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一旦破壞了,就沒有辦法再回到原來了。
11-1.
傍晚,佳河縣。
經過大半天的長途駕駛,忠毅終於在快要傍晚的時候開進了佳河縣。他已經儘量地開快了,可是雪路不太好走,好在到的時候天還沒黑,否則就真的不好辦了。
來之前他和徐曉芸通過電話,說是隻要他開到客運站就可以了,徐曉芸會去那裡等著他的。在許多年以前,忠毅是來過一次的,可是過去太久了,他不太記得路了,於是下車跟人家打聽了一次,這才奔著佳河縣裡唯一一個小客運站開去。
快要見到徐曉芸了,他倒沒有那麼緊張了。
經過一路的糾結,忠毅現在已經沒有剛上路的時候那麼忐忑了。仔細想來,本來也沒有什麼可緊張的。他就是太沉悶了,他的性格,一直都太刻板,如果能活躍一點,也許會看上去更瀟灑些,徐曉芸也許喜歡的是那個樣子的男人。
到了客運站門口,忠毅把吉普車停在比較顯眼的位置,下了車,圍著車不遠的地方,溜達了一會兒。
光顧著趕路了,腿都坐麻了。
他這一站起來,再一溜達,突然有些內急。一天的路程,他總共才撒了一次尿,當下只覺得膀胱憋得慌,得在徐曉芸來之前找個廁所方便一下才行,否則到了徐家直接就往廁所跑,未免不雅。
忠毅鎖了車,跑到客運站裡找廁所去了。
上完廁所,又怕徐曉芸到了看不見他,又匆忙地往回跑。
當忠毅回到停車的位置,發現有一個年輕的女孩矗立在車旁。
看她的樣子,像是在等人,可是為什麼站得離他的吉普車那麼近呢?忠毅也來不及多想,看這人年紀太小,身材瘦高,也並不認識,便也沒再注意,他繞過女孩拿出鑰匙開了車門。
「喂!你是姜忠毅嗎?」那女孩主動開了口。
忠毅剛要上車,便被叫住,十分納悶:「是,你是誰?」
女孩上前說:「你不認識我,但是我認識你就行了唄!哎,我說你這人可哪瞎跑啥呀?」她一邊說著,一邊去拉後座的車門,拉了一下,沒拉開,衝著忠毅催促說:「快點把門開啟,凍死我了。」
忠毅被這突如其來的陌生女孩弄得矇住了,他上了車,又幫她把後面車門子的鎖開啟。當這個女孩上了車,忠毅才回過頭去認真地看了她。
她看上去也許不到二十歲,穿著格子尼大衣,下身穿黑色緊身褲子,體型瘦高,五官清秀。她的嘴唇和徐曉芸不一樣,她的嘴唇稍小,而且更厚。眼皮有些單,但是眼睛很有神。
沒等忠毅打量完,女孩又開口了:「我說你這人瞎跑啥呀,不老實等著?」
忠毅看這陌生的女孩無緣無故地硬是上了他的車,還一直指責他,她的年紀不大,脾氣卻不小。忠毅不由得火氣上湧:「哎呀?!我說你這丫頭到底是誰呀?讓你上來了麼?快下去!」
女孩也不示弱:「就不下去!你以為我愛上你這破車呀?就會瞎硬氣,怪脾氣老頭,還不會說話,難怪惹我姐生氣。」
忠毅聽她說這話,感覺好像有些來頭:「你是誰呀?」
女孩更加囂張:「就不告訴你!哎,真是聞名不如見面,見了不如不見吶,果然和我想的一樣,又呆又笨。」
忠毅有些按捺不住,剛要發作,當他再度回過頭看她的時候,發現她長得有點像一個日本明星。
山口百惠。
女孩見忠毅看著她並不做聲,更是肆無忌憚:「不過話說回來,你這個人的臉皮還真厚,惹了我姐生氣,居然還敢找上門來,真是厲害。」
山口百惠是忠毅特別喜歡的一個偶像明星,他自從看過她主演的經典電視劇以後,就深深地愛上了。那種美得脫俗的高雅氣質令他心跳異常,呼吸停止。
女孩指了指前面的車載cd說:「你樣子這麼土還懂聽歌?你放一下聽聽嘛,反正我姐找你去了,咱們就一邊聽歌一邊等她好了。」
