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事都沒辦?」
「啥事都沒辦。」
「啥都沒有辦,一分錢不花,那你還提出來要錢?」
老冉語塞,無言以對。
「老冉,你張口就十萬塊錢,你當我們警方是什麼?」老全不客氣地質問道。
老冉更加羞愧,繼續沉默著。
老全得理不饒人,繼續向老冉責問:「作為我們來說,我們也不願意扒墳。你老冉覺得扒墳晦氣,跟我們要十萬塊錢,我們民警趕幾百里路過來扒墳,是福氣?」
老李插話道:「要不是為了給死者家屬一個說法,你老冉倒給我十萬,我都不願意挖你們家的墳。」
「我們是要對死者家屬負責。人家的家人,一位年輕的母親,一個年僅四歲的兒子,都被害死了,得給人家一個答案。」老全更正道。
老冉的眼神中突然充滿了憐憫只情,他動情了,老全可以斷定。
「我們已經來了兩次了,我也很同情你老人家的家庭條件不是特別富裕,生活挺不容易的,我是很同情你的。但是這個事情同情沒有用,必須要有一個答案。今天這個墳,我們是必須要起墳,我們必須要提取史家周的dna,我們必須要認定這個案件到底是不是冉全柱乾的。」
老全說完,老李補充道:「做好一個刑警,其實是很難的。我們一方面要為受害人和家屬伸張正義,另一方面,我們還要考慮犯罪嫌疑人家屬的心理感受。很難做,但是我們必須要去做。」
老冉默默地點頭,表示理解。
老全難以控制自己的激動,繼續說道:「我們要給25年前的受害人……必須得給人家一個答案。人家死了25年了,總要給人家一個答案,給人家家屬,給天下老百姓一個答案。」
老冉終於放棄了抵抗,臉上漏出了舒緩了表情:「你叫我怎麼配合你,我就怎麼配合,好不好?一定配合好!」
以上對談情形,是後來小安對我描述的,我並沒有再獲得進入冉家的機會。
老全他們出來的時候,我正坐在冉家大門外的吉普車裡。車窗外的天空依舊陰雲密佈,而且,有幾滴雨水已經降落下來,落在了車窗玻璃上面。
也許是母親的在天之靈再次顯靈,也許是老全他們苦苦查了25年的決心,經過一番鬥智鬥勇,他們終於擊敗了冉老漢的無理要求,得以挖墳檢驗。
3
2016年5月23日早上,天空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醞釀了多日的春雨終於下了,有種暢快之感。
在冉家村的村外,冉全柱的墳地周圍,早已聚集了大量的警務人員以及部分圍觀的村民。
冉家的人依舊沒有人到場。也許是他們不想在村民面前丟人,也許是害怕面對冉全柱死去之後再被加上一條罪名。也或許,是老冉早就放棄了這個兒子。
魏法醫今天顯得格外激動,但是看得出,他在極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緒。他指揮著他的學生們小心地把墳地挖開,老全派安小峰帶上鞋套和手套前來幫他,但是魏法醫只允許小安幹一些傳遞工具的事情。
我在老全的陪同下,距離墳頭十米左右的警戒帶外,緊張地看著法醫們的工作。
挖了幾米深以後,土坑裡漏出一個鏽跡斑斑的搪瓷缸。
我和老全一頭霧水。幸好身邊的村民冉家興給我們做了解釋。
「拿著這個搪瓷缸,意思是到地底下有飯吃。」他說。
原來,這個搪瓷缸是冉全柱病危之際的用品,據說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不但用這個東西喝水,還拿它吃飯。
魏法醫小心翼翼地將搪瓷缸收好,又命人繼續挖。
挖著挖著,很快又挖出來一個手電筒。
我和老全默契地向冉家興投去了疑問的眼光。
「拿著這個手電筒,意思是說,到了底下好走路。」他解釋道。
這也許是冉家興當初對冉全柱的美好願望,他希望這個作惡多端的人死後,仍能走對正確的路,不要再誤入歧途。
挖到手電筒之後,很快,就挖到了被床單包裹的屍體。果然,屍體沒有棺木的保護,腐爛得特別快,已經僅剩部分骸骨。
看到骨頭,老魏的工作就開始了。也許是期待這一刻太久了,老魏有些難以抑制自己的情緒,他果斷地把提取工作交給了他的大徒弟,他在墳旁充當助手。
一開始,雨還是很小的,淅淅瀝瀝地沒有幾滴。當老魏的學生提取完檢材之後,雨居然大了起來。
老全見此情景,忍不住對老李說:「今天是齊淑敏母子25週年的忌日,冥冥之中,感覺是種天意。」
老李望向我,我此時卻出奇的平靜。
昨晚我失眠了,因為得知今天要挖墳的訊息。剛才,我看著民警們一鍬一鍬地將冉全柱的墳地挖開,我本以為我的心情會很複雜,但是我居然沒有。其實,我本以為我會唾棄他的墳墓,但是,今天我的心卻一直很平靜。
