局已經完成了。我和多多也做了個假設,而且驗證了其中一部分,接下來,我給大家設計一下這種騙局可能的模式。」
鬥十方站起來,向小園優雅地把位置讓給他,他卻操作不了那高大上的玩意兒,乾脆抽出馬克筆,在白板上噌噌地開始畫這個龐大的騙局了……
細思極恐,四座皆驚
「首先,得感謝向組長,如果不是她鍥而不捨地追蹤傻雕和包神星,恐怕沒有這個榮幸能夠目睹這種精妙的騙局。」
鬥十方開場了。這倒是句實話,所有的後續都來自向小園在大資料裡精準的挑選,撞上騙局可能有偶然的成分,但發現參與騙局的騙子,絕對不是偶然。
一個「x」畫在牆上,被鬥十方圈起來了,由他往下畫了個箭頭,寫了「微商」二字,再圈起來,就聽他介紹道:「這個組局人我暫且以x代替,他的第一撥目標,就是微商,是形成星火燎原之勢的火種,這個過程很漫長,可能需要幾個月甚至更長時間,在推銷和分銷之間最初的信任建立之後,接下來就容易多了。」
膨脹、膨脹……鬥十方連畫了幾個圈擴大,他接著介紹:「剛才向組長的判斷我覺得應該和真相相去不遠。登陽市幾十人的微商隊伍,把貨輸到他們手中,然後以一種巧妙的方式再把客戶資源給到他們手裡……這一點別人辦不到,張光達、聶媚這種人辦得到,因為他們的傳銷就有這樣大量的骨幹人員,而且分佈在全國各地,扮成買家,買走微商手裡的貨,造成暢銷局面,非常容易。」
向小園笑了笑。俞駿這時候向向小園豎了豎大拇指。關鍵時候還是昨天從豐樂工業園廠區撿回來的瓦楞板起作用了,一個運單號碼聯絡到了另一個城市的住址資訊,向小園擴大了搜尋範圍,在這個區域裡,找到了一百二十二名有記載參與過傳銷的人,而且有二十二名是與張光達一案有直接關聯的傳銷人員,那這波操作就昭然若揭了。
停頓了一下,鬥十方看著滿桌的商品,沉思道:「第一撥其實很規範,而且下了血本的,這些產品質量、口碑都不錯,價格比市場價虛高了三倍左右,像這種不知名品牌的產品,唯一的好處是,利潤可操作的空間很大。正如向組長判斷,在不斷的流通中,想方設法把這些貨物都囤積在微商手裡,那經銷商確實要狠賺一筆,有多少呢?我們大致算一下。
「金葉公司整個支出,我們現在大致可以算出來,陽光大廈的場地租賃、裝修、辦公設施配置,一共花費在七十到八十萬之間,屬於中上等;運費、租車、人工開支,可以看出花銷超過三十萬;還有很多隱性支出,比如豐樂園的租賃場地、直接支付給微商的某些費用,還有大量的獎金支出,且不論合不合乎財務規範,這些支出就已經超過兩百萬了,再加上他們置辦這些商品的費用、每次營銷需要的吃喝拉撒支出,還有那些關鍵人物拿的錢,這個成本算到三百萬是低的……還有一塊最大成本是,如果自銷自買,自己搞個銷售旺盛的局面,那經銷商的利潤也得從他們成本里出。綜合考慮,金葉公司砸出去三百多萬,然後回籠四百萬,其實賺不了多少……宣告一下,我對財務不敏感,下午回到中州請錢加多一位堂姐給算的,大致和向組長算的差不多,比向組長算出來的利潤要低一點。」鬥十方道。
聽到這話錢加多想插嘴,不過看大家這麼全神貫注的,他沒敢吭聲。