忠毅看了cd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穿著,然後說:「你姐是徐曉芸嗎?」
女孩見他不給放歌,便自己起身去弄:「這玩意咋打不開?」
忠毅不屑地說:「沒見過世面的孩子,這個就由我來教你吧,你看,按這裡。」
女孩聽著張學友的歌,跟著唱了幾句,便開始跟不下去了:「人土歌也土。」
忠毅納悶地反駁:「你這小孩不懂別亂說好不好,張學友的歌是最時髦的,哪土了?無論到什麼時候經典才是最流行的。我說你到底是誰呀?你叫啥?」
女孩白了他一眼:「徐曉慧。徐曉芸是我姐,我知道你叫姜忠毅,是我姐夫嘛!」
忠毅聽她說話可笑,想要教訓她,又不忍,覺得她有些可愛。
小慧突然指著外邊大叫:「哎呀,你的心上人回來了!」
徐曉芸上了車,坐在副駕駛上,埋怨忠毅說:「你剛才跑哪去了?我來了就只看到車在這裡,卻沒看到你人影。」
忠毅尷尬地回答說:「噢,我剛才下去活動活動。」
曉芸跟忠毅介紹說:「對了,這個是我妹妹……」
忠毅搶先說:「我知道,徐曉慧嘛,真是聞名不如見面!」
曉芸:「哎呀,你們都認識啦?」
小慧:「姐夫,開車。」
曉芸一陣尷尬,指引著忠毅,朝她家駛去。
11-2.
曉芸家的房子是兩小間磚房,敞開著院子,並沒有大門,忠毅剛好把車停進院子裡。
曉芸母親聽見了車的聲音,便出來迎接,忠毅看見,趕忙走上前去,深深地鞠了一躬:「徐嬸,過年好!給您拜個晚年!」
曉芸母親扶著忠毅的胳膊,臉上滿是笑容:「好,好,好!開了一天車,累了吧?快進屋!」
曉芸和小慧幫著忠毅把薑母帶的禮物搬進了屋裡。
房子不算大,一間大屋,一間小屋,一個廚房,卻收拾得整潔。
忠毅看曉芸母親的腿,確實是風溼病嚴重,並不太麻利,於是關心地問:「徐嬸,你的腿最近好些了嗎?」
曉芸母親笑著回答:「藥沒少吃,錢也沒少花,也不見好轉。天冷了,我也出不去屋。本來打算去錦繡走動走動,你母親也邀請好幾回了,我這乾著急也不見好。我尋思著,等到開春天暖和了,也就可以出門了。」
忠毅熱心地說:「那好,等開春以後我來接您!」
曉芸母親站起來說:「忠毅,你先歇著,飯菜馬上就好。」說著便要去廚房。
曉芸也站了起來:「媽,我幫你。」
曉芸母親馬上反對:「不用了,你陪忠毅嘮嗑,我再炒兩個菜就好了。」
曉芸只好又坐下,小慧說:「我去幫忙!」說完衝徐曉芸使了個眼色,便出去了。
只剩下忠毅和曉芸在炕沿上坐著,有些尷尬。忠毅想問她點什麼,卻一時不好意思起來。
曉芸怕他問,便先開了口:「你咋說來就來了?單位不忙嗎?」
忠毅回答說:「不忙,頭二月二之前都不忙。」他想接著說,因為心裡很擔心你,打從你負氣走後一直想要見你,可是又不好意思說,畢竟裡外屋就隔著一個門簾子,廚房小慧和曉芸母親說話都是能聽得見的。
曉芸換了話題:「你怎麼帶那麼多東西來?」
忠毅回答說:「我媽早就準備好的,我也沒想到有這麼多。」
曉芸說:「也太多了!這得吃到哪年去呀?」
忠毅:「慢慢吃唄,回頭也給小慧家裡拿去些。」
曉芸:「嗯。對了,我這個妹妹咋樣?」
忠毅一陣尷尬:「啊?什麼咋樣?」
曉芸笑說:「你們不是已經認識了嗎?」
忠毅不知道怎麼說好:「她呀,長得跟你確實挺像的,可惜……」
曉芸差異地問:「可惜什麼?」
忠毅膽怯地說:「可惜性格怪怪的。」
曉芸一陣大笑。
小慧端著菜走進來,把菜直接往曉芸的手裡一塞:「給!竟背後說我壞話。」然後瞪了忠毅一眼:「還不快去把桌子搬來,大嘴巴!」
