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連山的父親去世後,母親又精神分裂,母子倆著實過了幾年艱苦的日子,後來娘倆搬去了錦繡,小山在車隊開車。後來雖然經歷了與豔萍結婚,離婚,經歷了結識忠毅,開了魚館,可是小山心底裡的仇恨一直從三江,帶到了錦繡,從十歲烙印在心裡的仇恨,一直到如今二十五歲的他,都沒有放棄替父報仇的決心。
10-6.
聽完了小山的故事,忠毅傻傻地呆坐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小山講完了自己的故事,又點了一根菸,只是抽菸,也不說話。
小山現在並不知道他父親跟曉芸母親的傳言是真是假,他寧願相信那只是謠言。所以,他現在對徐濤的真實身份仍不得而知。但如果現在他知道了的話,這對本就糾結萬分的小山的處境,無疑是雪上加霜。
現實遠遠比能夠想象得殘忍,只是有些事,我們知道的並不充分。
安靜了很久,忠毅才開口:「那,我帶曉芸來魚館的第一天,你就認出她了?」
小山:「一開始也沒認出來,當她說她的名字的時候,我覺得熟悉,便問她家是哪的,結果她說原先是三江的。我和我母親當初也是從三江搬來的,你忘了?」
忠毅一拍腦袋:「哎呀!對呀,你跟我說過很多次呢,我都忘了。那天我也沒聽清楚曉芸說她家原來是三江的,我一直以為她是佳河的。」
小山:「你這人就是有這毛病,不認真聽別人說話,不光是我這麼說你吧?好像和你熟悉的人都這麼說。」
忠毅點頭承認:「那你知道曉芸是誰的時候,就想利用她報仇了?」
小山:「嗯,可以這麼說。」
忠毅:「我說的呢,那天你一開始好像還不同意曉芸來上班,隨後竟然答應了,原來心裡憋著報仇的事呢!」
小山:「那個時候被仇恨衝昏了頭腦,你也知道,畢竟是殺父之仇,要是你的話,你能冷靜思考嗎?!」
忠毅:「那倒是。可是,那你也不應該瞞我呀,我還是你兄弟不?」
小山:「忠毅,我一直拿你當我最鐵的兄弟,我不該隱瞞你,利用你,我心裡一直對你非常愧疚。」
忠毅想了一想:「那你找到曉芸她哥了嗎?他叫徐濤是吧,我倒是見過一次。」
小山慚愧地說:「差一點就抓到他了,但是最後還是沒成。也許是他命不該絕,也許註定我父親死有餘辜。」
忠毅又深思了片刻:「哎,真是冤家路窄,沒想到我差一點還成了你的幫兇。雖然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但是我還是要勸你,事情都過去這麼多年了,老一輩的恩怨,也別太去計較誰對誰錯了。以後你還得過日子呢,你還得找你母親,還得繼續照顧她,你要是真的殺了徐濤,那你不就成了罪犯了?!那樣的話你和徐濤有什麼區別?」
小山的心裡開始有點亂,也許吧,到底要不要報仇,如果要報的話,該怎麼報,他真的是沒有想好,也想不明白,尤其是當徐曉芸介入以後。
小山最後安慰忠毅說:「忠毅,你放心吧,我會處理好我們兩家之間的恩怨的。對了,以後你該相信我了吧,我只是想利用曉芸,我和她真的是沒什麼的。」
忠毅聽了小山的話,心裡安慰了很多。他轉開了話題:「對了,你知道嗎?豔萍和那個旅社的流氓大剛好了。」
小山點頭說:「嗯,我已經知道了,徐濤也投靠他們了,現在還成立組織了,叫九龍一鳳。」
忠毅嘆氣說:「哎,真沒想到豔萍能變成這樣,當初咱們仨在車隊的時候,關係最好,她那個時候怎麼說也是個不錯的姑娘。」
小山肯定地說:「不是一條路上的人了,以後咱們還得離她們遠點,本來就有過矛盾,希望他們以後別再來找茬最好。」
忠毅又高興地說:「對了,我過了年以後去佳河,去找曉芸去,順便和她母親提訂婚的事。」
小山的臉上強硬地擠出了一絲笑容,心裡卻陷入了更深的憂慮之中。
哼,只是想利用曉芸,不是因為喜歡,和她真的沒有什麼……都學會昧著良心說話了,魏連山開始有點鄙視他自己了。
10-7.
白雪覆蓋的農田,像是生日蛋糕上的奶油,那麼白,白得耀眼。路邊稀疏的楊樹,頂著一頭枯枝,究竟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使它抽出綠芽?