「我的糾結點也在這兒。」向小園插話了,「如果僅僅是通過欺騙的手段把貨囤到微商手裡,這隻能算一種無良的商業操作,似乎並不過界,畢竟現在奸商和騙子的道德底線差不多,相比現在常見的商家辦會員卡收錢就倒閉,金葉還算有良心的。」
「對,依靠市場迴圈賺的錢,有暴利,但不會有暴發,因為必須有高額的成本支撐著,就像這種操作,他需要有大量的現金流,想得到的利潤越大,那投入的成本就會越高,其實相當於用三倍的成本去搏一倍的利潤,這其中的風險是相當大的,萬一某個環節失靈,馬上就自行崩盤。現在市場很多像造反派一樣一夜崛起的品牌,都重複過這條死路……這也是錢加多堂姐教的,她是做美容聯銷店的,下午給我講了很多個案例。」鬥十方道,時時不忘提攜錢加多一句,把多多說得不時地驕傲一下。
「別岔題,往下說。」俞駿提醒。
「往下說,還要從錢加多的堂姐開始。」鬥十方道,一揚頭,「多多,拿東西去。」
錢加多聞言趕緊起身出去了。
眾人納悶間,鬥十方解釋道:「向組長,您買回了幾乎所有的產品吧,偏偏漏了他們公司最新推出的體驗裝。」
「這裡面有問題嗎?」向小園好奇。
「玄機,就在體驗裝上。」鬥十方道。
片刻後,錢加多已經拿回來了,是兩條煙大小的包裝。俞駿笑著道:「知道主動偵查了,花了多少錢,回頭報銷啊。」
「不用,上午碰瓷訛了幾個。報銷修車費不?那我重新噴漆啊?」錢加多道。
俞駿被刺激得哭笑不得了。
其他人哧哧在笑。這時候連向小園都忍俊不禁了,她出聲道:「多多,你這位堂姐很了不起啊,有機會引見一下。」
「沒問題,她可單身啊……你們……」錢加多拆著包裝,兩眼賊溜溜瞄著眾人。絡卿相趕緊捂著臉,其他人不明所以。這錢加多真誠道:「歡迎未婚適齡人士打擾,我堂姐陪嫁優厚啊。」
「多多,咱別走題成不?」俞駿勸道。
錢加多看著俞駿,突然興奮道:「主任,你不是那個……」
「敢拿我開涮,信不信我抽你啊?」俞駿兇道。
一句話把錢加多嚇得不敢造次。此時包裝拆開了,簡裝三個小瓶,護髮、洗髮、養髮三件,一個面膜包裝,簡陋了點,這些東西被錢加多認真地擺到了向小園的面前。
「這是六十八至八十八元不等的體驗裝,肯定賣貴了,大家猜一下它的成本。」鬥十方道。
這個男士就成外行了。娜日麗瞅瞅,猜了二三十塊。向小園想了想,頂多二十幾塊。鬥十方把揭謎底的權利又轉到錢加多了。錢加多得意道:「女人身上的錢好賺,那女人身上哪個部位用的東西是暴利呢?一是臉上,二是頭上……暴利到什麼程度呢?這麼說吧,一個美容美髮的場所,它進洗髮水是按桶進,一百升或者二百升的桶,快趕上以前那種汽油桶了,平均一升呢,就是……一塊多錢。」
嘶……現場兩位女士瞪眼了,十足地不信。
「這都是貴的了,要是小作坊化學勾兌更便宜,按噸算。商業秘密啊,我姐囑咐我了,不能亂說。」錢加多道。聽得兩位女士心裡硌硬了,娜日麗愕然咒了句:「我……我再不羨慕別人花幾百上千做頭髮了啊。」
「那這究竟底價是多少錢?」向小園好奇了。
「不超過十塊,看多少量了,我姐說這種優惠促銷裝基本都是定製白送,所以成本要無限拉低。」錢加多道。俞駿聽得心裡隱隱警兆升起,猶豫道:「向組長,這種代收貨款的體驗裝究竟發出去多少?」
