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25年前,母親沒有遇害的話,那麼,現在我的人生,會不一樣嗎?
1
「你再這樣控制不住情緒,我就派人把你送回去!」
老全把我從冉家拉了回來,帶回村派出所以後,對我進行了態度激烈的批評。
「本來咱們就挺費勁的,軟硬話勸了老半天,冉家人還是不答應挖墳。現在被你這麼一鬧,這下好,他們更不能答應了!」
這是老全第一次正面批評我,我突然心裡一陣委屈,眼淚不停掉落下來。
「他們就是在故意包庇罪犯!就是在阻礙查案!」我哭著說,「我都等了25年了,我爸已經等不了先走了,他們怎麼能這樣?!」
「你等了25年,我們也查了25年呀!你感到委屈,我們就不難了嗎?現在因為你的魯莽,老冉已經知道你是受害者家屬了。這下好了,他對我們的態度明顯開始抗拒了。」老全說。
「我又沒打他,我也沒罵他,我只是跟他要個說法。」
「好在你沒動手,不然你想想,對方是一個75歲身體各方面都不好的老人,正愁沒錢養老呢。你要是動手,非得沾上不可!」
「看他一副為老不尊的樣子,我真想跟他動手來著。我當時恨不得弄死他!」我說的是真的。
「那你就是殺人犯了。」
我沉默無語。
「你母親的忌日快到啦吧?」老全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
「哎!」老全突然惆悵起來,「整整25年了。兇手到底是不是那個肝癌晚期死了十年的冉全柱,就看能不能順利地挖墳了。」
我看著陰雲密佈的窗外,想起了我的母親,當想到她時,我的心情平靜了許多。
「明天。」我說。
「什麼?」
「忌日,是明天。」我說。
老全和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在了牆上掛的那本手撕日曆。今天是2016年5月22日,明天就是23日了。1991年5月23日這一天,我的母親和弟弟不幸遇害,明天,就是他們25週年的忌日。
「留給我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老全語氣十分凝重地說,「希望派出去的老李那一隊能有所突破。」
「什麼突破?」
「老冉那邊攻不下來,只能攻其他方向了。」
「什麼方向?」
「前面我們暗中摸排的時候,村裡有人反映,冉姓族人中,有個犯罪嫌疑人冉全柱的同輩遠親,他好像跟冉家最近鬧不合。說是之前關係挺近的,家裡的大事小情都會找他,後來不知道怎麼鬧翻了。我也是希望歪打正著,派老李去試探一下。」
「他都知道什麼?」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冉全柱活著的時候,會把殺人的事情告訴他?」我不敢相信,但我還是這麼問了。
「那倒不會。不過,我只要用他撬開老冉的防線即可。」
「咋敲?」
老全竟然笑了。我不知道他這是胸有成竹的笑,還是束手無策的笑,現在我的心裡很慌,完全沒有頭緒。
正說著,一陣腳步聲傳來,隨即,老李進屋了。
「還真讓你懷疑著了!」老李依舊是嗓音洪亮。
「找到人了?」老全迫不及待地問。
「找著了。後面呢,給帶回來了。」
「叫什麼?」
「冉家興。」
「那還真是跟冉全柱是一輩的。」
「算是族弟吧。但是血緣關係比較遠。」
「證實了嗎?他參與了嗎?」老全依舊是迫不及待。
「證實了。他呀,沒準能成為咱們的突破口!」
「怎麼說?」
「他不但參與了十年前冉全柱的葬禮,他還是主辦人。」
「呦,是嘛!」
「要不我怎麼說,老全你簡直是神了。這最後的關頭,還真讓你找著突破老冉的方法了。」
門又開了,一箇中年男性村民被刑警們帶了進來,坐在老全的對面。
老全大量了一番,臉上堆滿了笑容。
「我叫全樹海,我是錦繡市公安局刑偵支隊一大隊的大隊長。你叫什麼名字?」老全語氣剛毅地問。
「冉,冉家興。」
「有村民反映說,十年前冉全柱出殯的那天,你不但出席了,你還是主事的?」
「是。」
「冉高年那時候還硬朗,他家裡也有三個兒子正壯年,憑什麼讓你一個遠房親戚來主事?」
「冉全柱的名聲在村裡早都臭了。不光是村民看不起他,就連他們自己家的人,也不太想認他。」
「那還給他辦葬禮?!」
「什麼葬禮呀,不過就是草草埋了。」
「怎麼是草草埋了呢?按照冉高年的說法,他是花了大錢,風光大葬的。」
