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二車明白。」步話裡傳來了馬漢衛的聲音。
這是簡單的替換追蹤方式。就秦壽生交易這個細節,周景萬想了想直接撥通了支隊長電話,開口即道:「支隊長,人不照面,貨不換手,我們看錯他了,是個老把式。」
這是緝毒內的行話,真正的毒販分銷不會像電影電視裡那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只有絕對信任、絕對安全才做面對面的交易。而大多數的交易其實就像這貌似畫蛇添足的垃圾桶換手,以防交易的時候被抓,即便被抓,不管是送貨還是接貨,只能抓到其一。
這是經驗豐富的毒販才會追求的細節,電話裡傳來了賀炯的聲音:「你放輕鬆點,反正也不是毒品,讓他折騰吧,明兒就有好戲看了。」
「支隊長,正因為不是真貨,我才擔心出事啊!萬一這些人發現是假貨,報復隨即就會來的。秦壽生怕是有危險。」周景萬提醒道。
「嗯,支隊正在討論,我們是被經驗限制的思維啊,你想過沒有,這個市場萬一流進假貨,那動靜就大了。其實我們盯著秦壽生就行了,看誰找上門來,那自己就把嫌疑領走了。這可是一勞永逸的事啊!」賀炯在電話笑道。
「那他們幾個怎麼辦?」周景萬問。
「該處分處分,該挽留挽留,你找的這幾個比你當年還刺兒頭,把我都不當回事。」賀炯在電話裡道。
周景萬趕緊解釋著:「師父,他們年紀太小,又是特巡警大隊出來的,頂多見過個大隊長,眼裡還沒權威呢。您不會在意這個吧?」
「你想說好話的時候,就會下意識叫我師父。閉嘴,好好幹活,越活越沒出息,那幾個小輔警都比你強。」賀炯道了句,蠻橫地扣了電話。
周景萬愣了下,不過旋即又笑了。他也揣摩到支隊長的心意了,只要惜才之心一起,怕是就得想辦法留人了。
傳訊來了,二車已經追到了下一個目標地,意外的是,居然是醫院……
一進入醫院,天網的影片訊號就中斷了,公安天網的觸角僅限於醫院的公共場所,延伸不到病區。秦壽生是直接進入了住院部,也是幾分鐘搞定,又匆匆離開,技偵員這時候只能通知外勤,人工提取監控錄影。
「第三人民醫院可是腫瘤專科醫院啊,怎麼把毒品分銷到這兒啊?而且大半夜的,醫院裡接貨的會是什麼人啊?」譚政委小聲嘀咕了一句。
「不管什麼人,一會兒把這個點上出現的人全部捋一遍。」賀炯道。
兩人站在技偵的多屏電腦前,各管一片的技偵員們緊張地追蹤著時而出現、時而消失的目標,路面監控、交通監控、公共場所的監控,可以即時地還原嫌疑人的行動軌跡。最關鍵的是還有信箱裡的地址郵件,邱小妹隔幾分鐘就翻看分析,她聽著政委和支隊長的談話,突然插了句:「其實有更簡單的辦法找到他和誰聯絡。」
「嗯?什麼辦法?」譚政委好奇地問。
「他沒用手機,應該是像在酒店一樣找內部電話打的,值班那兒就有內線電話。」邱小妹道。
賀炯道:「萬一他是在車裡,或者在我們沒有看到的地方打的電話呢?」
邱小妹笑著道:「我很確定沒有。這個郵箱裡傳來的不只有位置資訊,還有通話記錄和簡訊。這個人很小心,根本沒用這部手機聯絡人……或者,他們有其他的聯絡方式。」
「應該沒有,毒品轉手是最危險的環節,大部分毒販都會傾向於選擇最原始的方式。通知外勤,查住院部的值班電話。」譚政委道。
「好的,資訊我發到他們的手機上。」邱小妹道。
這是一次倉促的行動組織,編號都倉促地定為一車、二車、三車。看著螢幕上忙得滿城亂竄的秦壽生,賀炯都有點可惜,如果真是毒品交易的話,那這次的收穫可就大了。
他掏著一板邢猛志留下來的樣品,掰了一顆神似藍精靈的「藥丸」,驢糞蛋蛋外面光,一掰開裡頭肉眼都能分辨出是澱粉。這事出得讓他五味雜陳,不由得幽幽嘆了一口氣。
「想不到僵局,會這樣被幾個攪局的給打破。」譚政委拉拉賀支隊長,示意著廳外。兩人踱步出門,早犯煙癮的賀炯點上煙悠悠抽了口,譚政委像是等他的思緒進入才開口道:「我在考慮一個問題,他們這是謀劃好的,還是瞎貓逮著死耗子了?」
「怎麼講?」賀炯問。
「如果是後者,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雖然魯莽,但勇氣可嘉。但如果是前者,那就值得我們合計合計了……您想啊,秦壽生被捕,團伙肯定第一時間切斷和他的聯絡,輕易不會接上這條線。而且團伙內部肯定是單線聯絡,一旦接線,那肯定也是一個陌生的人物,但這個陌生的人物肯定有某種取得對方信任的方式,這是我們無法接觸到的層面,但是這幾個小傢伙,居然讓秦壽生深信不疑,把他誆進坑裡了。」譚政委擔心道,今晚的驚訝尚未消化。
「悄無聲息地出現他家門口,知道他去逛歌廳了,知道網路攻擊是為了撈他,再加上這傢伙惟妙惟肖的表演,而且還拿著一兜藍精靈,誰敢懷疑啊?總不至於再嚼兩顆試試真假吧?我們當時不也被嚇得反應過度?」賀炯道。
奇兵,這是從最不可能的方向出了一招,一下子把局攪亂了。不管是毒販的地下市場,還是警方的部署。可這樣的亂,也恰恰打破了雙方都保持謹慎和靜默的僵局。