「這個……真沒考慮到具體數量。」向小園被難住了。她此時也警醒了,看著鬥十方問,「難道是……」
「對,一種郵件詐騙的翻版,成本不超過十塊錢的體驗裝,加上成本不超過十元的運費,代收貨款以八十八元算,只要郵出去的四件裡有一件付款簽收,那就夠本了,只要高出這個成功率,就都是賺的。」鬥十方道。
陸虎提醒道:「如果這樣的話,就需要精準的使用者資訊了……難道?」
「沒有精準的使用者資訊,都不敢幹這種生意。」鬥十方把陸虎的懷疑說了出來。
現代網路時代,資訊洩密已經不是什麼稀罕事了,俞駿越想越緊張,看著鬥十方問:「你發現了多少這種情況?」
鬥十方默默地把手機遞給俞駿。手機相簿裡上百張圖片,瞬間把俞駿看愣了。他遞給了向小園。向小園接駁著手機複製出來,投影到了牆上,一頁一頁翻著讓大家看,「碰瓷」的幾輛快遞車裡,整齊地碼著這種包裝,登陽的大街小巷裡跑的標著不同公司名稱的快遞小車;沒被碰瓷的,也不知道怎麼被鬥十方拍下來了,上面還有各快遞網點的照片,這種體驗裝在網點一堆一堆放著,看著格外扎眼。
「我不知道具體有多少,但量非常大。這中間有個默契,其實只要你付快遞費,快遞公司和快遞員即便知道有貓膩也不會管那麼多,因為各家收貨競爭很激烈……這就是我要說的騙局的第二層了。在砸了重金,造成公司燒錢、市場旺銷的假象之後,就有現在大家看到的經銷商隊伍膨脹起來了,從五六十人短期內膨脹到了三百多人,像向組長關注的樣本,那位趙姐、開大車的於師傅,本來一個人,現在已經是全家上陣了……有了前期的成功經驗,那大家想想,把這樣的體驗裝給了經銷商,如果再有準確資訊的支撐,做大這個騙局,還有難度嗎?」鬥十方解釋道。
這可能……出大事了。陸虎不自然地緊張了,看著兩位領導。俞駿的臉色越來越凝重。向小園已經在計算著了,她輕聲念著:「登陽全市有八百九十六個註冊快遞網點,分屬於十七家不同的快遞公司,如果算上區域性物流小公司的話,網點還要再加九十多個,日平均包裹數,全市應該超過十萬了。」
俞駿撫著下頜在思忖。向小園說完數字怔住了,最早出現在登陽已經半年了,大量傳送包裹已經快一個月了,那包裹應該怎麼算?幾萬?肯定太少,十幾萬?差不多。說不定已經攀升到一個她不敢想象的數字了。
「但這中間有個問題。」程一丁開口了,所有的案情把可能性梳理完整,最合理的那一種就是最可能的方式了,他提問,「一件兩件,甚至十件八件無所謂,但如果量足夠大,那收款方就跑不了了,那幹這生意豈不是找死?遲早會被查到。」
「八大騙玩的就是障眼法,這麼多經銷商隊伍,忽悠微商註冊幾個個體工商賬戶很難嗎?現在的支付是非常快捷的,那邊只要收款,就自動支付到客戶預留的賬戶,這估計就要成一筆爛賬了。收款的賬戶可能分屬不同的個人名下,即收即走。而被追責的賬戶戶主,恐怕未必知道這種操作手法,或者還有更腦殘的,自己個人收錢,要是量收得很少,也就十幾件幾十件的錢,能有多少責?但是這個隊伍龐大,如果這麼幹的人非常多,那是不是……就很麻煩了?」鬥十方語不驚人死不休地道。
程一丁吧唧著嘴為難了。基層經驗豐富讓他可以判斷出,鬥十方不是危言聳聽,最差的情況就是無限接近真相的一種,那些最底層的群眾可不介意渾水摸上幾條魚,如果真是存心教唆,那這個詐騙手法能膨脹到多大的盤子,他還真不敢想象。
