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並未結束

緘默「蜜」碼 途南 第1頁,共2頁

在墓園門口等了快一個小時的救護車終於又拉響了嗚嗷嗚嗷的警笛,享受了一次被一串警車開道的貴賓級待遇,呼嘯著開回了龍江市。

跟車的醫護人員給看起來悽慘得要命的李非魚初步檢查了一下,驚奇地發現她簡直是鴻運當頭,除了手腕被她自己作死弄折了以外,就只有兩根肋骨骨裂和腦袋上被碎玻璃割出了個大口子,全身上下加起來,居然沒有一處傷情能稱得上危急。

一旁的醫生就樂了:「小姑娘運氣不錯呀,我還是頭一回從墓地裡接個大活人出來呢!」

李非魚有氣無力地翻了個白眼:「瞧您說的,好像你們平時總從墓地接死人出來似的……」

那醫生的同事噗嗤笑出了聲,手一抖,好懸沒把針頭扎歪了,連忙板起臉叮囑:「別說太多話,先給你補充點葡萄糖,你能歇就歇一會,晚上骨折且疼著呢!」

他只是按著慣例對剛剛骨折的病人進行了常規囑咐,卻不知道眼前這位早在昨天晚上就拖著根半殘的胳膊在賊窩裡熬了一整宿。不過被他這麼一說,李非魚也漸漸覺出身體的虛弱了,或許是知道已經安全,強撐的精氣神就全都沒了蹤影,躺在擔架床上,只覺疲憊得連一根指頭都不想動。

但精神上的亢奮卻還沒有完全散去,李非魚便朝顧行那邊偏過頭,閉著眼睛哼哼唧唧地咕噥:「顧行,疼……我好疼啊……」

她這話不算說謊,只不過身上的傷其實並沒有真的疼到必須要無法忍受、必須要呻吟出來的程度,之所以這樣,大半還是為了趁機撒個嬌——若是過去,她在顧行面前還要端著點堅強獨立的架子,可經過了這麼一場一隻腳踏進了閻王殿的刺激旅途之後,那點糾結了她半輩子的小心思反倒在不知不覺間煙消雲散了。

畢竟,世上又有多少姑娘能遇到在爆炸前20秒鐘還握著自己的手不離不棄的人呢。

李非魚在半睡半醒之間美滋滋地想,她的眼光真是不錯!

可想著想著,她突然發現了個問題,在她哼唧抱怨完了之後,顧行一直沒有出聲。

李非魚的瞌睡一下子醒了大半,驀地記起曾在他額頭上感受到的異常熱度,她連忙睜開眼睛:「顧行,你……」

她本想問「你沒事吧」,但話剛出口就又憋了回去。顧行正用一種特別古怪的眼神瞧著她,那眼神里彷彿含著一點……憐憫,而他手中,電話剛剛撥通,他把手機轉了過來,螢幕朝向李非魚,上面的號碼她十分熟悉,正是李彧的手機號。

仔細聽的話,能發現接通的電話對面傳來細微而壓抑的呼吸和啜泣聲。

李非魚嚇得寒毛都豎起來了,表情活像是隻炸了毛的貓。

顧行垂下眼睫,遮住了眼中半是無奈半是調侃的神情,輕聲對著電話對面說道:「請不用擔心,李非魚現在已經脫離險境,正在救護車上,很快就到醫院。……嗯,並沒有大礙,我現在把電話給她,讓她給親口報個平安。」說著,把手機遞到了李非魚耳邊。

李非魚卻沒急著說話,先是狐疑地瞅了顧行一會,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疑惑幾天不見他怎麼就出息到能長篇大論了,好一會才收回視線接過了手機,剛聽對面忐忑地喚了聲「非非」,就平鋪直敘地說道:「我沒事,你們不必過來了,在家好好休息吧。」

另一端像是有誰抽了口氣,但沒人再說話。

李非魚淡淡道:「我有些累了,過幾天出院再和你們細說。就這樣吧。」

顧行的手機尺寸有些大,她只有一隻能活動的手,笨拙地點了好幾次才成功結束通話了電話,把手機扔回給了它的主人,順便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顧行很好脾氣地把扔歪了掉到地上的手機撿了起來,沒和傷病號計較。

李非魚看著他做完這一切,又跟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坐了回去,好一會,忽然嘆息一聲:「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冷漠不孝?」

顧行沒答話。

李非魚的聲音低了下去,疲憊之意更濃:「其實我自己也覺得我像個白眼狼……」

可是,二十年來心裡累積的一道道傷口,又怎麼可能在頃刻之間就癒合無痕。

她知道父親的無奈和母親的不甘,可心底卻又有個聲音在隔岸觀火地冷笑,就算再無奈再不甘心,那又和她有什麼關係呢?她從沒有要求過自己的出生,他們未經深思熟慮就草率地把她帶到了這個世界上,然後又後悔了,把她當作了所有問題和所有壓力的源頭。確實,他們已經努力地給了她優渥的生活,良好的教育,可那有什麼用?說到底,她並不是一輛需要細緻保養的昂貴跑車或者一盆嬌貴的花草,而是一個會哭會笑會思考的人……

就算現在知道了在他們的心底對她仍有著天底下大部分父母對子女的愛與期待,李非魚卻並不開心,甚至在聽到電話對面他們忐忑而壓抑的呼吸聲時,她唯一能感覺到的只有委屈,就好像一個小小的女孩子眼巴巴地覬覦著商店櫥窗裡並不屬於自己的洋娃娃,口袋裡卻沒有一毛錢,而等到長大了,終於買得起了,再回頭時,卻發現商店又舊又破,洋娃娃粗製濫造,早已不見了在記憶之中閃閃發亮的模樣。

她黯然想道,原來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彌補,來得太晚的補償,有的時候只會變成不合時宜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