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行沒有理會李非魚的揶揄,他的關注點全在另外一方面上——為什麼收取贖金也會成為襲擊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他咳嗽幾聲,磕了磕煙盒,把裡面最後一根菸夾在指間,皺著眉頭站起身來。但還沒走到陽臺,李非魚就嘆了口氣,含含糊糊地抱怨:「老煙槍……又沒人嫌棄你,就別出去吹風了,還低燒呢。」
顧行便站在原地踟躕了兩三秒鐘,最終還是把那根還沒點燃的煙又擱了回去,轉身給自己倒了杯冷水,揉著眉心說道:「如果他不去取贖金,計劃就會失敗的話,為什麼?」
這真是個好問題。
乍一看起來答案十分明顯,如果沒有人去龍江大學圖書館取贖金,那麼警方就會自然而然地開始懷疑他們製造這起綁架案的用意,進而很可能推測出他們的真實意圖,加以阻撓。但如果仔細想一想,就會發現這個推論有問題——就算警方開始懷疑綁匪的真實動機,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畢竟,即便不是為了求財,還有可能是以仇恨為動機,本來王鵬章與警方之間就結過極深的樑子,甚至可以說是不死不休,而李非魚恰好是這場仇怨中處於關鍵位置的人之一,這樣故意拿受害人吊著警方與家屬來取樂的案子,過去並不是沒有發生過。
這就讓人無法不去設想,如果一直沒有人去取贖金的話,警方會如何行動,如果從動機上不能證明什麼,那麼在當時的情況下,或許警方最為簡單而直接的行動才是王鵬章要極力避免的。
顧行看向陸離:「如果綁匪逾時沒有出現,你會怎麼做?」
當時現場的指揮者是陸離,因此這個問題由他來回答才最有意義。
陸離思考了一會,斟酌道:「如果王鵬章……或者任何可疑人物都沒有出現的話,我會認為是我們的佈置被發現了,應該會讓人立刻封鎖各個校門和出入口,開始排查!」
他說完,像是為了向李非魚解釋,又補充道:「如果綁匪已經發現了警方佈置,就證明他們就在附近。這種時候不管我們怎麼做,你面臨的風險都差不多,但對於我們而言,卻可能是揪出綁匪的最好機會。」
李非魚笑了下表示理解,又把同樣的問題拿去問了餘成言和莊恬。
兩人的回答都差不多,或許是受了陸離答案的影響,但更可能是出於特偵組一貫公私分明的風格。
李非魚沉默片刻,扶著腦袋從沙發上坐起來,把薄毛毯圍得嚴實了些:「所以,我們可以假定王鵬章要防止的是封校排查……」
她與顧行對視一眼,幾乎是異口同聲道:「他的同夥就在校內!」
假若王鵬章真的是寧可暴露自己,甚至寧可捨棄掉性命也要阻止封校排查的話,那麼只有一個解釋,他那幾個神秘的同夥當時就在校內,而且恐怕正在進行一些至關重要的行動,絕不能被發現!
而現在的問題就在於,那些行動到底會是什麼!
李非魚問道:「我被綁架這一天多的時間裡,都發生過什麼事,能和我仔細說說麼?我有種感覺,選擇我作為人質肯定有特別的用意,不然一個多月前王鵬章也不會格外‘開恩’留我一命!」
她沒說的是,不僅僅在選擇人質這一件事上,甚至整個綁架案從根子就說不通——如果真的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學校內做點什麼,為什麼還要特意先鬧出點動靜來,把警方吸引過來呢?這中間肯定還有什麼他們所沒有意識到的關鍵!
這兩天中,只有餘成言一分鐘都沒落下地守在李家,全程參與了警方與王鵬章之間的每一次交流和博弈,自然由他來講述整個過程最為詳盡可靠。
但他還沒開始講,莊恬忽然在旁邊舉起手,小聲問了句:「哎,可是……這些都是推測,如果根本就沒有這麼複雜呢?」
餘成言冷冷反問:「你覺得呢?」
如果王鵬章的死只是一個意外,根本就沒有額外的計劃和「龍江大學內不得不說的二三事」,那麼,那幾個神秘的同夥就不過是些還沒來得及幹壞事就被牽累了的倒霉鬼,姓名照片在通緝令上掛些日子,然後就會順理成章地被逮捕歸案,一切在悄無聲息中歸於平靜。
這樣一來,他們接下來所做的事情就毫無必要。但同樣的,雖然毫無必要,卻也毫無妨礙。
莊恬思索了一會,明白過來了:「防患於未然,是吧?」
餘成言哼了聲,終於開了口,從最初得到「報假案」的通知,到入駐李家,再經過一次次的試探交涉,最後一邊確定了交付贖金的時間地點,一邊又順藤摸瓜找到廢棄的禮拜堂……
再往後的事情,李非魚自己就知道了。
一切聽起來都挺正常,每一個人的反應都合乎邏輯,更符合情理。如果非說有哪裡不對,可能就只有王鵬章在某些時候表現出的態度,似乎過於急切了,像是無論如何也要促成這一次交接贖金的行動。
李非魚默不作聲地聽完了整個過程,先沒急著表態,她抿了抿髮乾的嘴唇,把顧行拉到自己身邊坐下,右臂自後方環住他的半邊肩背,在他肩頭抵住下頜,姿勢正像是在禮拜堂中那樣,只是調換了個位置。
顧行垂眸看著她在他胸口慢慢收緊的手指,雖然她一個多餘的字也沒說,他卻清楚地感覺到了她心中的歉疚。
餘成言介紹完了情況,正等著對方提出點建設性意見,卻沒想到猝不及防地被賽了一口狗糧,頓時糟心得想去撞牆。
李非魚卻恍若未覺。她半跪在沙發上更加用力地抱住顧行,臉頰緊貼在他頸側,輕聲說:「謝謝你。」
——感謝你帶病為我奔波,也更感謝你默默忍受著焦灼與惶恐,卻仍然堅持了那個很可能會讓你自己抱憾終生的選擇,只為了讓我能夠再多一線生機!
顧行沒出聲,只是反手碰了碰李非魚的手背,像是不著痕跡的安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