俞駿思索了良久,終於開口了:「這應該就是真相了。我說嘛,百八十萬肯定不合張光達這類貨色的胃口……辛苦了兩位,看來向組長和我沒看錯人。」
「雖然沒看錯我和多多,不過您似乎看錯這個騙局了,起碼沒看透。」
鬥十方一點兒也不謙虛地道。這句話引得俞駿和向小園愕然盯著他。就見他指指牆上才畫了一點的圖道:「如果真是‘風馬燕雀’中的‘風’頭出馬,那這個騙局就應該還有一層,做局者講究落子無閒棋,如果僅僅收割微商,再靠微商隊伍盲發郵件詐騙,其實有一個總經理法人扛罪就行了。那黃飛、王雕、包神星,以及他們找的這二十幾個沒有身份的人,就是多此一舉了,所以我判斷,絕對還有第三層……」
鬥十方說著,把x、微商兩個圈著的重點之後,又分了一層,這第三層在哪兒,把大家本來已經提到嗓子眼的心啊,又給吊上了……
中州,永平路某快遞倉儲。
成件成件的快遞打包被裝卸車鏟上了大型物流運輸車上,運輸都是夜間完成的,每天別人下班的時間,反倒是快遞行業最忙碌的時候。今天雨下得太大,這家快遞網點的小老闆心緒不寧地看著那些大件的快遞,眼皮跳了好幾下。
籲嗚一聲口哨,有人在門口叫著他,他快步跑出來,恭敬且心虛地小聲道了聲:「青哥。」
來人正是曾經威名赫赫、被掃黑打擊到已經落魄的青狗哥。他拿著兩條煙,硬塞到這小老闆手裡,拍拍他肩膀道:「兄弟,全靠你了啊。」
「哥,要出事啊,您這一把就幹一兩千件,這個……」小老闆難堪道。
青狗怒道:「媽的,又不是沒給你快遞費,你磨嘰個毛啊!出事也是我們扛,關你屁事,你負責發出送到給我貨款不就行了?哎,二毛,你混的時候哥沒少罩著你吧?」
「所以我才跟青哥你說呀,我知道這怎麼回事,您要弄上十件八件甚至幾十件,都沒啥事,但一個人名下收錢多了,真怕出事,一查一個準,我這兒也不好弄。」小老闆道。
青狗聽出話音來了,小聲道:「老騙他們搞的是公戶什麼的,我不懂那個啊,他說是從誰那兒買上一個操作,可你知道,哥哥我這文盲出身的,玩不轉那個啊。」
「那這樣,哥,你多找些人,就用他的身份證和銀行賬戶收一下錢,我就當不知道,他們也不敢欠您的錢,這不……」小老闆教著一種相對穩妥的方式。
青狗一聽樂了,狠狠抱了他一下,道:「兄弟,啥都不說了,回頭我謝你……等我找人去啊。」
青狗告辭上車走了,車裡一干痞混電話不斷,開始嚷了:
「喂,在哪兒呢?拿你身份證和銀行卡,我發個貨,代收貨款的。」
「喂喂……收個貨款,沒多少,幾千塊,回頭請你一頓。」
「什麼,你媽的,身份證丟了不趕緊去補……你妞有證也行啊,快拿過來。」
「……」
青狗反應算是慢的了。此時,東城發貨的大戶老騙已經發完貨了,正數著手機上到賬的貨款,計算著今天賺了多少。無數個大小快遞點將裝車時,還有絡繹不絕的客戶來車,有很多人知道其中的貓膩,可這些連收貨也不讓上門收的人,能給他們艱難的經營增加更多利益,那總不能把他們拒之門外吧。
漆黑的暗夜中,瓢潑的雨中,那些被利潤刺激得蠢蠢欲動的人,一刻也不停歇地奔波在逐利的路上……
第三層,只有一個字:風!
