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非魚話音停頓,終於還是沒忍住,咯吱咯吱地咬起了看起了最乾淨的一枚指甲,大約過了半分鐘,她抓過紙筆,畫了一條時間軸,還沒往上面做標記,顧行就繞過了桌子,從她手裡抽出筆來,在時間軸上方添了幾筆,構成了個山峰似的形狀。
峰頂正好是九月二十七日。
在這之前,盜竊的頻率在加快,數量雖有波動,但整體處於上升狀態,而這一次之後,就算拋開黃金週的影響,也可以看出盜竊頻率和數量都大幅降低,並且穩定下來。
李非魚雙手交叉覆在胸口,眼簾低垂,盯著顧行的筆鋒,在她眼中,冰冷的數字和筆畫像是有了生命,透過它們,犯人的所思所想一點一點在她眼前展開。也不知過了多久,她驀地意識到了什麼,猛地回過頭,卻忘記了顧行一直在她身後沒有離開,這一轉身就正好撞到他身上,李非魚連忙硬生生剎住腳步,急切之下差點閃了腰。
顧行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熟悉的清香從近在咫尺的地方傳來,這幾天裡李非魚已經很熟悉,不知是洗髮水還是沐浴液,泛著十分清淡的薄荷味道,在這個季節讓人感覺到一絲寒涼,卻又被菸草的氣息染上些許辛辣的暖意。她愣了下,忽然毫無來由地記起了前一天她像個應召女郎似的坐在顧行腿上的場景——無論是出於什麼原因,現在想起來可真是尷尬得讓人想去撞牆。
偏偏莊恬還美滋滋地看戲:「……你們儘管繼續,當我不存在就好。」
李非魚的表情頓時更加麻木了,像是剛打了十針肉毒桿菌,她就維持著這種表情,僵硬地把自己從顧行手底下挪出來,和他擦肩而過,然後給自己倒了杯水,仰頭一口氣喝完,悲憤得讓人擔心她會直接用這杯水把自己淹死。
然後她開了口,語調平直,像是除錯失敗的人工智慧:「他知道應該謹慎,但卻不善於控制心中的急切,在生活中應該也不是一個能夠很好掩飾情緒的人。」
莊恬呆了呆,反應過來她在說誰,卻仍不免疑惑地瞅向顧行,用口型問:「玄學?」
顧行若有所思,他能猜到李非魚是根據那串數字得出了結論,卻不知該如何才能做到把一個活人的心態變化完整地嵌進其中。
但他們沒有疑惑太久,李非魚已經主動解釋道:「最初一次,盜竊數量很小,應該是最初的試探,說明他不是什麼都不管不顧的亡命之徒,但在那次成功之後,盜竊頻率始終在加快,而數量上的波動反覆和整體的快速上升表明了,他也不屬於有明確細緻計劃並且能嚴格按照計劃執行的人,理智在讓他放緩行動,讓他每次提升盜竊量之後都擔心被抓住,所以會不由自主地在下一次少偷一些,但這種擔憂卻沒能最終阻止他的行動,因為每一次成功都像是一劑力量更大的強心劑,催促他不停地去試探底線究竟在哪裡。」
雖然樣本量並不大,但這個趨勢卻很明顯,若其中沒有客觀因素的干擾,李非魚相信她的推測不會與事實相距太遠。
顧行似乎認同了這個觀點,他再一次明確地感覺到,李非魚與他就像是兩個世界裡的人,而屬於她的那一半世界,充滿了人心中最為幽微曲折的慾望與愛恨,他可能一輩子都無法理解。
好在他也並不很關心。
他從桌上撿起那張紙:「後面呢?」
出人意料地,李非魚搖搖頭,認真地回應他的注視:「這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
她接過紙張,指尖點了下那處峰值,頓了一下然後划向末端:「這應該就是他試探出來的底線,這一次一定發生了什麼,讓他感到了危險,讓他害怕退縮了——就像我剛才說的,他不是一個亡命之徒。但之後卻非常奇怪,他的退縮很正常,採用了之前總結出來的穩妥的頻率和數量也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他此後近十次盜竊中,對時間和數量的遵守都到了古板的程度,就好像是……」
她忽然停收住話音,顧行卻意識到了她要說的是什麼,多日前的記憶如同閃電從腦中閃過,他脫口而出:「像是兩個不同的人!」
這是她當初用來評價王鵬章的話,現在放到這個竊賊身上也毫無違和之處。
又或者,那個隱藏在劉強的影子裡的神秘竊賊,本來就是銷聲匿跡已久的王鵬章?
但這個念頭剛出,就又被所有人迅速打消了。雖然還沒能抓住王鵬章,但他的出入境時間都已被查了出來,近一段時間他多日不在國內,但在那期間,盜竊案卻仍舊保持著四天一次的頻率,從來沒有更改過,這說明作案的不是他。
現在只剩下另一個問題——竊賊和王鵬章所共有的這種人格分裂似的奇特表現,究竟是出於巧合,還是其中有著什麼不為人知的聯絡?
沒有答案,但每個人心中卻又都隱約有了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