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行慢慢數道:「供水,供暖,供電。」
當初他們曾經通過影片中透露出的資訊順理成章地推匯出了最簡單直接的結論,但現在仔細想想,事實未必就是這樣。
供暖可以依靠火爐或者電暖器,用電可以從電線杆或者其他建築那裡私接,這些改裝的難度都不大,所以,屋子裡的燈光和溫度其實並不能作為判斷地點的決定性證據,到目前為止,這三條線索中唯一還算是有意義的就只有供水這一項,雖然仍舊不知當地是有獨立供水設施,還是僅僅利用了附近的井水等水源。
手背上持續的冰冷帶來了一絲刺痛,顧行無意識地握住溫熱的牛奶瓶,低聲繼續說:「南郊方圓五十公里,不在市區,車流量少,遠離地表水源,使用的地下水富含硫、鈣等元素,附近有松樹,類似禮堂的建築。」這是他們現知的幾乎所有資訊,一起羅列出來就發現,已知的條件雖然看起來多,但限定卻都不強,而且彼此之間缺少關鍵的聯絡,讓人很難輕易判斷出同時滿足這些條件的地方。
陸離也同樣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甚至覺得擺在他們面前的就像是個抽象畫的拼圖,雖然找到了一塊又一塊的圖案碎片,卻仍然無法看清整幅圖畫究竟是什麼。
他便不由嘆了口氣,喃喃道:「小魚把這些線索傳遞出來,一定有她的用意,可是……」
可是她不能在任何影片中嘗試做出更加明確的表達,否則王鵬章一旦發現,必定會立刻轉移地點,但若像是如今這樣只給出零散的線索,王鵬章固然是無法發現了,警方卻也同樣陷入了毫無頭緒的境地。
陸離苦惱地往後靠去,無奈道:「再有幾個小時就得交贖金了,要不要再拖一拖?」雖然這樣問,但他心裡也明白,王鵬章在電話中說的並不是毫無道理,李非魚的狀況難以判斷,無限期地拖延下去並不是個好的選擇。
果然,顧行搖了搖頭:「怕她的身體會……」
急促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把他後半句話給掩蓋住了,仍是方才那個護士,她連動作都沒怎麼變,懷裡抱著新調來的血漿,只不過跑速比上一次更快更急。
但這一次,她只來得及跑過走廊的轉角,還沒走上玻璃廊橋,腳步就突然僵住了。
遠遠的,手術室的大門開啟,時間似乎凝固住了一般,守候在手術室外的家屬半晌沒有動作,像是一群被定在了原地的假人,過了好一會,撕心裂肺的哭聲才隱隱傳來。
蒙著頭臉的死者被推了出來,並沒有朝著輸液室的方向過來,很快就直接轉向了另一邊的電梯,或許是要送到太平間,又或是火葬場。
等待電梯的時候,一老一少兩名女性家屬再次哭倒在地,不經意地拽動了蒙在屍體上的白布,露出了底下凌亂的白髮來。陸離心頭一動,想起不久前在一樓大廳看到的那場像是徒勞的心肺復甦。而這時,那哀哭的老太太突然大叫了一聲,撲到了電梯門前,輸液室離得太遠,聽不見她究竟在叫喊什麼,只能辨別出幾個分外高亢的字眼,諸如「不能燒」、「投胎」或是「受罪」之類。
雖說只是老輩人的迷信,可陸離卻絲毫生不出鄙夷之情,他心頭那種悵然而不安的感覺更加濃重,只能自欺欺人地轉開視線。而這一轉頭,便發現顧行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一幕生離死別,陸離心中一緊,趕緊說:「別多想,小魚肯定不會出事的!」
顧行卻沒回答,他像是看得出了神,臉上慢慢地顯出了一種奇特的表情。
陸離:「……哥?」
顧行忽然沒頭沒尾地開了口,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屍體……」
說著,他慢慢地坐直了,滿身的疲憊彷彿在這一刻一掃而空,再次輕聲重複:「是屍體!」他的語氣變得篤定起來:「土葬的屍體,會分解出大量硫、磷、鈣!」
陸離一怔,隨即恍然明白了什麼。
動物屍體分解之後,會大幅影響其下土壤中營養成分和微量元素的構成,這個過程甚至會持續數年,而若不僅僅是一具屍體,而是整個一墳場數十甚至數百計的屍體,那麼天長日久附近的地下水源會受到影響也不是不可能!
顧行霍然起身:「以……」剛說了一個字,突然一陣暈眩襲來,他打了個晃,這才想起來消炎藥還剩半瓶,連忙扶住輸液架深深喘了幾口氣,聲音壓下來:「讓老餘定位所有墓地,不要打草驚蛇!」
一句話中,「所有」兩個字被他咬得最重。
等在李家的眾人誰都沒想到顧行他們人在醫院還能有重大發現,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先是齊齊一愣,隨即精神大振。
而一個多小時之後,他們剛有了初步結果,顧行和陸離就回來了。
剛一進門,顧行就給出了更加詳盡切實的指令:「搜尋範圍稍微擴大,找到省內所有教會墓地,尤其是小規模、不規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