鬥十方此時臉上泛著病態的興奮,郵件詐騙是個老手法,但注入這麼多新思維,而且把盤子做到如此之大,實在讓他覺得驚豔無比。就聽他介紹道:
「八大騙中,‘風’的解釋是一陣風、一窩蜂,這裡面有個簡單的原理,如果想騙更多,那就得把騙局做得足夠大;但做大了,意味著罪責也就更大。一面是想收錢,一面是要扛罪,這中間很難取捨,那怎麼辦呢?八大騙‘風’字一路想出了他們的辦法,而且屢試不爽。方法也很簡單,就是乘風起浪,複製出無數個同夥,能攪多大的渾水就攪多大,然後渾水摸魚,逃之夭夭。
「那麼,這樣王雕、黃飛、包神星以及這路人的用途就明瞭了,他們可以連線到城市的最底層,可以最大限度地擴張詐騙群體。可以這麼想象,像金河裡、四棉廠老家屬區、六堡這類三無高危人群的聚集地,他們可能找多少人?還有那些在城市犄角旮旯和夾縫中的人,都是很容易被人鼓動,進而被人操縱進入騙局的,而且將來案發之後,我們面對的或許是最差的情況……所謂的嫌疑人,可能在某種程度上講,也是受害人。」
俞駿開始不安了,他問道:「這種詐騙,你覺得和傳統八大騙,特徵上有相似之處?」
「對,廳裡研判是正確的,只有最底層混跡起來的人,才懂得如何撬動和利用這個層面去實現詐騙。整個騙局裡,微商、快遞、三無人員,全部成為做局者的棋子,全部在為他服務,這就像以往‘風’這一路做郵件詐騙,會鼓動一片或者一村的人,都往全國各地發求助信;或者得到公務員名錄之後,發敲詐信一樣。還有那種更老式的,在人群聚集的地方,搞抽獎、促銷詐騙,包括抽獎的、宣傳的,甚至圍觀的都是騙子,你根本分不清誰是‘風’頭。」
「那他撬動這些人,又怎麼獲利?」絡卿相問。
「笨死你呀,教會別人怎麼騙,再把這東西賣給他不就行了?十塊錢買,轉手賣八十,你不願意呀?」錢加多指指桌上的體驗裝,損了絡卿相一句。
這個笑話沒逗笑大家,反而個個臉現苦色,估計都感覺到智商被狠狠涮了一次。
「我覺得……不太可能吧?」向小園有點緊張地搓手,看看俞駿,質疑道,「是不是有點危言聳聽了?達到這個程度得多大的貨量,得多少人參與啊?而且……登陽已經有幾百微商隊伍,難道再發展幾百甚至上千人加入隊伍?」
「您忘了,傻雕不在登陽,幾乎都沒來過登陽,黃飛也離開了,他們在哪兒呢?」鬥十方問。
嘶,這回真把俞駿嚇住了,他脖子一梗,問:「在哪兒?」
「在中州。」鬥十方道,示意錢加多。錢加多這才賣關子似的把自己手機開啟,遞給了向小園。向小園狐疑地接住了。她操作的時候,鬥十方介紹道:「昨天我想了一夜,一直跟不上這個思路,今天在登陽發現各個快遞已經鋪遍之後,把我嚇住了,而且想到傻雕帶的這群人肯定沒閒著,如果要在更大的地方攪個更渾的水池,那會在什麼地方呢?於是我們就回了中州,以發快件的名義,故意挑了不少快遞點去查探,結果我們發現……中州已經氾濫了。」
投屏上牆了,錢加多用手機偷拍的,不過看得清就是這種體驗裝,或大或小地堆放在每個快遞點裡,一屏一屏放過,不同的地方,相同的快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無聲息地氾濫到快遞領域了。
「中州的快遞網點比登陽多兩倍,兩千一百多個。」向小園愕然說道,不敢往下想這種情況氾濫的後果了。
