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行仍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安靜而專注地看著李非魚,他看見她的神色一點點黯淡下去,卻沒有說一個字,只是伸出手輕輕擦去她眼角滲出的淚水。
李非魚僵了一下,然後偏過頭將臉埋進他的手心裡,無聲地啜泣起來。
雖然說了不用探望,但李彧和何昕還是來了一趟醫院。
他們到的時候,檢查已經做完,顧行正在病房外聽醫生講解傷情和近日的注意事項,而李非魚剛打了止痛針,這會兒已經睡著了。
夫妻兩個隔著門上的玻璃往病房裡看去,只見李非魚皮膚蒼白,臉頰上還殘留著一點被毆打留下的紅腫,裸露出來的脖頸和手腕上更是遍佈著青紫的淤痕,每一道傷痕都彰顯出這一次死裡逃生的艱難。仔細算來,距離上一次見到女兒不過數日光景,但無論是李彧還是何昕,這個時候都禁不住生出了一種恍然隔世的錯覺。
顧行聽見何昕喃喃地重複了好幾遍「太危險了」,不知是指這兩天的經歷,還是在說他們從事的工作。但無論是哪種,她都反常地沒有再試圖勸說李非魚辭職轉行,直到最後,也只目光復雜地看了一眼顧行,便和丈夫相互攙扶著離開了,平日裡光鮮亮麗的兩個人在這一刻彷彿都顯出了一絲罕見的老態。
在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之後,顧行推門進了病房。
李非魚頭上受了傷,傷口附近被剪掉了一片頭髮,一點發茬從紗布邊緣支楞出來,因為太短,原本柔軟的髮絲變得有點扎手,碰上去給人一種刺刺癢癢的感覺。顧行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想起她剪頭髮時那副生無可戀的表情,忍不住微笑起來。
真好,她還活著,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所有的錯誤都來得及被糾正,所有遺憾也仍可以被彌補,他們還有很多很多年的未來可以相伴著一起度過。
大約在晚飯時間,陸離也過來了,手裡拎著自覺無顏見江東父老的莊恬。
李非魚剛把自己餓醒了,靠在床頭吃了兩個奶黃包,精神在美食的感召下恢復了大半,扭頭一瞧見這副場面,不由樂了:「來就來了,還帶禮物幹嘛,看著就愁眉苦臉的一點都不好吃!」
莊恬差點沒背過氣去,齜牙咧嘴地憋了好一會,氣勢還沒憋出來就又洩了個乾淨,磨蹭到床邊小聲說:「小魚,我……那時候……」
她也算是伶牙俐齒,很少有這樣吭吭哧哧八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時候,李非魚不用多問便明白她還在因為沒能陪著她撐到最後而愧疚自責。
可這並不是她的責任,李非魚便笑了起來:「理所當然的事情嘛,有什麼好糾結的!」
莊恬仍沒緩過來:「可是顧隊他……」
李非魚飛快地打斷了她,笑眯眯道:「你能和他一樣麼?朋友和男朋友差得可多了,怎麼,你難道還打算著回頭我結婚的時候一起來湊個三人行?」
莊恬:「……」
她當然知道李非魚的意思,「同生共死」在大多數時候不過是種形容,若是拿感情為藉口逼著別人死,那不叫情真意切,而是殉葬,別說是朋友、同事,就算是親爹媽親兒女,也沒有這個義務。
這樣一想,莊恬雖然說不上釋然,但總歸是好受了些,她坐在床邊拽著李非魚還戳著針頭的右手擺弄了半天,忽然認真地說道:「小魚,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李非魚怔了怔,眉眼柔和下來:「……嗯。」
兩人說話的時候,陸離已把顧行拉到了一邊,低聲彙報起了龍江大學的收尾工作。
伴隨著王鵬章的死亡,交付贖金的事情便不了了之,守在圖書館的眾多警察權當偷得浮生半日閒,從頭到尾就沒見到個犯罪嫌疑人的影子便收工回家了,連帶著一推車包裝好了的鈔票也只拍了幾張照片做了個記錄就原封不動地送回了李家——這證物太值錢,一時半會沒人敢擔著風險存到證物庫裡去。
至少在目前看起來,一切似乎都已經無比順利地塵埃落定。
眼見著陸離都快講到了結案報告要怎麼寫了,李非魚突然從仍舊昏沉的腦海中挖出了點事情。那點細節飄飄蕩蕩地難以抓住,卻又讓人感到非常重要,她回憶了半天,終於捕捉到了一點端倪,臉色頓時一變,失聲道:「王鵬章還有同夥!」
陸離本以為她指的是綁匪,但轉念一想,她就算撞了頭也不至於思維混亂到這個地步,便不由鄭重了下來:「同夥?」
李非魚正色道:「對!從昨天開始,王鵬章多次避開人給誰打了電話,還有兩回,他出去了很長時間,我懷疑是去和同夥碰面!而且——」
一邊說著,她的記憶全部回來了,表情也愈發凝重:「據我試探的結果,王鵬章這次綁架我似乎並不是、或者至少不僅僅是為了贖金,他還有更重要的目的!而這個目的,應該就是他那幾次偷偷和人商量的!」
也就是說,這個案子很可能還並沒有真正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