「那就是有預謀了。一位有謀略、能把手裡有限的資訊和資源充分運用到這種程度的偵查員,那在我們禁毒上的價值,可是要堪比一個大隊啊……不,作用還要大,如果有更多的資訊和資源支撐,那他能變成什麼樣子,就讓我無比期待了。」譚政委道。
賀支隊長濃濃地抽了一口煙,嘴裡、鼻孔裡噴著煙,像在審視著政委,半晌噴了句:「這是你的事。」
「呵呵,外人不知道,但你對咱倆之間的分工應該清楚吧?往上面都是我頂著,往下面都是你兜著,怎麼推我身上了?」譚政委笑道。
「我知道啊,腦瓜這麼好使的人,你讓我用什麼拉進隊啊?咱們又給不了人家一個正式警籍。」賀支隊長道。
「不就是一個臂章的區別嗎?部裡都發文了,同工同酬,輔警也是警,你自己心裡倒分了個三六九等?」譚政委斥道。
賀炯一撇嘴唇:「少來,你給我講政策?咋不去給輔警大隊講去?」
「那你說吧,這幾個人咋辦?別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啊,什麼事能沒個迴旋?」政委道。
「你想把我這張老臉拉出去丟人現眼,你明說,拐這麼大彎。」賀炯扔了菸頭,往指揮廳去了,譚政委提醒道:「那說定了啊,別拖太久,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切,聒噪!靠你黃花菜都涼了,這幾個小傢伙就是禁毒支隊的人,能去了哪兒?瞎操心。」賀炯揹著手,很不爽地撂了句進去了。
譚政委會心地笑了。
深夜零點十分,秦壽生進入學府路上一家商鋪,卷閘一起,人鑽進去了。過了十分鐘,卷閘再一起,人又出來了,出來後馬不停蹄地又上路了。
凌晨一點,又追蹤到了一個目的地,位於義井街上的月星商務會所,他是進去溜達了一圈,然後揚長而去。這個時間段路上車太少已經沒法近距離追蹤了,只能幾車輪換。幾輛外勤車輛跟著秦壽生繞了半座城,等停下時卻發現他在繞圈子,幾乎又回到了出發點,就在海外海酒店附近的夜市。他在一處賣豆腐腦的攤前坐下來,安生地吃上了。
周景萬把監視的任務交給同伴,退出了蹲守,回到了後車上。上車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武燕也跟上來了。
「他們幾個呢?」周景萬坐車裡問。
「路那頭守著,咱們和秦壽生照過面,不能露面了。」武燕道。
「不是外勤,我問猛子、明星他們。」周景萬問。
「沒找著,我閒著沒事,這不跟來了。」武燕找到了藉口。
「沒找著?」周景萬憤憤道,「我說燕子,你這脾氣得改改,還沒問話呢,你就甩人家一傢伙,這要是個嫌疑人,又得告你刑訊了。」
「哎呀,周隊,你不知道他那樣子多氣人,看著就想揍他一頓!」武燕的氣還沒消呢。
「那你說咋辦吧?咱們縮手縮腳幾個月沒進一步,這仨來了三天,捅出這麼多線索來。你看到了,海外海酒店那個服務員、醫院那個很快都查出來了,學府路上這家菸酒店,還有個商務會所,好幾窩呀……」周景萬驚喜而興奮地道。
武燕打斷了:「那咋?要請人你們去啊,反正我是不去。」
「把你美的,敢讓你去嗎?」周景萬刺激了句。
「不就是幾個輔警嗎?至於嗎?」武燕憤憤道。
「不至於,但就你們目前的相處來看,如果支隊要給處分,他們幾個肯定撂挑子,一點情分都不會講。我不是埋怨你啊,都這樣了,沒法挽回咱們就自己硬著頭皮上吧。」周景萬道。
這一下子把武燕給刺激得爆發了,直嚷著:「什麼什麼?處分?這功勞給個隊長當都虧得慌,真要找出毒源來,那得成緝毒警中的警王……支隊長腦子進水了吧?這麼有前途的幾位,給處分?」
「喲,你也不傻啊!」周景萬笑道。
「一碼歸一碼,人不咋的但業務能力還是值得肯定的。」武燕掩飾道。
「喲嗬,你意思是當警察人不咋的有能力就行了?」周景萬又挑到刺了。
「周隊,你怎麼就跟我過不去?非得要我誇那臭小子?」武燕回過神來了脫口道,「詐我是嗎?根本沒有的事,不可能處分。」
「沒詐,確實要處分,但還要繼續用人,專案組可以開始組建了。可惜啊,是以處分開局的……那個,考慮到你和邢猛志老不對眼,要不你別進專案組了,咋樣?」周景萬道。
武燕給逼到進退維谷了,半晌聲如蚊蚋般道:「好吧,你別給我穿小鞋了,我找他道歉還不行嗎?」
「看來你認識到錯誤了,不容易啊。道歉是肯定的,不過你以自己名義去,支隊方面已經有安排了,你不夠格。」周景萬道。
「誰呀?」武燕問。
「不知道,估計是你說的腦子進水的那位,我師父。」周景萬道。
車動了,跟著吃完夜宵的秦壽生開回小區,今夜的追蹤結束。
這時候,他接觸的幾個地方已經在禁毒支隊上了屏。
海外海酒店的女服務員張莉莉、第三醫院住院部後勤值班人許立、學府路誠信菸酒批發部的呂大亮,還有一處涉案的月星商務會所待查。
天矇矇亮的時候,邱小妹拿著一摞資料敲響了支隊長辦公室的門。應聲而進時,她愣了下,支隊長和政委分別從椅子上、沙發上直起身子,看來是湊和了一夜,就等著結果呢。兩人興奮的臉上也掩飾不住疲憊,邱小妹有點感動地給了一人一份資料。