「天哪……這群騙子。」俞駿嘆氣道,震怒之後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頭靠著椅背道,「娜日麗,你和大鄒從現在開始盯死聶媚,絕對不能讓她溜了,隨時準備對她採取控制措施。」
「是。」
「老程,你帶上絡卿相和陸虎,盯住金葉公司這些人,如果發現張光達露面,不管他和誰在一起,都先摁了。」
「是。」
「錢加多,你負責給大家提供生活必需品,他們可能會很快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了。」
「是,沒問題。」
「十方,向組長,跟我走……知會一下登陽市局,而且今晚務必向陳局和謝廳彙報。向組長,你馬上通知反詐騙中心人員全部到崗,對已經接入的快遞資訊進行驗證,最晚明早我們商量出個解決方案來,這要出大事了。」
他匆匆起身,一隊人分開各奔職責,冒著如潑夜雨出發了……
欲速反遲,亂象難止
「x4報告,目標尚未離開。」
娜日麗推著清潔工的推車,在走廊盡頭輕聲彙報。她傳回了聶媚喝得微醺的樣子,是一個男人陪同她回房間的。那個男子是當地農商行的一位小領導,這兩人恐怕要有不可描述的事,都進去很久了沒見出來。……
「x1報告,這裡能觀測到七個目標,找不到黃和沈。」
程一丁彙報,他在樓頂找的觀測位置錄下了兩個房間裡,金葉公司那幾個替身在喝酒打牌,黃飛一直未歸,包括那位「法人沈凱達」也不見了。
……
每隔十分鐘的彙報結束,時間指向二十三時,向小園又一次心緒不寧地踱著步,隔一會兒就看看反詐騙中心資料驗證的變化。隨著一點一點的積累,這個驗證已經沒有意外了。
「嗨……」向小園乾脆上前,把趴在工位上睡覺的鬥十方嚇醒了。鬥十方可能是真累了,昨晚幾乎沒睡,今天興奮地奔了一天,從坐上車回中州就開始打瞌睡,回到反詐騙中心直接就睡過去了。被嚇醒後,他迷迷糊糊地問:「幾點了?」
「二十三點。」向小園道。
「我才睡了一個小時。」鬥十方道。
「不錯了,去洗把臉,我有事跟你說。」向小園道。
「不等命令嗎?俞主任還沒回來吧。」鬥十方道。
「我是你的直接領導,我命令你馬上去洗臉清醒一下,馬上回來。」向小園憤然道。
鬥十方「哦」了聲,揉著眼睛起身出去了。人一走,向小園倒有點歉疚了,從昨天報到,到現在,估計就睡了這麼一會兒,可現在發現的資訊太過嚇人,管不了那麼多了。
不一會兒,鬥十方抹著臉回來了,他看看向小園,發牢騷道:「這有什麼急的?抓又不能抓,查又不敢查,估計得到天亮才有結果。」
「你心可真大,那你別把訊息刨出來啊,以前是大家睡得著,你一個人睡不著;現在倒好,你能睡著了,別人都睡不著了……幫我看看。」向小園道,讓開了座位,把螢幕給了鬥十方。鬥十方戳著指頭數著,愕然念著:「我滴個天哪……都快兩個月了?賬戶名稱很陌生啊。」
「現在買一整套帶網銀的賬戶不難,你不該驚訝呀。」向小園解釋道。真到技術的層面,這位似乎就有點白痴了,看他用電腦的手勢向小園就判斷得出來。
摸索著滑鼠往下拉拉,鬥十方愣道:「那這看來沒錯了,有公戶收款的,有私人,而且很亂,不算很集中……可能找其中的幾個收款大戶,但是,可能賬戶是買的,也是關聯不到人。」
