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莊恬的興奮不同,李非魚只配合地彎了一下眼睛,卻沒有什麼笑意:「黃萬琴十七八年前自殺,而其子現在還不滿十八歲,可見孩子剛出生不久就失去了母親,再聯想腦癱這種特殊的疾病,黃萬琴的死似乎正好在兒子病情確診的時間段,那麼我們有理由懷疑她的自殺跟受不了兒子生病的打擊相關。可是,如此一來事情就很奇怪了,如果孩子腦癱僅僅是出於偶然,黃萬琴的自殺也只是因為自己脆弱,那麼黃萬琴的丈夫就算為了讓孩子享受更好的醫療條件,也會盡力和經濟條件寬裕的黃家處好關係,但事實卻是,他長年與妻子的孃家形如陌路!」
莊恬還在蠢蠢欲動:「提問!你怎麼看出的形同陌路?」
李非魚道:「黃家兄弟所住的都是別墅,不至於連一間客房都沒有,而周利民父子時隔多年之後難得回到龍江,卻偏偏住在了距離頗遠的賓館。」
陸離插言:「所以,兩家人的關係定然比較疏遠。但這又和死者有什麼關係?」
李非魚答非所問:「咱們市傳統習俗比較重,黃家二老那一輩的老人大多是隨著長子住的,但他們卻和小兒子住在一起。」
陸離表情好似僵了一下,像是對老一輩人的傳統所知甚少,只好用推眼鏡的習慣動作矜持地掩去了迷茫。
但他身後的莊恬卻恍然大悟,連連錘他的後背:「啊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老家村裡就是這樣,老兩口如果死活不跟大兒子一起住,十個裡有九個是因為大兒媳婦不孝順!」說完,自己先愣了愣:「哎,不是吧,那個死掉的王雪晴……」
李非魚抖抖手裡的資料:「各位應該都發現了,死者沒有好友,周圍的人全是泛泛之交,妹妹多年不曾見面,公婆一直與小兒子住在一起,大姑姐一家子和她老死不相往來,丈夫也另尋新歡——當然,任何一件事都未必是確鑿的證據,但這麼多可能的人際關係上的失敗集合在一個人身上,恐怕也很難說沒有她自己的問題。既然她的性格很可能有問題,再結合之前親戚間異常疏遠的情況,是不是可以大膽地推測黃萬琴的自殺甚至是誘使她自殺的事件——假定就是生下腦癱孩子這件事,都和王雪晴脫不開干係呢?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麼黃萬琴的丈夫也就有了仇視死者乃至於與整個黃家鬧矛盾的理由,往深了說,就是謀殺的動機。」
莊恬聽得目瞪口呆:「這也太玄乎了吧?」
李非魚聳肩,再一次澄清道:「這是你們顧隊的意思,和我無關。」
於是幾人的目光又齊齊射向了顧行。
顧行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
莊恬的圓眼睛瞪得更大,幾乎要脫眶而出:「我的媽,顧隊說的那幾個字居然這麼深奧?難怪我聽不懂!」想了想,又感慨:「也難怪連秦隊都經常跟不上他的思路——我們這還騎著三輪呢,人家都坐火箭上天了!這腦子還是人能長出來的嗎!」
顧行那似乎從沒鬆開過的眉頭愈發皺緊了,顯然不喜歡這種半真半假的奉承:「猜測而已。」他停頓了一下,認真地說:「周利民沒法到二樓。」
確實,就算周利民有作案的動機,但他卻並沒有作案的條件,且不說別的,至少王雪晴絕不會深夜在二樓的書房或臥室接待一個多年未見的拐著彎的男性親戚。
幾人重新陷入了思索。
「走走走!」半分鐘之後,莊恬突然一躍而起,「在這幹想能想出來什麼結果啊,小魚你跟我一起,咱倆去和那父子倆聊聊天!」
她個子雖小,手勁卻大得離譜,李非魚還沒來得及抗議就被生拉硬拽地塞進了駕駛座。
一離開顧行的眼皮底下,莊恬就活躍起來,迫不及待地開了話匣子:「哎,小魚你聽說了吧?我們頭兒,秦隊,上週五突發心衰,搶救到週六早晨才緩過來,現在還住院呢。結果他一不在,完蛋,我們誰也弄不明白顧隊的意思,偏偏還趕上了個殺人案!這兩天下來,活生生的雞同鴨講啊,我跟你說,真是慘不忍睹……誰都以為是按顧隊的意思查的,可查完了你猜怎麼著?哈哈哈!全都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雞毛蒜皮!上面快氣瘋了,把我們有一個算一個全拎到辦公室,跟幼兒園小班似的站一排,從頭罵到尾,哈哈哈哈哈你都沒瞧見顧隊那臉色,跟在冰櫃裡凍了一晚上似的!要不是陸離想起你來,我們可能現在還在總隊那邊接唾沫星子呢!」
莊恬天賦異稟,說起八卦來五分鐘都不帶換氣的,儼然要從鴻蒙初闢說到宇宙湮滅。
李非魚專心開車,眼皮都懶得多抬一下。
卻沒想到,莊恬傻樂完了,忽然又嘆了口氣:「唉!說起來顧隊也挺可憐的,明明那麼聰明一個人,怎麼心裡想的就說不出來呢——他還不是裝高冷不想說話,是真有交流障礙,那病叫什麼來著……好像是什麼緘默症的,你說他以後可怎麼辦哪!唉喲我突然想起來,難怪他長那麼帥還沒女朋友,哪個妹子看上他,那不就跟找了個聾啞人似的嘛!」
李非魚拐了個彎,車子駛過一條楓葉飄零的林蔭道,在莊恬「我不是歧視聾啞人,但小姑娘誰不愛聽甜言蜜語啊」的喋喋不休中停了下來。
路邊是一家裝修風格老舊的賓館。
「家和快捷酒店船廠路分店,就是這了。」莊恬對照地址無誤,光速繃緊了一張娃娃臉,左臉寫著端莊右臉寫著敬業,完全看不出半分鐘之前的口無遮攔。
李非魚隱隱有點遺憾,她對美人的八卦還挺感興趣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前臺。
下午七點半的晚餐時間,一般來說仍是房客出入的高峰期,但整個酒店大堂裡並沒有多少個人,而且大多是裝束樸素的男男女女。
莊恬從前臺回過頭來:「301,電梯在那邊。」
電梯限乘十人,但僅僅五六個人入內,上升過程中就能聽見鋼纜老化一般的吱嘎聲,令人手心捏一把汗。
李非魚愈發堅定之前的判斷,住在這樣老舊的賓館裡,周家父子倆的生活應當並不寬裕,可見黃家沒有施以援手。
301室是個朝南的雙人標準間,設施簡單,到處都散發出一股若有若無的陳舊氣息。
開門的男人大約四十五歲,出人意料的,他雖然衣著簡樸,但形貌卻並沒有過多顯出生活壓力帶來的蒼老窘迫,反而還殘留著幾分文質彬彬。
莊恬打量了他幾眼,出示證件道:「你就是周利民吧?我們是省公安廳下屬特偵組的,有些問題想要向你詢問一下。」
周利民明顯地愣了一下,但這怔愣卻不是來自於驚訝,反倒更像是突然被拉入了回憶之中,讓他的略顯鬆弛的面部肌肉拼湊出了個微妙的表情。
李非魚忽然問:「你看起來很高興?」
那個微妙的表情終於成型,果然在周利民牽起的嘴角邊上構成了抹隱晦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