「除了商務會所我們暫時無法知道他是和誰接觸,其他三人的關聯資訊都查到了,三人都有遠遠超過工資收入的大額進賬。張莉莉和許立用的就是自己身份的賬戶,呂大亮用的是他老婆的賬戶。我計算了下他們的車貸、房貸還款,信用卡消費還款,還有其他支出,總流水在基礎收入十五倍以上。」邱小妹道。現在的大資料已經讓資金無所遁形,你的一舉一動,都會在各類聯網留下痕跡,而這些就成為大資料分析的來源。雖然不能證明是非法資金,但足夠判斷嫌疑。
「時間點呢?」賀炯問。
「集中在近五個月,張莉莉和許立都添置了新車。您看第四頁的車貸還款的銀行資訊,是不同的微信賬戶在給她的車貸還款,一共六個賬戶,有五個已經棄用了,也就是說,這五個賬戶關聯的手機號,在還款之後停機了。更詳細的資訊還要從銀行和電信運營商的中心機房提取一下。」邱小妹道。
「看來這個方向對了,和藍精靈出現的時間是吻合的。」譚政委道。
「熬了這麼久,萬里長征邁出第一步了。政委啊,你準備給徐局長彙報吧,專案組可以成立了……對了,小邱啊,辛苦了,你可是咱們的技術骨幹啊,專案組成立後常常需要熬夜通宵,能吃得消嗎?」賀炯問。
「沒問題,我們網安上的都是「鍵盤俠」,辛苦和危險的是外勤同志們。」邱小妹不好意思地道。
這一句讓賀支隊長好感大增,笑道:「好,天亮了,抓緊時間休息,隨時可能出現新的案情。」
「好的。」邱小妹疲憊地應了聲,退出去了。
兩人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資料,興奮過後,狐疑再起,賀炯撫著下巴道:「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我們只是摸清了秦壽生下線的幾個點,對於毒王,這只是冰山一角……如果所謂的平哥,有十個八個甚至更多這樣的分銷下線;如果平哥也是一個大分銷商,那毒源還有多遠啊?」
「走還不利索呢,就想飛呢?人心不足蛇吞象啊,昨晚還在著急怎麼打破僵局,今天就在想斬草除根了,呵呵。」譚政委嗤笑道。
賀炯曉得自己操之過急了,訕笑道:「誰不想速戰速決啊?敢說你不想?」
「想啊,別忘了今天的事啊。哎,我說老賀,你不會拉不下臉吧?」譚政委笑問道。
賀炯不屑地道:「我們是誰啊?禁毒支隊的緝毒警啊,關鍵時刻連命都敢豁出去,何況個臉呢,豁出去了。」
「我就不提醒你注意方式方法了,這幾個寶貝疙瘩得弄回來。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說不定新型毒品的剋星就是他們……別犯你那臭脾氣啊,我現在又有點不放心,你不行我去啊。」譚政委起身叮囑。
「去去,別佔著我沙發,我睡會兒……聒噪!我當指導員的時候,你還是小片警呢,以理服人那套我比你熟多了。忙去吧,對付好徐局長啊,別讓他上火,一天三趟往支隊跑我可受不了。」
賀炯說著已經疲憊地躺下了。譚政委告辭出去後,他又不放心地起身,拿著在手邊翻了一夜的資料看了又看。不是嫌疑人的資料,而是那三位的。
第一位任明星,這個好對付,但從履歷裡實在找不到亮點,真人也見過了,又胖又賤又猥瑣,這類人天生是從眾心理主導,他翻過去了。
第二位丁燦,他回憶著那個小蘿蔔頭瘦弱的樣子,有點和履歷不太搭:高中因病中途輟學,賣過手機,經營過網咖,倒騰過電腦散件,還註冊成立過電子公司。賀炯驚奇地發現這個小傢伙和同齡人相比是個小土豪,賬戶餘額非常可觀。
第三位就相反了,窮得叮噹響,賬戶裡是三位數。他回味著邢猛志的樣子,那睥睨的眼神、那份自信,實在和身家相差太多。資料顯示他和母親相依為命,而母親是一位環衛工人,去世的父親本是晉鋼廠的老工人,下崗後又是個老上訪戶。像這樣的人不可能不被警察盯著,理論上他應該對社會有仇恨情緒,可偏偏還當了輔警,又是一個讓人無法理解的反差。
他又把一件塵封的舊案翻了出來。有關涉黑人物邢天貴的詳細案卷,他從頭到尾看過,這位可以用「罪大惡極」形容的人物,光是看案卷都會讓人生出一股子凜然:傷害罪、非法交易罪、開設賭場罪、非法持有槍支、非法持有毒品等數罪併罰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團伙一百零六人均獲有期、無期徒刑不等。
可以想象這樣一個反差強烈的故事:一位晉陽市赫赫有名的涉黑人物,曾經在這座城市裡嘯眾數百,所向披靡,用武力建起了自己的黑金圈子,而對他有過收留之恩的人卻過著清貧如舊的日子。有一天這位涉黑人物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只剩下了一位還能去探望的人,卻是這位恩人的後人。
一位目睹過罪惡、陰暗,甚至可能參與過的人,遭受著社會冷漠苛刻待遇,生活裡滿是絕望,卻加入了警察的隊伍,去回饋這個並沒有厚待過他的社會。可能嗎?