「對,這還是不完全的快遞資訊,全國性的、管理規範的快遞或者物流,理論上資訊都要接入到民用idc,也就是智慧城市的資料儲存中心,這項工程在我們市還沒有全部完成,我們能得到的資料比現實要延遲四十八個小時左右,還有一部分中小型快遞、物流,根本不具備資料接入能力,所以這一塊也是我們監管的盲點。自去年到現在,一共發生過四起快遞網點捲走代收貨款跑路的事,涉案金額都不少……我說這個的意思是,其實在現實中,這些經營者對於聯網管理是持抗拒和不配合心態的。」向小園委婉地表達著,可能能查到的資料,僅僅是一部分。
「你直接說,差多少吧。」鬥十方聽明白了。
「差一半吧。」向小園道。
「哦。」鬥十方無動於衷,淡淡道,「那我也沒辦法,只能一家一家查實了。你看大學城這幾個快遞,一個網點每年包裹一百三十多萬個,每個月平均超過十萬,這還只是一家,我去……這生意這麼賺錢啊。」
這估計又得讓片警來回奔波了,恰恰是這個落後模式恐怕不可取,資料統計怕是一星期都下不來。不過這思路太過清奇,居然看出賺錢來,讓向小園有點無語了。她糾正道:「同志,心眼不能偏啊,你即將接觸的可是全省的資料核心,這在懂行的眼裡,比一座金庫還讓他動心。」
「不會,隔行如隔山,你給我資料我也不會用……咦?你的意思是?」鬥十方斜覷著向小園。向小園笑笑點點頭,道:「這個團伙裡,有個懂資料的,有興趣了吧?」
哦!鬥十方眼睛亮了亮,笑笑道:「流氓有文化,誰看都害怕;壞蛋有文化,天下要稱霸啊,哈哈……那你叫我幹嗎?順著資料分析完全可以找到來源啊。」
「時間,時間不夠啊。」向小園道,有點懊喪,每一次都輸給了時間,任何一個罪犯,特別是這種高智商詐騙,不會留給警方充足時間的。
「我知道你的猶豫了,一啟動,怕打草驚蛇,逃了就麻煩了;但不啟動,眼看著就要蛇吞鯨象,後果堪虞,是不是?」鬥十方扭頭問。向小園點點頭。和鬥十方說話那種心有靈犀的默契比和俞主任更甚,有時候很省勁,不過有時候很難堪。這不,鬥十方也笑笑:「我頂多算個偵查員,你頂多算個副處級偵查員,這是俞主任和更高階別領導正在討論決定的事,你想越位?」
向小園翻翻白眼,警惕地看看開著的門外無人經過,她壓低了聲音道:「我在這兒面子被涮了一遍又一遍,在上級面前抬不起頭來,總不能在下級面前也顏面掃地吧?你還知道我這個偵查員前面帶了個副處級啊?」
「sorry,那你說了,你都發愁,我能怎麼辦?」鬥十方道。
總是這麼淡定的樣子讓向小園看不懂了。她拉著椅子坐下,好奇地問:「為什麼你對騙子和騙局的興趣,似乎比對你同行和上級的還高?你可是警察呀,我為什麼沒有發現一點疾惡如仇的情緒呢?」
「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臭,我管轄的人員裡,詐騙是最‘善良’的一種。」鬥十方道。
也對,如果別人的神經是鐵打的,那這位的肯定是鋼模澆鑄的,向小園放棄了,關了資料演示,點開了回傳的彙報影片,給鬥十方看即時的影像資料。被監控的聶媚尚在,金葉公司的幾位也在,黃飛、王雕、包神星以及可能是此次詐騙策劃嫌疑人的張光達,全體消失。
這回有效果了,鬥十方發呆了片刻,脫口道:「麻煩了!」
「說說,有多麻煩?」向小園問。
「江湖做局的高人呢,講究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得斷句理解,意思是不盡取,不竭用,否則一個人吃相太難看,不給同道分點,容易招禍。」鬥十方解釋道。
