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官司

塵與血 發威 第2頁,共2頁

我定了定神。

「上次幫你指出問題,算是免費幫忙。但人家是專業律師,你想讓他幫你解決這些問題,你得僱人家呀。」小胡繼續說道。

「僱他打官司得多少錢?」我問。

「我就問你,這官司你想不想打吧?」她問。

「想打。」

「那定金就得交兩萬。」

「這麼貴?!」

「你兒子還不值兩萬?」

「那倒是,值。」

「那不就得了。」

「你跟他熟,你幫我講講價唄。」

「你以為地攤買衣服吶?還講講價!」

「我的情況你是知道的,手頭沒有多少錢。而且,我父親……」

就這樣,再次踏了小胡很大的人情,她幫我跟宋律師講了價,我只要先交一萬塊錢就可以了。

我東拼八湊,甚至把單位給上了幾年的住房公積金給取了出來,才算籌齊。

我沒好意思直接把錢交給宋律師,畢竟是託關係走後門給打了五折的。我把一萬塊錢送到小胡的辦公室,託她幫我去交這個錢。我還千叮嚀萬囑咐,讓她拜託宋律師一定要多盡心,因為我對孩子的撫養權勢在必得。

之後就是令我焦慮的等待。

我以為交了錢,就等著開庭了,其實並不是。我等來的,是一連串的噁心,而讓我噁心的物件,居然正是那個外表忠厚實則混蛋的宋律師。

拿了我的定金之後,他居然沒有準備開庭的事,而是去找杜帥訛錢。

我是從杜帥的嘴裡知道這件事的。

我正在忙著搬家,雖然鄉下的舊房子比較簡陋,但是畢竟住了太多年了,總有一些東西是留著沒用但是棄之可惜的。加上我父親這人又比較不爽快,所以搬家折騰了三天,還是有一些小東西沒搬完。

我僱了一輛小型貨車和我的父親兩個人又回到了二道崗鄉的老房子,我們爺倆又裝了半車家當之後,才在最後的離開之前正式跟這個房子告別。

我的告別方式很簡單,我只是直愣愣地站在院門外面,慢慢適應著作為路人看待曾經熟悉的這一切的姿態。父親的告別方式很特別,他圍著房子轉了三圈,出院門之前,還不忘檢查一下門窗是否關好鎖好,好像是出遠門的樣子,好像是他很快還會回來。

我的心裡面清楚地知道,有生之前,我們將沒有機會再買回這房子了。

我們已經永遠地失去它了。

回城的時候,我安排父親坐進了駕駛室裡,我則獨自坐在車斗裡的那堆紙箱子中間。

離開村子的時候,即便是看到了村民們的指指點點,即便是在人群當中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二叔的身影,我都沒有感到難過。儘管前路是永無止境的漂泊,是沒有結局的流浪,我都勉強能夠接受。但是路過那裡的時候,我的心還是狠狠地痛了一下。

如果把死人的路封死,能夠為活人開一扇門的話,那麼我這個不孝之女還不至於讓所有人失望。

是的,就在此時,就在我的心狠狠地痛過之後不久,杜帥的電話就打了過來,他的電話讓我的心更加痛了一回。

看到來電顯示是他的時候,正坐在小貨車後車鬥裡顛簸著我心裡閃現了一絲絲得意。因為我以為我花錢請的律師起到作用了,以為開庭爭奪孩子撫養權的事情對杜帥起到了威懾作用,以為他打電話來是想跟我求情,是想避免開庭的周折。可他一張嘴說話就瞬間讓我的幻想都破碎了。

「你請的那是個什麼逼養的律師?!」他說。

「你說誰?」

「宋律師。他是傻逼嗎?」

「咋了?」

「你說咋了?跑我這兒訛錢來了!」

我的腦袋嗡的一下,差點從車斗裡栽下去:「到底咋回事?」

「他給我來了個不請自來,登門拜訪。一開始,他說他是你的代表律師,加上他長的也不像壞人,我還以禮相待來著。可是聊著聊著,他就開始說一些有的沒的。」

「有的沒的?」

「他問我單位的福利怎麼樣,還有房子的市值什麼的,好像在打探我的家底。」

「我可沒讓他這麼幹,我可沒惦記分你的家產,我就是想要鑫鑫的撫養權,這一點我跟宋律師交代得很清楚。」

「可他並不是幫你來要孩子的撫養權的。後來我才聽明白,他是來要挾我的。」

「我可沒讓他要挾你。」

「這孫子特別無恥,他跟我說得很直白,很露骨。他說,你花了好幾萬塊錢請他打離婚官司,不但要爭奪孩子的撫養權,還要分一半家產,尤其是我住的這套房子。一開始我信以為真,還真有點擔心你會被這個狗屁律師忽悠著任性胡來。但是沒說兩句,他就提出,如果不想失去孩子的撫養權,我就勢必會在這場官司裡失去一半家產,作為給你的彌補。他呢,有辦法可以讓我贏得官司,而不產生任何損失,條件是,給他十萬塊錢。」