是走投無路不得已,還是心有不甘,所想更大?如果招進來,他會是惡習難改,釀成大錯,抑或是蚌病成珠,大放異彩?
人性,遠比案情複雜。賀支隊長在思索中往復了幾個來回,也拿不定主意,他想不出,能拿什麼去說動這類被社會遺棄,可能已經沒有向上希望的邊緣人……
匹夫亦心雄
秋日的暖陽悄悄地爬上了老舊的木窗,在繡有鴛鴦戲水的老式被面上留了一組好看的光影。被窩裡的邢猛志動了動,實在睡不著了,卻也不想起床,當輔警天天忙得罵娘,可要真閒下來,體內的生物鐘卻還在習慣性地忙碌著。如果值夜班,這個點應該剛到家歇口氣;如果沒值夜班,這個點應該和隊裡的兄弟一塊聊天打屁。其實說起來忙碌的也不叫什麼事,鄰里糾紛啦,丟貓丟狗啦,小飯店食客吵鬧啦等,每每他們威風凜凜地著一身警服到場,那些事很快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之所以還堅守著這份薪水不高的職業,那是因為它能給予你無法替代的成就感和被尊重的感覺,穿著它,會多一份責任。可脫掉它,並不會因為你去掉責任而輕鬆,相反的是,會多一份比責任更重的失落。
邢猛志起床了,特意穿上了警服,撫過臂上「輔警」的臂章,心裡面五味雜陳,它的含義是「從事警務輔助工作的人員」,嚴格地講是介於保安和警察之間的一個職業,所以其實算不上……警察。
一個人最悲催的不是一輩子實現不了理想,而是距理想只有一步之遙,可卻被現實隔成了咫尺天涯,永不可及。
比如今天,如果有一個關心,如果有一份問候,如果有一句道歉,哪怕有一個電話,或許他都會考慮待在這個沒有其他輔警願意從事的高危任務裡。可惜沒有,什麼都沒有,看來他過高地估計了自己的分量,還很傻很天真地以為,付出會得到同等的回報。
他決定了,決定穿上這身警服去一趟特巡警大隊,然後交了警服,回來好好複習,準備公考,再考不過去就去找家公司應聘、打工。他又收拾了一身換下警服後穿的衣服,裝好,在廚房裡熱飯草草吃罷,揹著衣服和保溫飯盒出門了。
出行的工具還是那輛高中開始騎的腳踏車,就近買了份水餃,他快騎著奔向北流路,趕在午時之前要送份飯去。家裡還有位更辛苦的母親,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忙到天黑,甚至有時候也要加班。省吃儉用的母親每天午飯都是湊合,只有兒子想起來的時候,才有機會開開葷吃頓好的。
母親工作的場地就在路邊,漸近北流路的時候邢猛志小心瞅著,這一條路的環衛工會全天候守著一直跑來回,秋天的落葉多,每天不知道要來回多少次才能保持街道的乾淨。
什麼都能給予子女的家庭是什麼樣子,邢猛志無從知道,可他清楚,如果家庭什麼都給不了你,那你就得扛起責任,不要期待別人的同情和憐憫。他記得自己曾經羞於告訴別人自己母親是個掃地的環衛工,可卻是這位環衛工用微薄的工資支付了他高昂的學費。
後來他坦然了,有時候還會拿著大掃帚替老媽幹會兒活,在別人或鄙夷、或嘲笑的白眼中坦然處之。長到一定的年齡就會明白有句話叫「兒不嫌母醜」,因為那是親情,因為不管周圍的世界有多麼涼薄,親情永遠是熱的。
「胖嬸,我媽呢?」騎車的邢猛志問一位掃地的環衛嬸。
裹著厚圍脖的胖嬸一指前頭回了句:「前頭呢,又來給你媽送飯啊?」
「啊,我走了啊,嬸。」邢猛志笑著道。
「去吧……哎,這孩子孝順啊!」胖嬸羨慕地看了眼大小夥,曬得脫相的黑臉又面朝地開始幹活了。
再往前就是龍湖公園了,晌午時分車人如織,在車隙裡穿梭的邢猛志驀地停下了,他像值勤發現追逃人員一樣瞪大了眼睛,愣在當地。
視線裡,穿著橘黃色環衛工服裝的老媽,正和一位黑臉老頭坐在路牙子上聊天,那老頭怎麼和……支隊長賀炯有點像?不對,就是啊……換了一身便裝,嘴裡叼支菸,就那麼坐路牙子上,邢猛志一下子都沒認出來。
這時候,賀炯也發現邢猛志了,捅了捅邢母的胳膊,示意著她兒子來的方向。老媽一下子站了起來,邢猛志騎車快速駛到近前,愕然問道:「媽……這是?」
「這不你們領導嗎?哎,不對啊,老賀,他們領導姓王來著?」老媽愕然了,一下子回味過來了。
賀炯笑著道:「老姐姐啊,我能騙你?我是他們領導的領導。」
「哎呀呀,那肯定是個大領導……哎呀呀,你看我這?」老媽不好意思地道,一拉邢猛志催著,「猛子,你快帶著領導下館子吃頓好的,跟我說了半天話我都沒搞清。」
「哎,媽,你先吃啊,我給買了份餃子。」邢猛志把飯盒遞給老媽。老媽不好意思地接著,臉上訕笑著道:「老賀……不,領導啊,他爸去得早,我這兒子啊,從小就懂事,我可是拖累他了。」