忠毅趕緊去準備桌椅,隨後一桌豐盛的晚餐準備好了,小慧也留下來一起吃飯。
忠毅看著這一桌子飯菜,甚是隆重,完全不遜色於他家的年夜飯。曉芸母親衝著忠毅招呼著:「快吃吧,餓了吧?」
忠毅答應著,卻一直沒有動筷子,等著曉芸母親夾了菜,他才拿起筷子,先是幫曉芸夾了一塊魚肉。
曉芸母親客套地說:「吃吧,忠毅,多吃點。我家也沒有什麼好吃的,手藝肯定也沒有你母親好,你別嫌棄。」
忠毅吃了一口:「哪裡哪裡,徐嬸做菜比我媽好吃,這個魚燉得太好了。」他剛想說比小山的魚館燉得還要好吃,好再他及時打住了。
四個人邊吃邊聊,轉眼間天色已經黑了。
忠毅知道曉芸父親早年去世,哥哥徐濤也畏罪潛逃,家裡就母女二人,甚是冷清。於是關於家事也就不便多問,只是閒聊。
曉芸母親夾了一塊雞肉給忠毅:「忠毅,來,吃雞,今天新殺的。」
小慧感嘆說:「哎!女婿上門,小雞兒掉魂。看來說得還真對。」
曉芸瞪了小慧一眼,小慧更加來精神了:「忠毅哥,你應該多吃土豆。」一邊說著,一邊從燉雞肉的大碗裡夾了一塊土豆給忠毅。
忠毅疑惑地問:「為什麼要吃土豆呢?」
小慧解釋說:「因為你現在還不是女婿呢呀,所以不能吃雞肉,那就勉強先吃吃土豆吧!」
曉芸母親罵道:「這丫頭,嘴真尖,一開始你媽要把你送出去唸書,我就不同意,一個姑娘家,跑那麼遠唸書,到頭來學壞了不是?!」
小慧低著頭直伸舌頭,曉芸看著她直樂。
忠毅對曉芸的這個妹妹小慧,心裡是越來越怕她,牙尖嘴利不說,還處處刁難人,也不知道怎麼得罪她了。
曉芸母親突然放下筷子說:「哎呀!看我這記性!」說完站起來去櫃子上拿了一瓶白酒過來,遞給忠毅說:「給,喝酒吧!今天特意給你買的。」
忠毅接過白酒,也不好意思喝:「徐嬸太客氣了,你腿腳不好,還勞您費心。」
曉芸母親的心裡挺喜歡忠毅的:「喝吧!喝吧!」
忠毅推託:「還是不喝了,今天有點累了,改天喝吧。」
誰知又是小慧,哪壺不開提哪壺:「他是沒有臉再喝了,因為上次喝酒惹我姐生氣了。」
忠毅聽了小慧的話哭笑不得,心裡一陣羞愧,暗罵小慧很久,一定是上輩子得罪了這個小祖宗。
曉芸看了小慧一眼,心裡直樂,好歹小慧算幫她出了一口氣,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再喝醉了酒亂說話。
11-3.
吃過了晚飯,又聊了一會,小慧便回去了。三個人看完《新聞聯播》,曉芸母親便給忠毅收拾房間。
曉芸平時是和母親一起睡在大屋的火炕上的,另外一間小屋原本是給徐濤留著的,可是自打搬來佳河以來,徐濤就一直沒有回來過。後來小屋就一直閒著,平時堆放些雜物和過冬的菜,在忠毅到來之前,曉芸母親就已經初步收拾過了,堆放的雜物也用布蓋住了。
晚上做飯的時候,順便燒了火,加上屋子本就小,所以當忠毅一進去,便感到溫暖得很。他坐了一會兒,想要找徐曉芸談談,可是大家都準備睡覺了,也不好召喚她。正想著,徐曉芸抱著被子進來了。
曉芸幫忠毅鋪好被褥:「我媽怕你這屋冷,叫我拿被子給你。我看呀,你晚上是不會冷的,說不定是要熱的。」
忠毅點頭說:「是呀,你家我嬸兒實在是太客套了。對了,曉芸,你先別走,咱倆聊一會兒唄?」
曉芸假裝疑惑:「啊?有啥聊的?我在你這屋呆的時間長了,我媽會多想的。」
忠毅一想也是,於是兩個人穿了外衣,準備出門邊溜達邊聊。
曉芸回屋跟她媽說:「媽,我和忠毅出去溜達溜達。」
曉芸母親正要躺下:「啊?這麼晚了還去哪呀?」
曉芸解釋說:「忠毅晚上吃多了,出去消化消化!」
11-4.
