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勞改

塵與血 發威 第2頁,共2頁

魏法醫:「且慢。」

李警官:「啊?」

魏法醫:「以現有的刑事科學技術,咱們現階段只能進行血型分型實驗。但是,人類的血型只有四種,a型,b型,ab型,以及o型。雖然嫌疑人梁家功的衣服上有ab型血跡,這和本案被害人齊淑敏的血型一致,但是,並不能百分之百斷定梁家功就是本案的兇手。」

李警官再次:「啊?」

「我聽明白了。」老全說道,「一方面,ab型血的人有很多,梁家功袖子上粘的,不一定就是齊淑敏的,還有可能是別人的。比如,他那幾十個獄友之中肯定也會有這樣的血型。另一方面,即使梁家功的衣服上的血跡就是齊淑敏的,那也不一定他就是兇手,也有可能,是別人穿著他的衣服做的案。」

魏法醫:「是這個道理。」

老全:「也就是說,我們要想定梁家功的罪,就必須再找出鐵一樣的證據,把證據鏈給徹底閉合才行。」

李警官的語氣非常不甘:「梁家功的衣服上出現了不屬於自己血型的血跡,而這個血型又與死者魏淑敏的血型一致。那麼梁家功衣服上的血跡到底是哪來的呢?就算現在的證據鏈不能完全閉合,但是這個梁家功,仍是本案的重大嫌疑人,他跟咱們的推斷十分吻合。有前科,身高1.70米,30歲之內,光頭,而且在佳河農場的囚犯中,只有他一個人有作案條件!」

老全:「你昨天晚上審問的時候,關於衣服上的血跡,他是怎麼說的?」

李警官:「就是不知道,想不起來了。」

魏法醫:「這是什麼態度?!」

老全:「一問三不知!」

魏法醫:「你們別擔心,交給我吧。」

老全:「剛才你說你要去哪裡?」

魏法醫:「先去省城,然後買火車票,去北京!」

老全:「啊?」

3

「目前來講的話,精斑的血型鑑定是我們公安機關相當高的刑事技術。」老全強調道。

「要等多久?」父親問。

「最快出結果,也得半個月。」老全說。

「咋要那麼久?」父親明顯不悅。

「一是路程遠,魏法醫已經坐火車往北京趕了。他這一來一回的話,光趕路就要好幾天。」老全耐心地做著解釋,「二是難度高。剛才我也說了,從精斑裡面檢驗出血型來,那是相當不容易的。目前全國來講,也就只有公安部刑事物證鑑定中心才能做。」

父親沮喪地低著頭抽著煙,至始至終沒有抬頭看老全:「犯人都抓住了,還定不了罪,這叫什麼事嘛!」

老全:「我希望你能跟我們一起,再耐心地等兩週。我們不希望放過一個罪犯,但是,我們也絕對不會冤枉一個好人。」

「哪冤枉他了?哪冤枉了?那些線索不是都對上了麼?!」

「那也有萬一的可能呀。要是萬一不是他呢?!」

「接著審嘛!實在不行的話,用點手段。」父親看來是真的急了。

「那可不行。刑訊逼供是堅決杜絕的。」

「那你們讓我去問問他!」父親開始亂講話了。

老全笑了:「梁家功那是老油條了,跟我們警方打交道早都有經驗了。我都審不出來,你能審出來?」

「老是乾等著,也不是辦法。」

「能把梁家功給撩了,只能是鐵證。那份精斑就是我們破案的關鍵!現在我們全部的希望,都壓在魏法醫一個人的身上了。」

父親接著又點了一根菸,這一次他禮貌性地讓了一下,但是老全並沒有接。

「你剛才說他是啥型的來著?」父親問。

「梁家功是a型血。只要老魏那邊檢測出的也是a型血,那就對上了。」

「那他到時候要是還不認罪呢?」

「鐵證如山,他不認罪也照樣定他的罪。到時候只能是抗拒從嚴了。」

「如果定罪的話,能判幾年?」

「幾年?老苑,我這麼跟你說吧,只要是定罪,那就是死罪。」

父親似乎看到了死罪的結果,滿意地點了點頭。

老全補充道:「結果出來之前,我們也在每天做梁家功的工作。他已經知道魏法醫那邊在去北京的路上了,結果很快就會出來。所以他想繼續抵賴的話,也拖延不了多久的。到時候證據出來,他就是死罪,莫不如現在就認罪,好爭取個寬大處理。這些道理我們每天都在跟他灌輸,他心裡面清楚著呢。我也希望他能夠有認罪表現,知道悔過。」

老全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善意,但是父親的臉上卻沒有動容。

是啊,悔意對我們家來說,有什麼用呢?