「哪裡話嘛,百善孝為先,老姐姐,千金難求孝順兒呀,有福氣啊!」賀炯咧著嘴唇道,哪還有平時不苟言笑、叱吒風雲的鐵警形象。
邢猛志哭笑不得地看著賀炯,不明白咋個回事了。賀炯一笑道:「你給我個意外,我也給你個意外,收穫都非常大啊!」
「有意義嗎?我都準備……回特巡警大隊,交了這身警服了。」邢猛志道。
「啊?咋啦?老賀,我兒子不會又犯錯了吧?」老媽嚇了一跳。
賀炯笑著問:「為什麼用‘又’?以前犯過?」
「犯過,沒當警察以前,老和人打架,所以剛才跟您說,當年就不該收留天貴那小子,把我兒子給帶壞了。」老媽憤憤道。邢猛志難堪地道了句:「媽,老提那事幹嗎?」
「咋,不能提啊?小時候多聽話,自從他進咱們家就把你帶壞了,要不你爸能再不讓他上門了?」老媽道。
這就尷尬了,恐怕支隊長剛剛把這些情況都摸了個一清二楚,邢猛志不吭聲了。賀炯道:「老姐姐,換季要換警服呢,你生的哪門子氣啊?哎……要不一塊吃頓飯?」
「不行不行,我們這活哪能下館子,領導盯著呢,這一條路人多少呢,被查著又得扣工資……哎呀,這孩子,你傻站著幹什麼,快去……老賀,不不,領導領導……」
「我是你兒子領導,你不能叫我領導,就叫我老賀。」
「好,那老賀,上門了都,得請您一頓啊。」
「沒問題,正好,坐我的車……哎,老姐姐,抽空我來看您啊。」
「哎呀呀,您可折我壽呢,我帶兒子改天看您去。」
「必須的,做頓老家的筱面啊!哈哈,我都好久沒吃過正宗的了。」
「沒問題,沒問題……」
邢猛志找了個停腳踏車的位置,自然而然地跟著支隊長到了停車場。受寵若驚的老媽一直招手送別,不知道兩人談了什麼,把老媽給樂得合不攏嘴了。
「面子給得夠足了吧?」支隊長笑呵呵地坐在駕駛位置。
上車的邢猛志無所謂地道:「謝謝支隊長的套路。」
「套路?」賀炯納悶了。
「套路,和親人幫教差不多,對付嫌疑人我們也常用這招,親情感化嘛。我們警務輔助人員,沒必要這麼上心啊。」邢猛志道。
「你個小傢伙,還沒怎麼呢,就恃才傲物是吧?等著我們放下架子,放下臉面來求你?」賀炯瞪眼了。
「不敢,我都說了,準備去特巡警大隊交警服,我們辭職很簡單。」邢猛志道。
「呵呵,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高高在上,放下架子、放下臉面求人的事我幹得多了。我去求過那些心理專家,去求過兄弟單位的同事,求過嫌疑人和他們的家屬。只要能求來‘除毒務盡’,別說豁出這張臉,哪怕豁出這條命,我都在所不惜。」賀炯道。
「對您是事業,對我是份職業,還是臨時的,對不起,支隊長。」邢猛志道。
「哦,看來白來了,那能告訴我,為什麼去意已決啊?昨天還幹得挺來勁啊?」賀炯疑惑問。
「去意嘛,早就有了,輔警的待遇差一截,這是有目共睹的。如果差一段時間吧,可以忍受,可如果要差一輩子,誰能忍受啊?」邢猛志道。
「也是,對此我無能為力,對你我表示理解……就當這是最後一天當警察,行程我來安排如何?」賀炯不爭執也不說教了。邢猛志未置可否,這位支隊長已經倒出了車,駛進車道,匯進車流了……
接下來就沉悶了,吃飯時一言未發,飯後還是支隊長買單。回頭就去逮丁燦和任明星,那倆貨好對付,支隊長連車都沒下,一伸脖子招招手,虎著臉一吼:「上車!」就毫無阻礙地把兩人給收羅進車裡了。
三劍客重聚,後面那倆剛使眼色,開車的支隊長就說話了:「邢猛志準備撂挑子辭職走人,你們倆怎麼想的?」
「基本一致。」丁燦道。
任明星猶豫問:「獎金還算數嗎?」
支隊長哈哈一笑問道:「明星是個實在人啊,那你啥意思?有獎金就不走啦?」
「這個……你倆……」任明星正詢問,一瞅氣氛不對,算了,悻悻然道,「支隊長,我們還是走吧,熬得過初一,熬不過十五,遲早的事。無論哪個隊的輔警,一年也得換多半茬兒。」
「哎……這就對了,實在人。那今天就當你們最後一次當警察啊,今天結束,我們畫一個圓滿的句號,給你們兌現獎金,然後送回家。好歹也算有始有終怎麼樣?」支隊長道。
「哎呀媽呀,太好了!」任明星一咧嘴,樂了。
「支隊長,您這是帶我們幹什麼去?」丁燦疑問道,這不是回支隊的方向。
「好歹你們當過緝毒警了,但未必真正瞭解這個職業,帶你們見識一下,將來吹牛別不著調啊……怎麼樣猛志?」賀炯側頭。邢猛志表情很淡,城府要比年紀看起來深得多,賀炯都看不出什麼端倪來。