中午,dna提取工作結束,我們回到了村派出所等訊息。法醫將檢材急速送回市裡,希望用最快的速度做出鑑定。
我坐在門口的板凳上,看著天空緩慢移動著的雲朵。雲朵不停地下著小雨,就像是母親和弟弟的哭泣。看到這樣的雨,我預感到母親的案子,破了。
果然,數小時以後,也就是下午的時候,老李的手機響了,本市法醫部門向他彙報了dna檢驗結果。結果顯示,冉全柱正是25年前強姦並殺害我母親和弟弟的兇手。
4
2016年8月11日,在錦繡市公安局刑偵支隊一大隊大隊長全樹海的帶領下,辦案人員們將鑑定書送到了我的手中。
其實早在5月23日我就已經知道結果了,但那個時候是c市的法醫部門通過電話預先告知專案組的,也是從那天起,母親的案子算是正式破掉了。
今天的正式鑑定書是公安部門正規流程走下來的,是具有法律依據和權威公信力的正式檔案,作為公安機關給我們家的說法,由專案組組長親自帶隊,親自送到了我的家中,尤其顯得隆重。
父親走後,第一次有這麼多人光顧我在市郊的小屋,大家的臉上都漏出了親切的笑容,這讓數月沒有出門見人的我,感受到了這個世界對待我的唯一溫暖。
我從老全的手裡接過鑑定書,忍不住熱淚盈眶。我感到手裡的這張紙的重量可不輕,也來之不易。
我等著這張紙等了整整25年。
「這麼長時間了,我們那時的辛苦現在終於有了回報。現在案子破掉了,我的心情非常高興。」老全說。
我擦掉眼淚,但依舊抑制不住自己激動的情緒:「這麼一代一代,一茬一茬的民警、刑警、包括技術人員,都可以說沒有忘掉這個案件。我真的,謝謝你們!」
魏法醫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撫著我:「我們費了這麼大的工夫,能把這麼長時間的案子破掉,這是大快人心的事情,你應該感到欣慰,不要哭了。」
我試圖忍住淚水,但是根本做不到,我勉強說道:「我家的案子,多虧你們堅持不懈的努力。沒有你們的工作,也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結果。」
老全指著我手裡的鑑定書說:「你手上的這份鑑定書,就是最終dna檢驗的鑑定書。在這份鑑定書當中,非常明確地寫著,齊淑敏體內的兇手精斑與冉全柱屍骨dna的吻合度達到了99.999999%。從技術上講,已經可以完全認定冉全柱就是這起案件的真兇。我現在可以負責任地對你宣佈,經過25年的堅持不懈,錦繡市公安機關最終將這個懸案畫上了句號。」
聽到老全這麼宣佈,我的熱淚再次像是決堤的洪水,瞬間傾斜而出。此刻我感受到了積累數年的委屈和壓抑,在這一刻徹底地釋放了出來。
人已入土,沉冤莫白。
二十五年,生死兩隔。
如今沉冤得血,我看著眼前這一張張親切的臉,感受到了他們這麼多年的付出和努力。我將永遠記住在這個案子裡付出過青春的人們,永不忘記。因為,是他們給了我重生的勇氣,我不再想要自殺,我打算迎接新生活。
作為迎接新生的第一件事,老全他們走後,我特地精心打扮了一番,然後又把我多日不騎的腳踏車擦拭了一遍。因為我要去看我的兒子,並且,我還獲准了可以帶著兒子去給我的父母上墳。
我騎著腳踏車來到杜帥家的小區,他和他媽早已帶著鑫鑫等在了小區裡。我並沒有過多寒暄,但我的臉上始終帶著欣慰的笑容。接上鑫鑫,我將他抱上後座,便朝鄉下騎去。
來到父親和母親以及弟弟的墳前,我和鑫鑫給他們燒紙,我還給他們看了鑑定書,我告訴他們,案子破了,讓他們安心。
鑫鑫好像長大了,很懂事,一直對我的奇怪行程十分配合。他還主動給他的九泉之下的親人們磕了三個頭,這些我都沒有教他,他居然都會了。
上完墳,我騎著腳踏車帶著鑫鑫回了城,回到我住的地方。今天不知道怎麼,我的動力特別足,精力無限。我特地給鑫鑫包了餃子。
當我將煮熟的餃子端到鑫鑫的面前時,他驚訝地看著我,問道:「媽媽,你為什麼從來都不吃餃子?」
「因為你姥姥,還有你舅舅。」
「那我也不吃。」
「怎麼了?」
「媽媽不吃,鑫鑫也不吃。」
「可現在案子破了,媽媽可以吃了。你看,媽媽特地包了餃子,從今天起,媽媽可以吃餃子了,你也吃吧!」
我夾了一個餃子,放心嘴裡,在鑫鑫的面前大口咀嚼起來。
「真好吃!」我說。
鑫鑫見我沒有撒謊,也伸出主動抓起一隻餃子放心了嘴裡。
是的,我想我沒有撒謊,從今天起,我想我會繼續吃餃子的。
吃過飯,我特地又煮了一些,放進餐盒裡。我騎著腳踏車帶著鑫鑫,還有那盒餃子,來到了刑警隊,老全的辦公室。