過了年以後,似乎就不太冷了。尤其是晚上,很少有風,兩個人沿著路邊慢慢地走著,踩在腳底下的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不大,卻很清脆,直達心靈。
恍惚間,曉芸覺得旁邊的人是小山,當去仔細看時,卻是忠毅。
忠毅先是問曉芸:「小慧真是你妹妹麼?怎麼性格和你差這麼多?」
曉芸笑著說:「嗯,她是我叔叔家的孩子。比我小一歲,今年二十二了,剛剛大專畢業,還沒有參加工作。她是學會計的,在省城上的學,所以,說話都是大城市的樣子,愛趕時髦。」
忠毅點頭說:「哦,怪不得。那她怎麼知道我惹你生氣了?你告訴她了?」
曉芸有些尷尬:「嗯,說了一些,就是簡單提了兩句,都是她自己猜的。我倆從小關係就很好,也是無話不談的。」
既然提到了上次的事,忠毅便趁機說:「上次的事,對不起,我那天喝得太多了,不該說那些話,惹你生氣。」
曉芸更是尷尬:「噢,不要再提了,已經過去了。」
忠毅:「那好吧,不提這個了。對了,其實我這次來,一個是跟你道歉,另外,我想讓你跟我回去。」
曉芸:「啊?回去?什麼意思?」
忠毅:「意思就是,回去和我結婚。」
曉芸:「噢。」
忠毅:「曉芸,雖然我懷疑過你,但是請你相信我,我是真心真意找你回去的。但是請你放心,我不會再逼你了,一切都由你來決定,你說什麼時候結就是什麼時候,好不好?」
曉芸:「忠毅,我不能答應你了。」
忠毅:「啊?為什麼?」
曉芸:「忠毅,你已經懷疑我和小山了,還說了那樣的話,你已經不相信我了。回來以後,我想了很多很多,我需要好好重新地去考慮婚姻,不想輕易做決定,因為愛情也有很多欺騙。你最好的兄弟,他欺騙了我,你呢,不相信我了。我不能再回去了,不能再繼續和你在一起。」
忠毅:「曉芸,你說得太嚴重了,真的,我沒有不相信你,我的心裡一直是相信你的。是,小山是我的好兄弟,他利用了你,這件事我有責任,是我的失誤。」
曉芸:「這件事不怪你,你也不知情的。」
忠毅:「曉芸,跟我回去吧。」
曉芸:「先別說這個了,我現在心裡一團亂,什麼都想不明白,順其自然吧。」
忠毅打從這個時候開始,特別憎恨「順其自然」這個成語。
11-5.
曉芸的拒絕讓忠毅幾乎夜不能寐,翻來覆去地想不出個對策來,轉眼,天就亮了。
第二天一早,姜忠毅和徐曉芸吃過早飯,正在和曉芸母親閒聊,徐小慧便來找他們了。
小慧剛一進屋就繞有興致地說:「走,姐,出去逛逛去!」
曉芸母親罵道:「這孩子,人剛進屋就要走,忙啥?坐炕頭暖和一會!」
小慧拉著曉芸的胳膊說:「哎呀,姐,快點穿衣服嘛!陪我逛街去!」
曉芸趕緊穿了衣服,忠毅看著不知道如何是好,最後小慧去拉忠毅,忠毅倒是很樂意和她們出去轉轉。
也沒開車,三個人一邊說笑,一邊溜達著。
忠毅打量著小慧,發現她有些可愛,只是嘴上沒個遮攔,其他都挺好的。再看她今天穿著,依舊是一條黑色緊身褲子,大衣似乎比昨天穿得厚了些,還多繫了一條厚毛圍巾。
忠毅打量了一會,便逗她:「小慧,你今天咋包得這麼嚴實?」
曉芸也問:「是呀,你冷啊?」
小慧尷尬地說:「昨天穿少了,好像有點凍著了。」
曉芸罵道:「活該,就愛臭美,穿那麼少出門。」
小慧白了忠毅一眼:「就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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