「你在欲擒故縱?」邢猛志突然道,他側視,看到了橫肉顫著、兇相一臉的賀炯。賀炯恰恰也和他對視一眼,他笑道:「你總能猜中別人的心理,可為什麼總要違背自己內心的想法呢?」
此言一齣,邢猛志不說話了,他知道在這位閱人無數和抓人無數的老警面前,掩飾是不起效果的,那雙犀利的眼睛總能洞悉你的內心深處。
十幾分鍾後,車駛到了一個讓三人意外的地方:晉陽市第三強制戒毒所。
支隊長突然來訪,所長倉促應對。這裡半數以上的工作人員是編制內警員,吃喝拉撒全在這個堪比監獄的地方,宿舍井井有條,軍訓的風格;餐廳整整齊齊,一塵不染,外面列隊的警員接受巡檢。支隊長一揮手各忙各的去了,留下了所長,賀炯叫了句:「老齊,新人,過一遍……你們仨跟他過一遍。每一位緝毒警,都要上這一課,補上。」
賀炯交代完,就在院子裡抽上煙了,齊所長前行帶著三人進強戒區。
任明星嘀咕了:「我說,要不領上錢再說?」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丁燦煩躁地罵了句。
「好像你不想要似的,你那份給我?」任明星斥道。
邢猛志回頭道:「閉嘴,瞧你那點出息,昨晚一起幹的要是有處分,早把我倆賣了是吧?」
一下把任明星給噎住了,不敢提錢了。
「說什麼呢?」齊所長回頭,三人表情複雜,沒人回答這位臉色晦暗、瞅人有幾分兇的所長。這三位在他眼裡明顯是菜鳥,他揹著手進了常年鐵門封鎖的強戒區,且行且道:「作為緝毒警,我們的信條是什麼?」
「嗯?」任明星和丁燦一愣,給問住了。邢猛志道:「除毒務早,除毒務盡。」
「對。據世界衛生組織統計,每年全世界有十萬人死於吸食毒品。因為吸毒而導致喪失正常智力,工作、生活能力的人呢,數字是一千萬人。毒品犯罪和惡性犯罪一樣,是對整個社會治安危害最大的存在。所以,我們的信條就在於一個‘早’字和一個‘盡’字,越早把一類毒品剷除、剷除得越乾淨,那可能受到毒害的吸食人員就會越少……我們的使命就是要守住禁毒這條防線,把毒禍拒在防線之外。」
齊所長說著,在門階的位置,站定了。
他的背有點佝僂了,從後面看,警帽下露出的短髮已經花白,邢猛志突然想起了馬漢衛說過的那句話,緝毒警是堵著毒禍的一堵牆,要把毒死死地拒在牆外,不讓它來破壞我們身邊的幸福安寧。
他們是一類人,可在他們的身上,邢猛志看不到哪怕一點朝氣,每個人都像頹廢到骨子了,面相晦暗,神情難堪,和誰交流似乎都帶著警惕。
「緝毒警有一條鐵律:不沾毒品,不交毒友。知道為什麼嗎?」齊所長問,聲音凌厲,回頭時,三人搖頭,他嚴肅道,「因為任何人的意志力,都無法抗拒毒品的控制力,‘一次吸毒,終身戒毒’不是嚇唬誰,只要沾上毒品,一個人就不受自己思想的控制了;一名緝毒警如果沾上毒品,等待他的只有一個結果,知道是什麼嗎?……開除警籍,永不錄用。」
哪怕是輔警,也被這話嚇得渾身起雞皮疙瘩。跟著齊所長進了監所的強戒區,站在一所大房間窗外,看著裡面正一起做操的人,二十餘位,從外表來看都不像吸食人員。
「這是輕度的,吸毒時間尚短,自願來參加強戒的。理論上,戒斷毒品十五天之後就完全可以沒有生理依賴,但是,毒癮易戒,心癮難除,一旦戒毒人員回到社會,再次遇上毒友或者再次有機會嘗試,復吸率……幾乎是百分之百。」齊所長道。
他邊走邊走馬觀花地介紹著。剛到重點看護的病房就讓三人心生懼意了。一間病房裡,幾個醫生正摁著一位吸食人員,那人滿臉是血,摁都摁不住。護士的彙報聽著像天方夜譚,這位犯癮的摳下塊鐵皮,把自己的頭皮給剮去了一片。
安排好緊急處理,齊所長回頭看三人,解釋道:「如果佛說的十八層地獄存在,那麼吸毒者一定是墮到了第十九層。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只有一個:生不如死。來吧,我們繼續……在你準備成為一名緝毒警的時候,我能告訴你們的是:第一,注意安全;第二,注意安全;第三,一定要注意安全。那些窮兇極惡的毒販尚不是最危險的,因為畢竟是少數,真正的危險,是來自這些吸毒和涉毒的人員。」
他停下,拉開了門上的小窗,示意著三人看。屋裡的床上坐著一個女人,頭埋在臂彎裡,捲起褲子露著的半條小腿潰爛……再細看,她在摳著結成的痂,摳的時候像是發現了有人看她,她一側頭,滿是皺紋的臉上,彷彿帶著從地獄來的笑容,咧開的嘴裡滿是缺口,沒有幾顆好牙,嚇得任明星「媽呀」一聲。