這是魏法醫動身前往北京之後的第二天,老全和李警官來到我家,給我的父親做案情進展通報。

目前的情況是,最符合兇手特點的嫌疑人已經抓到了,但還定不了他的罪。當然,沒有確實的證據,那人也不會輕易認罪。正如老全所說,這不是一般的罪,這是死罪。

還有15天才出結果,這個時間對本身就是囚犯的梁家功來說,可以說是折磨人的。因為他要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之下做出決定,到底要不要認罪。而對於我和父親來說,這個時間更是煎熬。這十五天會像十五年一樣漫長,我討厭等待,因為等待會像出殯那天母親棺材前燃燒著的紙錢一樣,將我的心灼燒。

可等待這種東西就是天生霸道,只要它一來,就沒有人可以避開。

8歲的我,在這15天裡,長到了18歲。我似乎明白了大人們的一切,也是從這個時候起,我逐漸忘記了我的真實年齡。

也是在這15天裡,父親被徹底摧毀了。每日飲酒,爛醉如泥,意志消沉,成了半個廢人。我沒有怨恨他,我知道他是因為精神高度緊張才造成的崩潰。他喝酒是為了能夠睡得著覺,但是我總在外面的路邊或是陰溝裡才能找到他。

此後的幾年中,我經常到外面去撿回父親,時間長了,我竟對這種事情習以為常。

我們家,也徹底失去了叔叔家的幫助,我們不再來往,即使在村裡遠遠地看到,他們家的人也會故意避開。

父親幾乎不再勞作,我逐漸操持起了全家的家務活。地裡的活我只能勉強維持,盡我的體力而為之,至於有多少收成,只能靠運氣了。

後來村裡見我家的田地快要荒廢,不忍心見到我家顆粒無收,特地組織村民集中幫助我家收拾了兩次。但是我知道,這種幫助遠水解不了近渴,因為他們不可能長年幫助我們。往後的日子,還要靠我自己。

因為收入有限,我家的日子一直維持在一個貧窮的線上,一直沒有改善的機會。甚至有時候,鄰居們會送來一些飯菜,但這解決不了我家的大問題。

我的學習成績,也由名列前茅,迅速滑落到了全年級倒數。我開始經常請假,去學校的日子遠沒有在家的日子多,看書成了白天勞作之後奢侈的休息。我也在心裡計劃著休學的事情,因為學費對於我們這個幾乎沒有什麼收入的家庭來說,變成一筆不少的開支。

老全來看望過我幾次。在他不忙的時間,他會來我的家裡,坐上十分鐘,跟我和我的父親說上幾句話。說話的內容大致相同,除了讓我們堅定破案信心,相信他一定會給出一個滿意的結果。再有就是,他會勸父親繼續維持我的學業。他對我說過,學習是我的唯一齣路,我一定要好好學習。

其實我也知道,以我家目前的狀況,我只能通過考大學這條路來改善。但是前路漫漫,不是我個年紀所能夠看得清楚的。我目前只能夠看清楚我碗裡的東西,以後的路,我想都不敢想。