「有這種事?!」

「騙你死全家!」

「那你答應他了?」

「答應個屁!先不說我有沒有這十萬,就算我有,我也不可能向這種無恥小人低頭。你找的這都是些什麼爛玩意,他是律師嗎?我看是混混吧!」

「他怎麼能這麼幹?!」

「你問我啊?人是你找的!」

我羞愧難當,我憤怒異常:「先掛了吧,我找宋律師問問!」

「掛電話之前我想告訴你一句話,苑小文。」

「你說吧。」

「無論你是請律師,還是跟我打官司,我都不怕,想跟我搶孩子,你肯定沒戲。」

沒戲我也要搶!

這句話就像是條件反射一樣,迅速地在腦海裡生成,瞬間就迸發出來,向喉嚨湧去。儘管是這樣,都沒有杜帥掛電話的速度快。

像這樣被杜帥打來羞辱一番並不是最心痛的事,預感到之前支付的那一萬塊錢要打水漂,也不算最心痛的事。最令我心痛的是剛剛對宋律師建立起來的信任就這麼輕易地瓦解,令我無法適應。

在我的世界裡,律師,警察,法官,醫生,這些都是很強悍的人,都是擁有著絕對的權利和能力的人,他們是不屑於跟那些小人為伍的,他們天生就是要幫助我們這些弱勢群體。

現在看來,難道我連這個想法都錯了?

總之,以我對杜帥的瞭解,他在這件事情上是不會騙我的,宋律師一定是管他要錢了。

他收了我的錢,瞭解了我的事,卻不急著幫我打官司,而是先去要挾我的前夫。我的前夫和我婆婆那是摳門摳到家的人,他在那邊得不到任何好處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那麼,沒有得到任何甜頭還惹了一身騷的他,接下來還會幹嘛?

這是我最擔心的問題。

有了這擔心之後,我並沒有馬上找宋律師興師問罪,我打算先去找小胡,讓她出面幫我要回那一萬塊錢,其他的,我可以不追究。

但是令我感到噁心的事情還沒有完,就在我還沒去找小胡的時候,宋律師主動來找我了。

我想,既然他都不嫌丟人,敢於當面跟我掰扯此事,那我作為理直氣壯的一方我怕什麼?我要做的只是興師問罪,不是嗎?

然而我又錯了。

真正印證了那句話,來著不善。這年頭,敢於找上門的都是硬茬子。

好在,我沒把宋律師這匹狼引到我和父親新租的小平房,而是約在了衚衕口的那家砂鍋壇肉店。

起初,我的氣焰還是挺囂張的,宋律師還沒有到,我就先行點了豆腐丸子砂鍋和一份壇肉,外加一張糖餅。好幾天沒有好好吃飯的我,打算仗著宋律師理虧好好宰他一頓。是的,我原本沒打算買單。

宋律師進來的時候,穿著一件黑色貂皮夾克,腋下夾著一隻鱷魚皮手包,頭髮也噴了髮膠,正硬邦邦直挺挺地向我撲來。

他一屁股坐在我的對面,抓起選單麻利地點了吃的。他的飯菜上來之前,他還伸出他那肥厚的胖手在我的糖餅盤子裡拽去一角塞進他的厚嘴唇裡。

我頓時很倒胃口,心中一堆罵人的話不吐不快。就在我剛要張嘴質問他去勒索杜帥的事,他居然搶先展開了話題。

「你準備好後續的款項吧,」他說,「我儘快安排你開庭。」

「法院是你家開的呀?說開庭就開庭!」我的心裡是這麼說的。

「杜帥那邊我去溝通過了,他不同意放棄孩子的撫養權。走上法庭是必然的了。」他接著說道。

「你都跟杜帥說啥了?」我明知故問。

「沒啥,就是常規流程。」他的飯菜上來之後,狼吞虎嚥起來。

「啥常規流程?」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唄。我告訴杜帥,如果他不放棄孩子的撫養權,那他就得損失一半的財產。」他白了我一眼,然後繼續吃他面前那碗滾燙的砂鍋。他的嘴唇和舌頭被燙得通紅,他呲著牙咬碎那食物以免燙到牙齦。