「你們能想象得出,她才二十四歲嗎?」齊所長道,無言地關上了窗,帶著幾人邊走邊說,「吸毒的,特別是吸食冰毒的,大多會有精神類疾病,典型的表現是狂躁,出現幻覺,伴有暴力傾向,甚至出現被害妄想症。簡單講就是像瘋子一樣,會咬人,會砍人,你們身上的緝毒警服可嚇不住這些人……還有患艾滋和其他傳染病的,他們會以此威脅身邊的人,甚至警察。緝毒一行要受到的威脅會來自方方面面,不獨是罪案,你們要做好一切心理準備。」
這時候,任明星被刺激得終於憋不住了,噴了句:「所長,我們是輔警,臨時的,還不知當不當得成緝毒警呢。」
「呵呵,那是你的事,來者自願,去者自便,沒人會強迫你,假如走出這裡就嚇退,也沒人笑話你。對於其他警種,習慣的是訓練,而我們緝毒警,要習慣的是煉獄。」齊所長道,聲音淒涼,表情肅穆。
「齊所長,您幹了多少年了?」邢猛志問。
「二十六年。」齊所長反問道,「你一定在奇怪,我為什麼幹了這麼多年還待在這兒吧?」
三人齊齊點頭,眼神變得尊敬了。
「我被問過很多次,但也給不出一個確切的答案。我只是覺得,總得有人來扛,如果沒人扛著這份責任,你能想象我們身邊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嗎?現在禁毒已經成為一個全社會關注、參與的事,社會上有很多年輕人成了禁毒志願者。那些普通人都能做到這些,何況我們警察?誰都可以選擇逃避,我不能,因為……我是緝毒警察。」齊所長給了個樸素的答案。
這是一個讓人肅然起敬的答案,齊所長卻說得雲淡風輕。三人跟著這位老所長繼續巡視,尚有更震撼的畫面,套著頭箍把自己腦袋當錘子咚咚往牆上砸的、渾身插滿管子已經氣息奄奄的、瘦得只剩骨架形同骷髏的,更多的是神情呆滯像行屍走肉的人。一遍看完回到原地,三個人也像變了樣子,彷彿沾上了齊所長的氣質:面色晦暗,神情肅穆!
「走吧!」賀炯再無贅言,帶著三人上車,駛離了戒毒所,一路沉悶,沉重的心情讓人再難發聲。
半小時後到達了下一站,泊停的地方是晉陽市精神病專科醫院。先行下車的賀炯隔著鐵柵和一位醫生交流幾句,那位醫生指點後樓的方向,賀炯回頭招手帶著三人沿著圍柵往樓後走。
「這是幹什麼?」三人交換著眼色,卻不知道支隊長葫蘆裡賣什麼藥。
前行的賀炯彷彿背後也有一雙眼睛,能看到三人的猶豫和狐疑,他頭也不回地道:「帶你們見一個人,一位你們這個年齡最喜歡的……美女。」
「哎呀!」任明星驚喜一聲。
「看,那位,花圃邊上那位。」賀炯停下來了,三人齊齊看向花圃,剎那的驚豔,居然把三人看傻了。
一個長髮美女,正托腮沉思著,粉紅色的裙裝勾勒出柔美的曲線,她在花叢的邊上,卻比叢中的花兒還要美上幾分。三人一時間竟看得痴了。
賀炯沒有打擾,靜靜地等著,等著三人從驚豔中回味過來。賀烔的眼神深邃而複雜,時而看向那個花季少女,時而看向這三個懵懂的少年。
「有問題,這麼長時間她根本沒有動,怎麼了?」邢猛志發現不對了,畢竟這裡是精神病醫院。
此情此景,饒是邢猛志智力過人也沒有明白支隊長的意思。他好奇地看向支隊長,賀炯幽幽道:「她和武燕有關,是武燕受到停職處分的原因,有興趣知道嗎?」
三人點點頭,賀炯摸出一支菸,唏噓抽上,開口道:「她叫陳妍麗,二十一歲,經管院的在校學生,四個月前被朋友誆去酒吧玩,被人盯上後灌了杯加了料的飲料……然後,第二天下午賓館打掃衛生的保潔在房間裡發現了她,根據法醫對現場的鑑證,她遭到了五個人的性侵。」
啊?三人看向那位女生,心裡猝起一股怒意。
「那還不是悲劇的全部,僅僅是悲劇的開始。她被搶救後暈迷了幾天,睜開眼後,就成了這個樣子,不會說話,不會表達任何情感,中樞神經損傷後造成了永久性失憶。一個花季少女,就變成了這麼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賀炯說著,唏噓間能感受到那種咬牙切齒的憤怒。
「後來呢?」邢猛志輕聲問,目光卻不離那個受害人左右。
「武燕負責的這個案子,案情並不複雜,在抓到投毒的嫌疑人證據確鑿依然抵賴時,武燕的情緒失控,扇了對方几個耳光。案子辦了沒功勞,扛了個處分。因為此事,嫌疑人家屬仍然在告她……有時候真無法想象人心能險惡到什麼程度啊,五個嫌疑人都是陳妍麗的同學,還都認識,就為了圖一時之快,把她騙出來給她下藥。」賀炯憤憤地道。
「是毒王?」丁燦問。
「對,全省已經發生過不止一例氟硝西泮濫用導致受害人永久大腦損傷的案情了,陳妍麗不是唯一的受害人,也不是最後一個,總還有人躲在陰暗角落裡生產、製作、銷售這種害人的毒藥。每一個嫌疑人的逍遙法外、每一個受害人的悲劇,都是讓我們警察頭上銀徽蒙塵的恥辱。你們能理解,緝毒警要把毒王、把所有毒品除之而後快的心情嗎?」賀炯問。
