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漂流瓶。
顧行回頭和李非魚對視一眼,拔出了瓶塞。
透明的玻璃瓶外圍著緩衝用的橡膠網,而裡面則空空蕩蕩,只放著張折成玫瑰花形狀的粉紅色紙條,展開後水彩筆色彩濃重得幾乎要透出紙背,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畫了張小丑的臉,鮮紅的嘴唇往兩邊誇張地扯開,幾乎要拉到耳朵根,不知正在嘲笑誰。
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像是都被這個濃墨重彩又充滿童趣的小丑給震住了。
半晌,李非魚聽見自己壓抑得毫無波動的聲音:「他想讓咱們試一試。」
多少年來,因為厭煩乏善可陳的現實,她曾無比期待挑戰帶來的興奮和期待,唯獨這一次,謎團和挑戰讓她感受到的卻只有憤怒。
因為這是場以太多的血做為代價的博弈。
顧行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就在李非魚的話音落下的同時,他迅速而平穩地重新塞好瓶塞,抽掉繫帶,然後透過那道圍牆上的裂縫把漂流瓶遠遠拋了出去,就好像那根本不是什麼重要證物,而只是個隨手撿到的小石子一樣。
巴掌大的小瓶子入水的聲音微不可聞,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似的淹沒在了滔滔江水聲中。
然後顧行注視了李非魚片刻,拍拍她的肩膀:「走。」
江水「幾」字的兩個頂角由西向東拉成一條兩公里的直線,而初具雛形的公路則與之平行,平直地鋪展開來,因為接二連三的爆炸,如今工地已經停工,尚未鋪設瀝青的路面上空空蕩蕩,只有摩托車飛馳的聲音帶來刺耳的轟鳴。
大約兩三分鐘之後,顧行腰上一緊,他向江面的方向瞥過去一眼,隨即剎車,回頭匆匆地說:「在這等我!」
李非魚卻不肯,雙手仍扣在他腰間,半步也不許他離開,直到顱腔裡的痛感開始平緩下來,她深深喘了幾口氣,咬牙道:「一起去。」
顧行掰開她的手的動作就頓了下,他似乎想要說什麼,但沉默一瞬之後又咽了回去,並沒有再試圖阻止她,只是默默地向前探路。
腳下石灘凌亂,江灘與淺水中被一片枯黃覆蓋住,枯草紮根水下,頂端卻仍然能夠高高沒過膝蓋。不過,此地景象雖與工地圍牆邊十分相似,但從附近的楓林可以判斷出,這裡距離林灣旅舍已經不遠,前方就是通往旅社的小路,而江水就在小路與新修的公路相接的地方轉了第二個彎。這裡的水面要寬闊許多,但轉彎卻比西邊紅谷村外更急,幾乎呈現出銳角來,水下的每一道亂石都攪起陰沉的漩渦,森涼的水汽濺起,寒意徹骨。
李非魚裹緊了身上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在鬆動的亂石中尋找穩定的落腳點。
不多時,顧行就與她拉開了幾米距離。
突然,顧行的背影劇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腳下踩空了,水聲從他腳下濺開,髒汙的浮沫和兩隻空飲料瓶無聲地漂開,李非魚連忙快走幾步,想要追上去,但顧行卻及時地回頭擺了擺手。
見她的腳步重新緩下來,顧行才繼續撥開身前的雜草繼續前行。
隨著向江邊深入,他的風衣邊緣開始被葦草上彙集的水汽打溼,但他卻渾然不覺,仍耐心地在藏汙納垢的蘆葦叢中摸索,似乎連一寸都不打算放過。
李非魚猶豫了下,正要挽起褲腳也下水幫著尋找,但顧行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原地等我。」
好在沒過多久,隨著草叢被撥開,其中終於微光一閃——找到了!
那隻巴掌大小的漂流瓶就靜靜地漂在葦叢之中,沾了水的透明玻璃在陽光下反射著明亮的光。
顧行握著那隻瓶子直起腰來,兩人默然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與自己如出一轍的沉重之色。
湍急的水流,急轉的江灣,還有那些亂石與足以將許多漂浮物纏住的葦草,一起在靠近河道「幾」字型右側頂角的位置製造出了塊近乎於死水潭般的區域。
只要用心測算過,從紅谷村與工地方向扔出的小件漂浮物就全都會滯留在這處死水灣裡,想必當初不能光明正大地從工地正門帶走的失竊炸藥都是被這樣偷渡出來的。
那麼,如果這一次「偷渡」的是個比小包炸藥要大上許多倍的物件呢?
譬如人的屍體。
李非魚又開始覺得想吐了。
她不清楚顧行是否猜到了,但在此刻,她突然從頭到尾地想通了王鵬章的用意。
警方的疏漏是在祁江死後沒有第一時間繼續追查他偷渡炸藥的途徑,自然也就沒有發現此處死水灣的存在,所以王鵬章就要把顧春華的屍體丟棄在這裡來進行挑釁,既諷刺了警方的疏忽,也是在宣洩自己一週前被迫殺掉同夥拋屍水中的忿恨,但話說回來,如果他扔下的只是屍體,那麼這一舉動的諷刺力度就太過尋常了,根本不值得他大費周章地進行預告,除非——
就在這個念頭劃過腦海的一瞬間,李非魚全身都開始發抖,不是恐懼,而是憤怒,在她被襲擊的那個夜晚也不曾體會到的憤怒漲滿了整個胸口,像是要把人燃燒殆盡一般。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冰冷的江水開始沒過亂石灌入鞋子裡,她卻腳步不停,一直走到顧行面前。
在他愕然的目光中,她低聲說:「他‘拋屍’的時候,顧春華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