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來越多的警車彙集到了江灣,警笛與人聲交織成嘈雜卻又有序的一片。
李非魚縮在最先趕來的那輛車裡,把空調開大,透過車窗看著外面有條不紊的繁忙工作。不知過了多久,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陣騷動,外緣的警員紛紛讓開一條路,有人抬著什麼東西走了出來。
深色的屍袋上溼漉漉的,混著淤泥的江水從鼓鼓囊囊的袋子上面不停流下,像是下了一場沾染了死亡氣息的小雨。
李非魚下車時,兩個人抬著屍體正從顧行身邊走過,他面無表情地在聽人說著什麼,並沒有分神去看屍體,陸離在人群中,面朝著他的方向,似乎想要上前幫著解說,卻欲言又止,表情活像是個急於給應考的同學遞小抄的學習委員。
李非魚忍不住覺得這場面有點滑稽。
屍體不知是怎麼回事,肥厚得很是過分,將寬大的屍袋撐得連拉鏈都無法拉上,從敞開的邊緣露出一抹慘白的額頭和水草似的長髮,隨著搬動垂在半空晃晃蕩蕩地滴著水。
顧行終於轉過頭來,視線在屍體上一掠而過,落到李非魚臉上:「過來。」
他的聲音異常沙啞,像是突然犯了老毛病,李非魚心中疑惑浮起,但仍不假思索地走過去,剛一站定,就聽他對面的陌生人問:「他說不清楚,你來告訴我,這地方這麼偏僻,你們是怎麼發現有屍體的?」
問話的語氣很平靜,但其中卻充滿了習以為常的居高臨下意味,李非魚飛快地抬起眼,把那人打量了一番。
那是個高大的男人,已經上了年紀,濃密的短髮染成了漆黑的顏色,只有髮根剛長出的部分顯露出了一點幾不可察的霜白痕跡,他脊背挺直,警服筆挺,甚至到了近乎刻板的程度,眉間的川字有如刀刻,氣質與顧行居然有幾分詭異的相像,但兩頰上過於深刻的法令紋卻讓他顯得更加冷酷而不近人情。
橄欖枝與星花的標誌在他肩上熠熠生輝。
李非魚心念急轉,表面上卻端起了嚴肅的表情,一絲不苟地敬了一禮:「根據對嫌疑人行為與心理的分析,我們判斷……」
她簡明扼要地把整件事情講了一遍,自然地省略了其中所有私人的部分。
對面的人點了點頭,表情與方才相比毫無變化,看不出是否滿意,卻突然問:「你知道我是誰,就敢把正在偵辦的案件細節透露出來?」
李非魚還沒說話,就見顧行眉頭陡然一沉。
她立刻彎了彎眼睛,搶先說道:「陸局說笑了。雖然您曾一度很希望特偵組解散,不過現在既然改變了主意,又親自把這案子又交到我們手裡,那麼想來過問一下偵辦的細節,我們也理應配合。」
陸從安目光一閃,沉默地打量著李非魚,嘴角拉得平直,兩頰上的法令紋愈發深刻,然後他把視線轉向顧行:「你的隊員就是這種貨色?嫌疑人還逍遙法外,人死了一個又一個,就只會賣弄小聰明!你們這些天究竟在幹什麼!」
李非魚在心裡嘖了聲,明白陸離那種被班主任盯上的學習委員一樣的表現是怎麼回事了。
雙方地位差距太大,何況這幾句不痛不癢的訓斥又無關什麼原則問題,她實在沒打算跟這更年期的大爺逞口舌之快,便貌似老實地耷拉下眼皮,盼著趕緊聽完拉倒。誰知顧行卻突然開了口,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每一個詞之間都隔著艱難的停頓,但卻依舊沒有絲毫遲疑:「李警官貢獻重大,未能結案,是我的責任。」
他向前走了一步,正好擋在李非魚面前,站得筆直,凜冽的風從江面刮來,將他的風衣下襬揚起,帶起獵獵聲響,但他卻紋絲不動,像是塊難以搖撼的山石。
陸從安冷然看著他,好半天才意味不明道:「好啊,顧行,你這幾年出息了!」
言罷,轉身就走,邊上好幾個人連忙前呼後擁地跟上。
顧行仍然站在原地,嘴唇緊緊抿著,一絲血色都沒有,他面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表情,但眼中情緒卻十分複雜,像是憤怒,卻又更像是別的什麼更加晦澀的東西。
李非魚覺得他雖然在極力對抗對方,可眼下這樣子分明正像是個年輕版的陸從安。
她揮去心頭的唏噓,抬起手,使勁在他後背上拍了一巴掌:「走了走了,這破地方冷得要死,太上皇都起駕回宮了,陛下您也別在這目送啦!」說完,又順手把在一旁欲言又止了足足十多分鐘的陸離給拽走了。
隨著領導和屍體一起不見了蹤影,江灘又漸漸安靜了下來,人越來越少,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幾個年紀不大的警員還在善後。
顧行望著同事的背影,無聲地鬆了口氣,比起無微不至的關懷和人情負累,此時他確實更需要一點獨處的安靜。
屍體的解剖結果是在夜裡送到特偵組辦公室裡的。
報告送來時,顧行正站在陽臺一根接一根地抽菸,隔著玻璃門瞧見來人,他最後深深吸了一口,然後乾脆地掐滅了菸頭,推門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