一見老全,我先讓鑫鑫給他跪下磕頭。
鑫鑫照做,老全一時慌亂,趕緊將鑫鑫扶起,抱在懷裡。我把餃子遞給老全,讓他趁熱吃。我告訴他,這是我自己包的,我和鑫鑫也吃了。
他看著那盒餃子,看著面帶笑容的我,他的臉上漏出了欣慰的笑容。
二十五年了,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由青年小夥子,變成了老人,這感覺很奇妙。相信他看我也會有一樣的感受吧。由一個八歲的小女孩,變成現在這個離異的中年婦女。
從刑警隊出來,鑫鑫問我:「媽媽,他是誰?為什麼要給他磕頭?」
「因為他們抓到了殺死你姥姥還有舅舅的兇手,用了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是多久?」
「是能夠讓你長到我這個歲數的時間。」
鑫鑫充滿疑惑地看著我,並不能十分懂我的意思。他現在也許對時間還沒有一個準確的認識,就跟當年在麥子地裡橫衝直撞的我一樣,帶著悲傷,轉眼就長大了。
希望鑫鑫能夠帶著快樂,慢慢地長大。
天色已經不早了,我將兒子送回前夫家。
站在門口,我剛巧看到前婆婆正在訓罵她的新兒媳,李海雲已經沒有了年輕女孩的朝氣,嫣然一副家庭婦女的頹廢。屋子裡的一家人不知道因為什麼事情爭吵了起來,我的前夫正在幫他的母親責罵媳婦,這情形跟當年我的狀況一模一樣。想不到李海雲這麼快就感受到了我當年的待遇,不知道她現在有沒有一點後悔。不過我並沒有幸災樂禍的意思,看到眼前的這一幕,我只當是看到了正常的人間煙火。
我站在門口,囑咐鑫鑫回屋寫作業。前夫見我不進來,停止了爭吵,朝我走來。
「進屋坐會吧。」他客氣地說。
我看了看一臉怨氣的李海雲,搖了搖頭。
前婆婆指著餐桌,熱情地對我說:「進屋來一起吃飯吧?」
我朝餐桌看了一眼,真巧,也是餃子。那幾盤餃子看樣子已經煮好很久了,都在忙著爭吵,居然還沒有人吃。
「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第二天,我又騎著腳踏車回了鄉下。
來到我的叔叔嬸子家,一進家門,我便面朝他們跪地磕頭。
「對不起,叔叔,嬸子。」我說。
嬸子試圖扶起我,但是我依舊跪地不起。
「我今天來,是正是跟你們道歉的。為我,也為我的父母。當年的事情,是我們家欠了你們的。」我說。
「說這個幹嗎,過去這麼多年了。」叔叔說。
「一家人,別說這個。」嬸子說。
但是我依舊沒有起來的意思,我說:「當時父親的手術費,我知道是叔叔你幫忙交的。」
是的,其實我早就猜到了,只不過,我沒有告訴父親。我相信父親也是知道的吧。
說完我想說的話,我才站了起來。叔叔嬸子詢問我的現在的生活狀況,他們聽了之後勸我留下來,繼續在二道崗村,跟他們一起生活。他們說,這裡是我出生的地方,是我們家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
但是,我拒絕了他們的好意。
雖然我現在孑然一身,待在哪裡都是一樣。但是,我仍舊拒絕了他們。
辦完事,我依舊騎著我那輛腳踏車回城。我再次行駛在了母親當年進城走的那條小路上。道路兩邊,依舊是熟悉的麥地。
25年前,母親就騎著腳踏車走在這條路上,她是出門。
25年後,我仍在走在這條路上,我是回家。
突然,很想念我的母親,還有我的父親,還有,我的弟弟。他們三個現在在另外一個世界團聚了,唯獨扔下了我。我倒不是氣他們,我是羨慕他們,他們都有人愛著,也有人想念著。我呢?我好想只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行走在天地間。沒有目的,沒有想法,雖然我找到了繼續活下去的理由,但是,我仍舊沒有找到人生的目標。
我現在就只有眼前的目標,那就是我要回家去。
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
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
如果25年前,母親沒有遇害的話,那麼,現在我的人生,會不一樣嗎?
2018年5月23日截稿於北京,
並以此書祭奠天堂裡的那對兒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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