三人點點頭,表情凜然。
「走吧,你今天所見就是我們晉陽禁毒支隊每一名入隊隊員都要經歷的頭一課,我不想用什麼信仰、忠誠、職責的大道理給你們說教。事實上,別說輔警同志,就連正式民警每年也有很多承受不了壓力而離職的。我們打交道的不僅僅是那些喪心病狂的毒販,還有那些已經失去人性的涉毒人員,我們的工作彷彿就是每天在經歷著情節和人物不同,結局卻雷同的悲劇,而我們……卻無法逆轉。」賀炯道,他駐足,在車旁不遠,慢慢地回過頭來,複雜而期待地看著三位。
「如果是你們,」過了半晌,賀炯問,眼光裡閃著欣賞,「你們會選擇面對,還是逃避?」
「您食言了,這並不是讓我們走。」邢猛志道,他沒有注意到,稱呼已經不知不覺換上了「您」。
「如果你們被嚇到了,我一點也不遺憾。如果你們因為其他個人原因而勉強留下,我會很猶豫,我需要的是自願加入隊伍的人,只有完全的自主和自願,你的戰友、你的同事才能放心地把後背交給你。」賀炯道,他慈愛地給邢猛志整了整警容,撫過他臂上的「輔警」臂章,笑著道,「我職責範圍能給你們禁毒局直籤輔警用工合同的權力,再往上走,得看你們的本事了。」
邢猛志不敢答應,猶豫著。賀炯看向了丁燦,丁燦有點緊張,賀炯詫異問道:「丁燦啊,你自己鼓搗的收入比我和政委加起來都高,要說是待遇問題走了,你自己信嗎?」
「支隊長,我沒說走,不是他說的嗎?」丁燦不好意思了,直接把邢猛志出賣了。賀炯笑笑又看向了任明星,任明星不好意思道:「支隊長,您別說我了,我知道我一無是處。」
那哥倆嗤聲笑了,難得見任明星這麼有自知之明地說話,卻不料賀炯慈愛地撫著任明星的肩膀道:「誰說的?你不學藝術的嗎,繪畫畫得多好啊!」
「我老師說過,我根本沒有藝術細胞,只會照抄,這輩子沒指望了。」任明星道。
「錯,明月之珠,蠬之病而我之利;虎爪象牙,禽獸之利而我之害。看你怎麼用了。你畫的肖像,和真人幾乎沒有差別,說不定有一天你能憑別人的描述畫出嫌疑人的體貌來,這種能力在警中是鳳毛麟角,可遇而不可求啊!」賀炯道。
「我行嗎?」任明星期待地問。
「不知道,那得你自己去嘗試。但我知道,放棄的話你肯定就不行了。」賀炯道。
這一句又挑起了任明星無限的希望之火,他突然覺得這個醜老頭一點也不可怕了,反而有點可愛,可愛得像個長輩一樣,那麼貼心,那麼親近。
這位長輩又回頭看向邢猛志,邢猛志笑而不語。賀炯道:「當我看到你今天穿著警服,卻說準備去辭職時,就知道你捨不得走……你不是被我左右的,而是被你自己的內心左右的,你們都是……難道你們沒認真想過,為什麼一直說想走,卻遲遲捨不得脫下警服嗎?」
這是個很複雜的問題,可能都想過,都沒有想明白。
「我來告訴你們吧。」賀炯道,「每一個血氣方剛的男子漢心裡都有一個除暴安良的英雄夢,而警察這個職業,是站在離夢想最近的地方。你們身上的警服,是正義、是勇氣、是光明的化身,假如有一天你們和那些先行者一樣穿著它站到英雄的神壇上,難道誰還會在意,你臂章上的兩個字?」
三人羞赧地笑了,邢猛志道:「我上當了,說來說去,是要騙我們回去。」
「那我現在正式問你們,願意加入我們這支艱苦的隊伍嗎?前提是,要從零開始對付一個新型毒王。我可能給不了你們更好的待遇,而且還會因為昨天的事給予你們處分,因為這是一支紀律的隊伍,任何擅自的行為,不管危及他人還是自己的安全,都是決不允許的。」賀炯朗聲道,目光肅穆。
三個人下意識地挺直了腰,在撲面而來的凜然中,慢慢地舉起手來,嚴肅地、莊重地向支隊長敬禮。
「我加入。」丁燦道。
「我加入。」任明星道。
邢猛志最後表態道:「我加入,並接受支隊給予的任何處分,做假藥是我出的主意。」
「那是個絕妙的主意,「藥效」應該已經發作了,去吧,即便你們將來真的走了,也不會後悔今天的決定。車歸你們了,做假藥還不夠看,找到真毒王才算本事。」賀炯將車鑰匙遞給邢猛志。三人看了支隊長一眼,又看了遠處花叢中的受害人一眼,匆匆上車,絕塵而去。
背後,思忖良久的賀炯莫名地抬手,向車去的方向敬禮,哪怕他並未身著警服,哪怕此舉顯得多餘,他依然很鄭重地……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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