下過雪以後,路上有車壓過,便在路面上形成了一層比較硬的殼。後來再下的雪,便又蓋在上面。冬季的原野空曠,被風吹過以後,分不清楚哪兒是路,哪兒是溝,要不是路旁有樹,甚至連哪裡是農田都是分不太清的。
長途客車的輪子壓在鬆軟的雪裡,加上原本底下硬滑的那一層,所以怎麼都走不快。車外的氣溫接近零下三十五度,但車內人多,又開了暖風,卻也暖和。車窗上結了半寸厚的雪霜,靠近視線的地方被人呵氣暖開了一個個小圓圈,透過這個車窗上唯一沒有霜的地方,可以看見車外向後倒去的楊樹。
徐曉芸坐在靠著車窗的座位,看著經過的風景,感受著路到底有多長。她的同座坐著一個婦女,抱著個不滿一歲的孩子,那孩子又是吃又是鬧的,沒有一刻是閒下來的。
這路像是怎麼都走不到頭,像是小山他的心,明明每天都在眼前出現,卻還是摸不透他是怎麼想的。有一天終於瞭解了,卻是超出了她的想象了。
那孩子穿著厚厚的花布棉襖,像是摸透了大人的心思,反正在人前不同於在家,他媽是不會打罵的,於是不給吃就要鬧,吃夠了還是要鬧。
曉芸的心是失望的,如果不是生小山的氣,她是不會提前離開的。他也太過分了,竟瞞著她進行這麼大一個陰謀,她完全被他給騙了。
那客車每路過一個村子,就要停一次下人。也有半路撿上來的人,已經沒有空座了,還是願意站著,臉上掛著滿足和乘務員說笑著。
這個乘務員曉芸是見過一次的,上次去客運站打聽魏母的訊息,就是問過人家的。剛才一上車的時候,徐曉芸就認出她了,因為上次和流氓鬧得挺嚴重的,本不想跟她特意打招呼了,但是這乘務員還是認出了曉芸。她也沒多問什麼,只是問曉芸要找的人找著了沒有,曉芸搖頭說還沒有訊息,那乘務員倒也熱心,勸曉芸彆著急,她會幫著打聽的。
曉芸現在想想,倒也可笑,現在這個事情,好像和她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小山才不值得她去擔心呢。她現在心都涼了,她用心去對待的人,在那個人的眼裡,不過是為了報仇而利用的工具。她甚至都已經對他有了依賴了,她甚至希望他能夠為了她站出來,跟忠毅說點什麼,可是他卻什麼都沒有說,看來是一廂情願了。
那乘務員抓了一把瓜子遞給徐曉芸吃,要是平時的話,曉芸是要和她熱絡起來的,可是偏偏現在的心裡總是矛盾著,所以只是強擠出一些笑容來。那乘務員以為曉芸是因為沒有找到走丟的老人才悶悶不樂,心裡又開始同情起來。
忠毅昨天說的話讓曉芸覺得很丟臉。他分明是覺察出來曉芸和小山的曖昧了,上次曉芸跟他拖延訂婚的事,他就開始不高興了,最近也是因為曉芸跟小山太親密了,他覺察到也是正常的。
客車在被雪覆蓋的路上繼續行駛著,曉芸的思維也跟著這個速度胡亂地想著。
小山也太奇怪了,不是要報仇的嗎,為什麼不好好地報仇呢,弄得忠毅都誤會了。
他是為了要報仇才對曉芸這麼熱情的麼?
本來就有忠毅這一層關係,是沒有辦法在一起的,現在小山又和曉芸家有仇恨,看來以後是無論如何都沒有可能了。
曉芸想到這兒,索性閉起了溼潤的眼睛。
10-8.