而且,最讓我難受的事情,是我和父親的關係。他經常在醉酒之後責備我,而責備的話語,都是圍繞那天中午我說我想吃餃子而展開。

「吃什麼餃子?要不是你嘴饞,你媽和你弟就不會死了!」

這句話就像是一根鋼針一樣,深深地紮在了我的心裡。每每父親開口,我都特別害怕他提及這句。每每聽到這句,我的心,都會深深地疼一次。

我知道我的嘴不饞,我也知道即使我不要求吃餃子,母親那天也會去城裡。但我從沒有就這個事情跟父親辯解過,一次都沒有。

我並不恨父親,儘管他總是對我說那句傷人的話。我相信傷人的只是那句話本身,而不是深受傷害的父親本人。

也是從這時起,我的心裡做了一個決定。我決定再也不吃餃子了,再也不碰那種東西。即便是遠遠地看看,也不要。

4

「苑小文,你咋不上學?」村支書跨進我家院子沒好氣地質問道。

我當時正在院子東頭矮牆圍起的豬圈裡餵豬。

「我問你話呢,咋又不去上學了?」他來到我的身旁。

「家裡活還沒幹完呢。」我小聲地說,因為自覺理虧。

「怎麼又養上豬了?在哪兒抓的豬羔子?」他指著圈裡那隻皮膚透著粉色的小豬問。

「換,換的。」

「你家都窮成這樣了,拿啥換的?跟誰換的?」

「坡上那片菜地。」

「你傻呀?地沒了,你家吃啥?」

「我家人少了,吃不了幾口。」我說的是實情。

這句話引起了村支書的警覺,他稍微頓了一下,不知道接什麼話。

良久,他才說:「以後餵豬這事兒,讓你爸弄。你給我去學校!」

「哦。」

「今天就去!」

「今天不行。」我說。

「怎麼不行?」

「今天是第15天。」

「什麼15天?」

「今天有結果。我得去找老全。」

村支書恍然大悟,這件事他是知曉的,他也在等這個結果。

「聽結果讓你爸去,你一個小孩子跟著參合什麼?」村支書的語氣明顯緩和了下來,「再說了,老全也是你叫的?」

「哦。」

「你上學的事,不能耽誤。我去跟你爸說去!」說著,村支書朝屋裡走去。

我則繼續跟新來我家的小豬耐心地做著交流,我感覺,這種新的生命來到我家的感覺可真好呀。

過了一會,突然有兩聲像是爭吵的話語從屋裡傳了出來,我知道,大人們的溝通可能不太順利。

「今年到現在,一分錢收入都沒有,拿啥交學費呀?!」這是父親說的。

「我不是說了嘛,學費的事村委會會想辦法。你先保證讓你閨女去學校好不好?!」這是村支書說的。

說實在的,我挺為村支書感到愧疚的,他每次來我家都帶著善意,可是我們家好像總是不能順利地接收他的善意。

其實,我的父親並沒有阻止我去上學。他現在無心幹任何事情,對我基本處於不理會的狀態。所以,是我自己不去的。

也不是不去,只是,在一些日子裡,我總是請假而已。

比如,今天這樣的日子。

我表面上是在餵豬,其實,我是在等老全的召喚。

過了一會兒,村支書從屋裡走了出來,他又來到我的旁邊,跟我一起趴在圍牆上看那隻小豬。

我朝他看了一眼,他的臉色漲紅,喘著粗氣。

他生氣了。

過了今天,我會去上學的,我心裡對他說。他好像也聽見了,所以他沒有再繼續催我。

又過了一會兒,我突然感到我的手被他抓住了,我緊張得想要收回,卻被他抓得死死的。

「現在你們家的活,都是你在幹嗎?」他看著我紅腫的手問道。

我使勁抽回我的手,低頭不語。

但我聽到他的一聲嘆氣。

隨後,一陣發動機的聲音由遠處傳來,我的心裡一陣竊喜。因為不用抬頭,我已知道這熟悉的聲音是老全他們的吉普車來了。

從車上下來兩個刑警,是老全的手下。

他們走進院子,問我:「你爸呢?」

我指了指屋子。

一人朝屋裡走去。

村支書走近留在院子裡那個刑警,問道:「有結果了?」

那刑警點頭。

「那就好,那就好。」

突然,進屋的刑警被父親給推了出來。

「我不去!」父親沒好氣地說道。

「快點跟我們走吧,老全正在專案組等著你呢!」刑警勸到。

「你們回吧,我就是不去!」父親站在門裡面,一臉的倔強。

「都等了這麼些天了,怎麼又不去了呢?」

