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顧行可能就像三流小說裡描述的那樣,是個沒有心的人,他有喜有怒也有過偶然的溫柔,但卻都只是出自於責任,出於「應該」,從沒有任何一樣是單單為了什麼人才存在的,無論是同事,朋友,還是親人,對他而言,都像是過客,把那些情緒探到底,觸控到的都是一般無二的冷。
他曾經遭遇過的一切冷漠和殘忍,現在都被他原封不動地還給了身邊的人。
她突然就覺得自己的患得患失可笑起來。
顧行站在原地等著李非魚的問題,卻驚訝地發現她像是宕機了似的,只說了兩個字就沒了下文。他只能自己揣測道:「劉強的證詞?」
李非魚雙唇微張,像是要說什麼,可下一秒,她卻猛地扭過頭去,用力閉了下眼:「是。」
她修剪整齊的指甲扎進手心,刻出月牙般的印痕,細微而尖銳的刺痛讓理智迅速回籠:「這不是咱們的案子,但現在我覺得有必要向上彙報一下,看看能不能接過來。」
顧行:「嗯。」
他回答得太簡略,讓李非魚想起了什麼:「你是不是擔心陸離他爸……」
顧行看著她,仍舊是那副冷靜的表情:「我的事輪不到他來做主。」
李非魚:「……」
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並不確定他究竟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她天生就有本事感知到別人的情緒,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知道他們喜歡什麼,又或者違心地裝作喜歡什麼,唯獨在顧行身上,這項天賦失了效,他簡單得一眼就能看穿,但正因如此,卻又像是個前所未有的複雜謎題。
她原本覺得自己的天賦令人生厭,活像是個當街帶著x光機的狂人,旁人看見的都是美醜妍媸,只有她眼裡一派齊齊整整的骨頭架子,可現在,唯一想要看透骨血的,卻偏偏又皮肉整肅人模人樣的,無可奈何之餘,李非魚只覺諷刺。
這世界真是從來不讓人好過。
李非魚並不知道回去之後顧行做了什麼,但第二天,跟著陸離和莊恬一起來到寶金縣的,還有上面的命令,這場無人傷亡的爆炸案兜兜轉轉了幾個來回,終究還是落到了特偵組手裡,至於那番放長假等通知的安排,至少現在,已經沒有人提起了。
與慣常不同,這回陸離低調得要命,從見面直到一行人來到分配給他們的辦公室,他都跟透明人似的,能不說話就不說,能說一個字絕不說倆字,一路上只聽見莊恬嘰裡咕嚕地叨咕個沒完。
她把大疊大疊的資料從背包裡翻出來——也不知道為什麼寧可挨累也不用電子版,分門別類擺在積灰的空桌子上,一邊是王鵬章的,一邊是和劉強有關的。
李非魚隨手擦了擦桌上灰塵,翻開劉強的履歷,就聽莊恬說:「哎,你們知道麼,王鵬章在寶金本來還有個同學的,可惜年紀輕輕就死了。」
「哦?」她早習慣了莊恬的廢話連篇,順口問,「叫什麼?」
莊恬:「祁海,祁連山的祁,江河湖海的海,都死了十來年了,要不然的話還能多條線索。劉強那小子笨得要死,連讓人坑了都不知道怎麼回事,根本指望不上嘛!」
她撇撇嘴,十分嫌棄地品評劉強的智商,可李非魚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滿腦子都是前半句話,好一會,突然再次問:「他叫什麼?那個死人。」
莊恬愣了下:「祁海啊,小魚你怎麼了,是不是哪不舒服啊?」
「祁海……」
李非魚喃喃重複,下意識地就把指甲往嘴裡送,但還沒咬到,手上就一緊,她抬起頭:「顧隊?」
莊恬迅速從椅子上直起腰來,眼睛盯著被顧行攥住的那隻手,表情活像是打了雞血。
顧行瞥了眼李非魚的手指尖:「髒。」
果然,上面蹭上了一道桌上的浮灰。
李非魚臉上一熱,趕緊抽出張紙巾,邊擦手邊說:「寶金縣不大,人口也應該挺少的吧?」
她這句問話沒有特定的物件,但四人裡面只有顧行少年時期曾經在此地生活過,他便順理成章地回答:「不多。」
「那,姓祁的呢?」
祁不是一個大姓,她快速地在手機上搜尋了一下,全國加起來也只有80萬左右的人口,如果在這麼個人口稀少的小縣城裡……
她湧上臉頰的血色退了下去,鎮定下來,猶豫了一下,慢慢地說道:「我住的那家旅舍,老闆叫祁江,聽口音是本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