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上追車的影片鋪天蓋地,還有不知所謂的剪刀手們把網友拍下來的實景與電影中的場面混剪到了一起,配上了激昂壯闊的背景音樂,甚至還加了字幕和點評。
一天之間,點選上百萬。
警方高層挨個被媒體的話筒轟炸鬧了個焦頭爛額,回頭就狗血淋頭地把前一天參與抓捕的人全都罵成了孫子。
特偵組自然是重點關照物件,連在家休養的前組長秦靖都沒躲過去。
不過罵歸罵,上面發洩完了情緒之後,大概也清楚這一次灰頭土臉的局面並非是警方行動不利導致的——他們能做的都做了,可誰能提前預料到這雞賊的嫌犯居然早有準備,還玩了一手「狡兔三車」呢?何況,雖然沒有民眾受傷,但參與圍堵和攔截嫌疑人的民警卻重傷一人,輕傷兩人,前者是在小吃店門口被摩托直接碾斷了腿,後者則是連警車一起被悍馬給掀了,遇上這種倒霉事,總不能說他們錯在骨頭不夠抗撞吧!
這可真是非戰之罪。
作為這件事的後遺症,週一下班後,顧行還被太上皇召回家了一趟,據陸離在微信群裡直播的說法,陸從安和顧行之間的會談是在親切友好的氣氛下進行的,但第二天早飯的時候,李非魚卻明顯覺得桌子對面坐了個炸藥包,甚至都幻聽出了引線點燃的嗤嗤聲響,讓人十分毛骨悚然。
顧行自己卻毫無所覺。
吃完飯之後,他一如既往地幫忙把碗筷收到了水池裡,挽起袖子準備開始洗碗。
李非魚心情複雜地看著他硬生生把一隻精緻的骨瓷的小碟子掰成了兩半,忍不住扶額呻吟道:「陛下您還是去歇著吧……」
顧行一怔,把碎瓷用廚用紙巾層層包好,扔進垃圾桶:「不用。」
李非魚:「……不,我是心疼我的餐具,一個碟子五十多塊錢呢。」
顧行:「……」
但片刻的尷尬之後,他的神色居然微妙地放鬆了一點:「抱歉,我會注意。」
李非魚笑了笑,泡了壺茶,倒出兩杯,自己先捧起一杯慢慢地啜著,歪頭看向顧行的背影:「昨天晚上不開心?陸局又抽風了?」
她的聲音沒什麼煙火氣,同茶香一起氤氳開來。
不知道為什麼,週日夜裡那些穿插在緊迫與驚險之間的零星細節又從顧行腦海中浮現了出來,此起彼伏,打地鼠似的,怎麼努力都沒法完全壓下去,這種感覺既陌生又怪異,像是有什麼正在一點點失控。
他擦乾手,淡淡道:「沒有。」
按照一貫的做法,他本打算到此為止,但片刻後,卻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是我媽,又催我結婚。」
「噗!」
李非魚差點把自己噴成了個滋水槍。
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媽。
顧行的襯衫袖子都被茶水打溼了,站在桌邊無奈地看著她。
李非魚還妄圖挽救形象,卻一直笑得直從椅子上往下滑:「不、不好意思,我不笑了……噗哈哈哈哈,等等,你讓我緩緩……」
顧行簡直想掐死她算了。
直到坐上了地鐵,她的嘴角還時不時地往上揚,活像抽筋,顧行透過車門玻璃與她對視,見她這副模樣,又是好笑,但心裡卻又無端有點不舒服。
他晃了下神,覺得自己最近反常得厲害。
又是一站,在地鐵開門的一瞬間,懷揣著對工作的滔天怒火的社畜們就開始了對沖,想出去的和想進來的寸步不讓地擠在一起,宛如兩軍對陣,李非魚抓在吊環上的手不知道被誰扯了一把,她「嘶」地倒抽了口涼氣,總算不笑了,紗布之下開始有紅色緩緩滲了出來。
顧行沒有說話,但臉色卻驟然轉冷,抬起手,用掌心包裹住李非魚的手背,把她的手拉了下來,然後側身擋在她和其他人之間,單手抵住車壁,硬是在這寸土寸金的地界裡撐出了一小塊安穩的空間。
李非魚怔了怔,忽然垂下眼,似笑非笑地說:「顧隊,我覺得你媽真沒必要著急,就衝你現在這紳士範兒,只要勾勾手指就得有一個加強連的小姑娘哭著喊著想做顧太太!」
顧行定定看了她半天,面無表情道:「三宮六院?」
李非魚壓低聲音笑起來:「這是陛下應得的,不過您可別喜新厭舊,鼠妃還獨守空閨等您垂憐呢。」
顧行眼前頓時閃過那團雪白圓潤的身影,十分無言以對:「又胡說八道!」
李非魚微微一笑,低頭不說話了。
車廂裡幾十上百人的喁喁細語彙成一片柔和而嘈雜的噪聲,很快就淹沒了角落中的這一點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