福順魚館內,又回到了沒有徐曉芸的日子,空空蕩蕩的。
忠毅走後,小山的心裡不但沒有輕鬆,反而更加亂了,他現在竟然開始想念曉芸了。
小山帶給曉芸的傷害,這一次是真的有點太大了,這活生生的欺騙和利用叫誰都會心寒。實際上忠毅是最瞭解曉芸的人,也最懂得欣賞她,因此忠毅的愛是更平靜的,更綿延的,也是最自然的。這樣的愛情雖然不是最心動的,卻可能是更長遠的。小山和忠毅相比,他和曉芸則更像是一種孽緣,所以曉芸也明明知道小山沒有忠毅好,卻還是剪不斷,理還亂。
這就是女人,自古如此。
然而現在,隔著仇恨與欺騙的兩個人,因為兩家的恩怨,只能越走越遠了。
小山開始擔心曉芸了,他知道他自己對曉芸的心傷害得很深,可是他還是不能不去想她。可是想了一會,便又想起了自己曾經利用了人家,轉而又想起忠毅來,所以就提醒自己不可以去想,但是稍微一放鬆,就又想起她了。
他只能任由思念將他擊潰,全軍覆沒。
於是往昔一幅幅回憶的畫面,在他的腦海裡浮現著:
先是徐曉芸第一天踏進魚館的時候,那清新脫俗的模樣,秀氣得好看;然後是他給曉芸買連環畫本,被她嘲弄得尷尬不已;然後是他和曉芸在江邊的沙堤上,玩兒時玩過的石頭車遊戲;還有為了氣豔萍,曉芸假裝摟著他,說是他的女人;還有曉芸為了保護他,卻被流氓砸壞了腦袋的義氣;還有,曉芸不顧寒冷,連夜幫他尋找走丟的母親的那份恩德;還有,還有,江邊的冰場上,與她一起手牽著手自由地滑翔。
一幕一幕地,看著浮現眼前的她,看著她傻傻的可愛模樣,心裡非常溫暖。
回憶的畫面漸漸地消退了以後,小山的眼前是一塊手錶,那塊打算送給曉芸的生日禮物,這個代表著二個人曾經美好童年的回憶和願望。他把它拿在手裡呆呆地看著,就像看著這個物品本該屬於的那個主人。
10-9.
春節就在一月份,所以曉芸走後不久,就過年了。
福順魚館過年是要停業休息的,從年三十到十五,通常都要休半個月。
徐曉芸走後,魏連山思母心切,早早地給大雷和蔡師傅兩口子放了假,叫他們早點回家過年。他也無心經營,主要是想抽空去找找母親的下落,這一次走丟了很長時間了,他真是心急如焚。
偌大個城市,趕上過年,街上幾乎看不見人,但是他還是全天候不間斷地四處尋找。年前派出所的同志安慰他說,已經給周邊地區的同事發出訊息了,要是有訊息,就會通知他的。
魏連山每天一邊四處打探訊息,一邊把自己寫的尋人啟事四處張貼,這一個年是徹底的沒有過。
家都沒有,還過什麼年呢?
他一邊找著,一邊心裡嘲笑自己,彷彿這一輩子都是在四處尋找中度過的,找徐濤,找母親。這兩個失去了蹤影的人,一個是最愛,一個是最恨,愛與恨的兩極,就是魏連山的全部生活,失蹤與尋找。
徐曉芸是由忠毅去找,否則的話,對於他就又多了一個要找的人。
偶爾聽見有人家放鞭炮的聲響,陣得他心裡惶惶的,好像是豔萍的埋怨,又像是曉芸失望的哭聲,更像是徐濤多年以前引爆的那個雷管,那個粉碎他人生的爆炸聲。
他現在,想念母親,也想念曉芸,他現在失去了在這世界上最重要的兩個女人。
10-10.
晚上下了一場中雪,正月十五早上,魏連山便拿著工具去了魚館。
因為過了十五就要準備開張營業了,要是積雪太厚的話,一時間清掃起來是很費勁的。
他一個人在魚館門外掃雪,掃了一會,覺得累了,便停下來歇著。
恍惚間,他好像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個冬日,那個雪後的日子,他和爸爸一起在院子裡掃雪。
一轉眼,爸爸已經不再了,但是仇恨的緣故,這麼多年裡,好像他就活在昨天,時常想起,所以不曾遺忘。
或許如果不是那一場雪,父親就不會死去。
就在恍惚的時候,魏連山聽見有陣陣的鑼鼓聲從遠處傳來,等了一會兒,就有一大隊扭秧歌的從魚館門前經過。小山覺得有趣,看得入神,只見這一隊人共有三、四十人,排成了兩隊,都踩著高高的木頭高橇,身著各種彩色的紗布衣服,粉的,淺藍,盡是顯眼的顏色。走在前面的,是敲鑼打鼓吹喇叭的,他們沒有踩高橇,當打頭陣的經過時,那震撼的鼓聲極具聲勢,引人嚮往。
要是徐曉芸在就好了,他想。
徐曉芸很喜歡看這樣的喜慶場面。
時間,是同樣的時間。但是地點,在幾百公里以外的佳河縣。
扭秧歌的人臉上都畫著胭脂紅,手裡拿著扇子、絲巾,扭起來精神得很。可惜兩邊看熱鬧的人有些多,徐曉芸怎麼都擠不過人家,最後還是小慧,她拉著曉芸的胳膊使勁地擠了兩下,便跑到了前面。
緊挨著秧歌隊伍,感覺像是快要給那高高的木頭高橇踢到了,徐曉芸既興奮,又緊張。正在看著入神,曉芸聽見耳邊小慧衝她喊:「姐,快走,跟上啊!」她們索性跟著秧歌隊伍一起走著,走了幾步,曉芸看著被小慧抓著的手,突然,她的心裡想起了那個曾經在冰場上,和她手牽手滑冰的那個人。
10-11.