「那他是怕丟人吧,實際上沒花啥錢。」
「你可不許欺騙警方!」
「警察同志,你自己又不是沒看見。他們家窮成什麼樣子了,哪有錢風光大葬呀!」
老全點了點頭,又問:「那葬禮當日,你還記得,他們家都誰出席了?」
「誰都沒來。就是我帶了幾個幫忙的埋了。」
「冉高年沒有出席嗎?」
「沒有。」
「你好好回憶一下,你能確定嗎?」
「能確定,沒有!」
老李感到詫異,插話道:「哎呀?那就怪了。父親沒有出席兒子的葬禮,不能理解。而且居然沒有舉辦像樣的葬禮,草草掩埋,這些跟我們當地的風俗不符呀!」
「我真沒騙你們,我說的都是實話!」
老全卻笑了:「冉高年跟我們說,葬禮他花了十萬。」
冉家興笑了:「十萬?他家有這錢那還不給他治病?!」
我感覺冉家興說得也是,要是有錢風光大葬,為什麼不先給他治病呢。
「當時下葬的情形,你跟我們說說。」老全看來已經心裡有譜了。
冉家興回憶道:「出殯那天早上,連我在內一共四個人,都是村裡的人,我們去棚子裡把屍體拉走了。是用牛車拉的,然後就挖了坑給埋掉了。」
「沒有任何喪葬儀式?」
「沒有。」
「那當時埋的時候,你給他屍體穿了壽衣嗎?打有棺材什麼的嗎?」
「沒有壽衣,也沒有棺材。什麼都沒有。」
「怎麼埋的?埋哪了?」
「就是用平板車把他拉到村子的西北角,拉到那兒以後,他的衣服也沒動,沒有換新衣服,啥都沒換。挖了個墓坑,把他放裡邊了。啥儀式也沒做,就給埋上了。」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內,全都大吃一驚。
「墳地是買的吧?」
「買啥買。那地方原來是堆大糞的,荒地。」
「那棚子裡的東西呢,是誰收走的?」
「也是我們。也沒有啥東西,床單用來裹屍體了。」
「最後一個問題,墓碑呢,做了嗎?」
「沒有。就一個光禿禿的土包,啥碑都沒立。」
老全問完,示意老李將人帶走。等老李再回來,老全早已想好了下一步對策。
「你也聽到了,冉全柱死的時候完全沒有任何喪葬儀式,可以說,沒有花費什麼喪葬費用。」老全對老李說。
「這就是草草處理了。人都沒去,隨便挖個坑就給埋了。比暴屍在那兒不管稍微強點兒,但也有限。」
「走吧!」
「去哪裡?」
「老冉家。」
「嘿,這下好了。這回咱們再去,底氣可就硬多了!」
老全看了我一眼,臉上,漏出了希望的曙光。
2
再次去到冉家之前,老全他們在冉家興的帶領下,先去看了埋葬冉全柱住的地方。
我跟在隊伍的後面,走在騎去不平的村外土路上。這是冉家村西北角的一處山林地,早年村子裡沒有采取火葬的時候,有一些老人的墳地就在這片慌林子裡面。今年此地更是無人問津,所以成了垃圾丟棄場。所以一到這裡,臭氣熏天,讓人作嘔。
冉家興給警方指了指埋葬冉全柱的地點,那是一個稍微凸起的小土包,完全看不出是個墳地。
25年過去了,警方一直苦苦追蹤的這個重點嫌疑人,就這樣被草草地埋在了村外的兩個大糞坑的中間。
老全看著那微微凸起的墳墓,嘴裡唸唸有詞。
我走近一些,聽見他好像在說:「冉全柱呀,冉全柱,25年了,你讓我們好找哇!」
我的眼睛有一些溼潤了,於是我抬起頭來看著天空,可是天空也在落淚。
「天馬上就要黑了,今天挖墳不太可能了。老魏呀,叫你的人著手準備吧,咱們明天一早就開挖。」老全說。
老魏叫人開始勘查地形。
老全對老李說:「走吧,咱們再去會老冉。」
大部隊火速趕回了村裡,並在最後一絲陽光消失之前,趕到了冉高年家。
老全和老李進屋的時候,屋裡只有冉高年和他的小兒子倆人。
「我們剛從你大兒子的墳地過來。」老全心有成竹,不再給老冉機會。
聽到這句,冉高年的氣場馬上弱了三分。
老李也用警告的語氣提醒道:「老冉,我們之前跟你好好商量,是看你年歲大了,從人情關懷角度出發,充分考慮到你的感受。沒想到你不但不配合我們警方辦案,還提出苛刻條件難為我們。今天我們再來,可不是來跟你商量來了,我希望你心裡有點數。」
老冉低頭不語,他的兒子也不敢吱聲。
老全問道:「冉全柱埋的時候你怎麼埋的?你給他弄棺材了沒有?」
果然,冉高年的態度配合了許多:「沒有,沒有棺材。」
「你給他辦事了沒有?」
「沒有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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