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殊途 1 結束

緘默「蜜」碼 途南 第2頁,共2頁

而這種陌生的無措感在他看清了苗惠君手裡的東西時更是不受控制地膨脹起來——那是隻水滴形的毛絨大耗子,足有一米多高,通體雪白,兩顆黑豆似的小眼睛嵌在白毛裡,給那副賊眉鼠眼的猥瑣相里增加了幾分呆愣。

顧行無意識地扣住了門框,語氣急促:「哪來的?!」

苗惠君沒注意兒子有些反常的表情,見他醒了,頓時樂得合不攏嘴:「退燒啦?哎呀,這幾天可嚇死我了,你這孩子真是的,多少年不生病,一生病就這麼嚴重!連你陸叔都說了,要是再這麼高燒不退,他就找人給你聯絡住院了!」

最後一句話剛說完,她才遲鈍地想起來顧行和陸從安倆人不大對付,連忙乾咳一聲收住話頭,掰著懷裡大耗子的前爪晃了兩下,捏著嗓子說:「吱吱吱,哥哥快來看我可愛不可愛?哥哥要是好好休息好好養病,我就……」

「媽!」顧行聲音轉冷,再次問道,「這東西,哪來的?」

苗惠君一愣,捏著耗子爪的手頓在半空,總算瞧出來點古怪了,猶豫道:「你不喜歡啊?」她仔細瞅了瞅耗子的蠢臉:「挺可愛的呀!」

顧行拿他這超齡美少女的媽毫無辦法,只能勉強耐下性子:「是李……是隔壁鄰居給的?」

苗惠君納悶道:「說什麼呢你,睡糊塗啦?這是我在樓下舊物捐贈處撿的,隔壁那家哪還有人住啊!……哎,不過也說不定是他家扔的呢。」

顧行:「什麼?!」

驟然間,他只覺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緊了,方才勉強壓下去的不安再次排山倒海般湧了上來,不知是不是人在病中本就會比平時更加敏感一些的緣故,這些日子裡的種種細節像是被拂去了蒙在上面的灰塵,每一句欲言又止的話,每一個晦澀難懂的眼神,都驟然清明透徹了起來,所有隱藏在其中的深意全在這一刻呼之欲出。

他快步向前走了幾步,雙手捧起那隻圓潤柔軟的耗子腦袋看了好一會,忽然深深低下頭去。

一絲清淡的臘梅香若有似無地縈繞鼻端。

不會有錯,是她的,而她……走了,什麼都不要了。

顧行有些眩暈,高燒過後的虛脫感一陣陣襲來,他從未發現原來自己竟會如此無力,像是什麼也無法抓住。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自己強作鎮定地問:「隔壁沒人,你怎麼知道?」

苗惠君有點忐忑,伸手去摸兒子的額頭:「沒事吧?你臉色怎麼突然這麼差!……哎,好好好,你別急呀!我剛剛在門口不是遇到個人嘛,是帶著人來看房的,說那是他老師的房子,急著出手,我也跟著進去看了一圈,屋子裡什麼都沒有了,肯定沒人在住了呀!」

她想了想,瞧著顧行的臉色,斟酌道:「我是想著,那房子要是好,趁著人家要便宜出售,就替你湊湊錢買下來了,你這老大不小的,也不能總租房住,更何況,現在都有女朋友了,你自己不在乎,總不能以後讓人家姑娘也跟著你受委屈吧!那姑娘我和你陸叔都看了,長得漂亮性格也好,特別招人喜歡,就你這臭脾氣呀,人家能看上你真是你上輩子積了德了,可千萬得好好對人家……」

她一不留神就又嘮叨開了,好半天沒收住,一直到說得口乾,才反應過來:「哎,你聽見沒有,怎麼還跟個悶葫蘆似的,也不說答應一聲!」

可是還能答應什麼呢……

千言萬語都堵在一起,刺得喉嚨生疼,但顧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向後靠上牆壁,冰冷的溫度立即從背後傳來,在頃刻之間就滲透了皮肉筋骨,一絲絲刺進了心臟之中。他驀地記起那些他出自真心、卻一次次因為現實而打破的承諾,那些本可以不必那麼生硬的指責與質問,還有李非魚越來越疲倦的表情。一直以來,他始終在循著自己的步調向前走,自負地以為能夠掌握一切,卻從沒有回頭仔細看一看跟在他身後的人是不是已經走得太累……

就像她最開始說的那樣,如果能選擇,她一點也不想喜歡他,是不是在那個時候她就已經預見到了今天的結局?

顧行只覺得有一種陌生的苦澀感如潮水般在胸口漫開,心裡空得厲害,像是被誰硬生生剜掉了一塊。

他怔忪良久,突然就明白了過來,原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嚴絲合縫的道理,更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安排在日程表上按部就班地完成,人與人之間的相愛從來沒有什麼理所當然,一切都是巧合,是偶然,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機緣。

而他就像是個懵懂的幼童一樣,茫然地撿到了世人爭相渴求的珍寶,然後又同樣茫然無知地弄丟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