幾家歡樂幾家愁,雖然是沒有徐曉芸的日子,但是忠毅還是很快樂的。因為他盼望著過了十五,便動身去佳河,去找徐曉芸。過年的時候忠毅和他爸他媽商量來著,他本打算過了初五就去,薑母聽了覺得不妥,畢竟是大過年的,又沒有辦喜事,是不大方便去人家串門的。忠毅無奈,只得熬過了十五,才動身出發。
姜忠毅開著吉普車駛出了縣城,大半個月都沒有見到徐曉芸了,他的心裡是很惦念她的。
吃飯的時候,睡覺的時候,就連在給機械手錶上弦的時候,他都能夠想起曉芸。他的手指掐著手錶上的小小旋鈕,一圈一圈地給發條上滿思念,直到最後都擰不動了,他才停住。就像他給徐曉芸的愛,只要她能夠承受得了,他便不會吝惜付出。
薑母在他出發以前,在吉普車的後座塞了許多山貨、肉類和魚乾,是她給曉芸母親帶的見面禮。忠毅一邊開車,一邊從車子的後視鏡看著那一包一包的東西,心裡感到並不踏實。薑母是大度的,尤其在為人處世方面,忠毅是打小就見慣了母親的這一點的,他心裡不踏實的地方其實是他自己的一片真心,他怕他給予得太多了,太滿了,反倒讓徐曉芸的心裡產生負擔。
對於感情這種東西,他也是有一些經驗的,並不是好好地對待就會換取對方的熱情的,她若愛你,即便是對她不好,她也是會義無反顧的。他就是太認清了這一點,所以才覺得並不踏實。
他這次去佳河,是沒有太好的理由勸說徐曉芸回來的。工作是不能再回去繼續做了,一邊是兄弟,一邊是愛人,他不想夾在中間為難。看來唯一能要求她回來的理由,就只有結婚這一條了。他本來是不想把這件事情逼得太緊的,這麼多年都過來了,他不在乎再多等,可是事情已經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了,也只能硬著頭皮去了,成與不成,只好先提了再說,剩下的事情就留給曉芸和她的母親去衡量了。
他只所以敢去佳河,也是因為在出發之前打探過曉芸家的意思了。這個電話是薑母打的,她跟曉芸的母親說,過了十五讓忠毅去登門拜訪一下,曉芸的母親雖然沒有見過忠毅,但是從曉芸的老姨那裡得了不少口風,所以她對忠毅還是很認同的。曉芸的母親一直很欣賞薑母熱情周到的辦事風格,她也不清楚忠毅這個未來的女婿到底如何,總是要親眼看一下的,所以她並沒有太徵求曉芸的意見,便和薑母定了下來。
曉芸得知了以後本是覺得不太妥的,她的心事並沒有太多地和她的母親透露,她的心裡現在還是亂的,還沒有整理出一個頭緒來,但是她的母親已經和薑母單方面搭好線了,她再去反對,好像是不太好的。所以當她聽到她的母親說起忠毅要來的時候,她先是驚訝了一下,隨後竟也無言以對了。
姜忠毅駕駛著吉普車,去佳河提親的路上。
一想到提親,他就有點緊張。這似乎應該是他母親去做的事情,他一直沒有心裡準備要親自去辦這件事,他是一向靦腆的人,這麼直接的事情是羞於提起的。可是來之前薑母每天都叮囑他,一定要和曉芸的母親提結婚的事情,這也是他此去的最大意義。臨出門薑母還又叮囑了一遍,一定要提。
要把徐曉芸支開,和她母親單獨談結婚的事情,這一點並不是沒有可能,問題的關鍵在於忠毅,即便是給他提的機會,他也未必好意思把薑母交代的話全部表達出來。
結婚的事情他是重視的,但是他的心裡還在擔心著另一件事情,那就是曉芸和小山的恩怨矛盾。他不知道曉芸現在的心情好了一點沒有,但是他是瞭解曉芸的,她走的時候就是賭氣走的,至今也沒有見她主動聯絡過他,看來她還是在生氣的。忠毅並不是有意要把曉芸送到她的仇家手裡,這件事情他真的是一點都不知道,他相信曉芸是清楚這一點的。但是小山畢竟是他的好兄弟,這一點他是不會否認的,所以他心裡也難以接受,未來的老婆和兄弟是仇人的關係。
他看著車外一望無垠的雪白曠野,感受著他和徐曉芸之間的距離在漸漸地拉近,他的心,就這麼糾結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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