「這算什麼麻煩?」向小園沒明白。
「意思是,那位大寫的x可能已經撈夠了,應該準備或者已經跑路了,現在都不知道究竟是誰,恐怕我們沒機會抓到他……頂多能抓到黃飛和聶媚這一層,而且都起訴不了,他們肯定一毛錢都沒沾。」鬥十方道。
「我擔心的恰巧就是這個,怎麼破?」向小園問。
「你又忙糊塗了,想找現在這個已經學會遮蔽偵查、躲開監控、隱匿身份的x,已經很難了。」鬥十方正色道。
「我知道啊,在這個上面我不糊塗啊。」向小園道。
「但你可以找以前的他啊。」鬥十方提醒道。
「哦——對呀,以前的他——」向小園如醍醐灌頂,慢慢地臉上浮現出笑容來。如果這個人起於微末,現在又撬動了這個層面,那在此次眾多的參與者中,就應該有知道甚至認識他的人,否則不可能短時間找到這麼多敢於作奸犯科的人,還教唆他們上路。
「你確定?」向小園精神被刺激上來了。
「我看資料表時就確定了,想知道嗎?」
「你居然在領導面前賣關子?快說。」
「不賣關子,但你給換點福利,您得讓我睡會兒,我現在頭都快炸了。」
「好,沒問題。」
向小園答應了,鬥十方這才點開資料表道:「軋鋼廠這片可疑快件較多,還有吳團團、孫烽這個名,我差不多就能想到吧。原因呢,也不深奧,吳團團綽號臭蛋,是個幾進宮的老痞子;孫烽綽號叫老遊,開遊戲廳的;軋鋼廠這一片呢,也有個人物叫卞軍,綽號老騙。以上幾個都是屢次犯事,屢被打擊的,年紀都一大把了,以他們的黑惡痞混的朋友圈,最適合幹這種事,甚至他們中間就有人生活無著,不得已還送過快遞……其實地下世界說大也大,說不大也不大,只要一個兩個人知道這種發財門路,馬上就會一傳十,十傳百,像瘟疫一樣擴充套件開,那……就是現在我們面對的情況了。」
「對,傳說再神的什麼‘風’頭,也不可能無風起浪,他肯定在這兒有根有源……那這件事的關鍵點,還有可能在王雕身上。」向小園道。對於這個繞回來的發現,讓她莫名地興奮,她興沖沖地看著鬥十方等著下文,卻不料等到了鬥十方一句很喪氣地話:「那現在我能睡會兒嗎?」
「沒出息,去吧……到宿舍樓307,老程和大鄒的值班鋪。」向小園道。
「哦,好嘞。」鬥十方起身,揉著眼睛,打著哈欠,快步跑了。
重新坐下來的向小園卻來了興致,她把剔出來的名單設定了查詢條件。思路還真是決定出路,電腦很快給出了答案。代收貨款的甲方是私人的,有詐騙、尋釁滋事、盜竊前科的人員,足足有一百五十八人,單這資料就把向小園嚇了一跳,敢情是幕後boss把中州二進宮的來了個壞分子總動員……
「大致情況就是這樣,日前在登陽、中州兩市發現的這種郵件盲發詐騙,已經有逾十七萬件,最早時間可以追溯到兩個月前,九月份左右,量從少到多,現在具體發展到多大了,還有待進一步查實。我們反詐騙中心接入的idc資料對兩市的物流、快遞行業還沒有達到全覆蓋。」
俞駿介紹著,在這裡暫停了,低頭看了下手機,又補充道:「最新訊息是,反詐騙中心在發貨人資訊中,剔出了一百六十七名有前科人員,六十一名有詐騙前科,八十四名是累犯。向組長判斷,主謀應該已經藏匿,她建議從這些人中查詢此次組織和策劃層面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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