「不去就是不去!」

刑警朝村支書走來:「他這是怎麼了?」

村支書看著父親直搖頭。

其實我大概能明白父親的擔心,因為我的心裡也產生了同樣的擔心。

「你就跟他們去吧。」村支書勸道。

「你懂什麼?這肯定是有了不好的結果,才要我去聽。如果案子犯人能定罪了,案子就是破了,那就該抓人抓人,還用我去聽什麼?」父親的話有一定道理。

父親雖然糊塗,但是在一些敏感問題上還是保持著簡單的思考能力的。畢竟15天的等待,他跟我一樣,在心裡面已經將可能出現的結果預演了好幾百次。

刑警實在沒轍了,只好走到我的面前,說:「那你跟我去吧。」

「行。」我說。

正當我要跟他們走,父親突然跑了出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也不許去!」

「不,我要去!」我試著掙脫。

父親一把將我拽了回來。我一個踉蹌,沒有站穩,摔倒在地。

我重新爬起,想要跑出院子。被父親從身後抓住了衣領。

我急了,哭鬧起來。

啪的一聲,我的臉上一陣發麻,我被父親打了一巴掌。

「你打孩子幹什麼?」村支書將父親拉開。

我忍住眼圈裡的淚水,趁機跑出院子,直接上了那輛吉普車。

父親沮喪地蹲在院子裡。

我隔著吉普車的車窗玻璃,看著表情痛苦的父親,心如刀割。

父親已經明顯遇見到了老全那邊沒有好訊息,而我,明知道沒有好訊息也要去。

必須得去,不是嗎?

村支書安慰著父親,會了屋裡。兩個刑警回到車上,駕車朝專案組駛去。

車上,刑警們嘆息聲連連,是對父親的消極心態的惋惜。

我則抹去眼角的淚水,假裝出一副淡定的神情,打算一會兒拿給老全看。

我被兩個刑警帶進了臨時專案組的帳篷,我一進去,老全和李警官看到是我,都愣了一下。

很快,老全就收起他的表情,他已經能夠明白是怎麼樣的狀況了。

「老苑好像猜到了結果,所以死活都不肯來。還把孩子給打了。」一個刑警嘮叨著。

老全聽了,看了看我的臉頰。

我慚愧地用手捂住那仍在微紅的臉頰。

片刻,大家都相對無語。

在這短暫的時間裡,我注意到,魏法醫也在屋裡。他此刻正被幾個刑警圍住,追問此次北京之行的見聞。

「現在的火車票,就是這麼大的一小塊硬紙板,你們看。」我聽見魏法醫柔聲細語地說,「從省城到北京,票價正好是10塊錢。」

「咦,老魏,你是第一次坐火車吧?」

「怎麼會?!我以前也坐過幾次。」

「你這次去天安門了嗎?」

「沒來得及。送完物證,我就返回了。」

「那太可惜了。」

魏法醫注意到我,沒有繼續跟刑警們聊天,朝我走了過來。

「小文是吧?」他問。

我點了點頭。

「他父親沒來。」老全說。

「能夠理解。」魏法醫說,「我沒能帶給他們好的訊息。」

老全說:「這就是我們的工作,只能按照客觀事實辦事。」

魏法醫看著我:「那咱們就開始吧。」

我直起腰板,抬起頭,將我在吉普車上練習的表情儘量拿了出來。

魏法醫對我說道:「今天是1991年6月17日,今天早上,我市公安局拿到了公安部刑事科學第二研究所出具的鑑定報告。現在由我,法醫魏華,向本案受害者家屬苑小文,通報鑑定結果,如下。」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魏法醫拿出一張鑑定報告:「根據鑑定報告,死者齊淑敏體內精斑的血型為o型。也就是說,本案兇手的血型為o型。而嫌疑人梁家功的血型為a型,所以梁家功不是本案兇手。」

我的心涼了半截,果然,父親猜中了結果。

魏法醫接著說:「本案的其他嫌疑人,苑景安的血型,也不符合,所以一併排除嫌疑。」

宣佈完結果,帳篷裡一陣安靜。

大家的臉上似乎都帶著同一個迷茫和疑問,那就是,兇手,到底在哪裡呢?接下來,我們該何去何從呢?


作者「發威」的其他小說

邊境之戀》《肇事者》《失聯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