真是紅口白牙。

「那他咋說的?」

「這孫子就是一塊滾刀肉,還有他媽,我跟你說,這娘倆,簡直了,你離開他們真是萬幸!」

他這話說得倒是沒錯。

「這官司,可不好打。對方擺明了要錢沒錢,還想搶孩子,砸鍋賣鐵這官司陪你打到底!」

「要照這麼說,那我還打啥?我就甭打了唄。」我說。

「打呀!幹嘛不打?有我在呢,你怕什麼?」

「明知道會輸,你還讓我打,那你不是故意讓我損失錢嘛?」

「損失點錢怕什麼?這口氣你得爭回來吧?就姓杜那小子那樣的,還有他媽,都那麼操蛋,你不好好收拾收拾他們?」

宋律師不但沒有從杜帥那裡得到好處,還惹了一肚子氣。我突然感覺這個看似忠厚、實則圓滑的傢伙也挺可悲可笑的。

「我跟你講,咱們這回就跟他們玩到底了。打不贏官司噁心噁心他們也好!」

哎,我聽到這話的時候,真為我那一萬塊錢感到心疼。我東拼西湊拿出的錢幾乎已經傾盡我的所有,可這份厚重到了姓宋的手裡,卻成了幫他出氣的砝碼。

怎麼會有這種人?

人在做,天在看,他現在難道不是應該吃下去一顆丸子然後卡在嗓子眼憋死嗎?

我看清了宋律師的人品和伎倆,我打算跟他把話挑明。於是,我說:「這官司我決定不打了,你把一萬塊定金還給我吧。」

他愣了一下,然後突然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

「杜帥說你精神有問題,我一開始還不信。」

「他真這麼說的?」

「還有他媽,也這麼說了。」

「操!」

我氣得用力踹了桌子腿一腳,以至於砂鍋湯飛濺滿地。宋律師倒是後撤得飛快,很好地保護好他那件價值不菲的貂皮。

突然,我意識到我這麼做很傻。我不該輕易地被宋律師激起對杜家人的憤怒,他這麼刺激我,完全是別有用心,我不能中計。

於是我快速收起我的氣憤:「行吧,他說就讓他說去。」

「那孩子你不要了?」他又在想辦法激起我的鬥志了。

「不要了!」我說的是謊話。

「我最後問你一遍,這官司,你到底打還是不打?孩子你到底是爭還是不爭?」

「不打不打!」

「那行,我走了。」

「你等一下!」

「後悔了?」

「把錢還我!」

「你沒事吧?我沒管你要錢就不錯了!」

「我不管,錢你得還我!」

「那你要這麼說的話,咱倆得好好算算帳了。」宋律師重新坐回我的對面,他的氣勢給了我無形的壓力,「第一,咱們有言在先,定金是無論如何不退的,這個也是行規,你不信可以出去打聽打聽!」

我才不去打聽。

「第二,最近一段時間我可是沒閒著,準備開庭資料,還做了男方工作,這部分的律師費,你還沒給我支付呢。怎麼著,苑小文,今天就麻煩你把錢交一下吧。」

「哪有你這麼做事的?又沒開庭,你還好意思收錢?你只是跑到男方家裡去忽悠了一圈,這是你自願去的,又不是我讓你去的,這也叫做了工作?」

「忽悠一圈?注意你的用詞,我們律師的工作就是靠一張嘴,之前你求我的時候,也正是相信這一張嘴的能力。」

我打算直接揭穿這傢伙的真面目:「你去杜帥家裡要挾人家,碰了一鼻子灰,現在回來說要幫我打官司了。要是杜帥把錢給你,你現在還不反過來幫著杜帥打我!」

宋律師的臉色變得難堪,他好像沒想到我知曉此事。他沒有馬上辯解,而是上下打量著我,估計正盤算著什麼新花樣。

「都是小胡的朋友,大家別把臉撕破。你把錢還我,我們還能相敬如賓。」我感覺我這話在厚臉皮的宋律師面前毫無意義。

果然,他憋出了大招:「苑小文,我實話告訴你吧,這官司你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啥意思?」

「我認識法官,我倆昨天晚上還在一起喝酒呢,你要是不按照約定繼續支付給我律師費,那麼我就會讓你失去官司。你不但永遠見不到你兒子的面,說不定,你還得賠償杜帥一筆錢。」

說著,宋律師把手機掏了出來,在相簿裡,找出一張照片遞給我看,那是一張他和一箇中年男人喝酒的合影照片。

「你看清楚跟我喝酒的這個人的長相,如果你不信的話,你現在就去區人民法院,大廳裡有一個公示欄,上面有各個法官的資訊,你去對比一下。」

我想我會去的,因為我實在不相信姓宋的。

「你對比完了以後,打不打官司你自己決定,好吧。」

說完,宋律師揚長而去。我呆坐著,腦子裡被那張合影佔據著,心情很不是滋味。

良久,我才回過神來,我想要喊住宋律師,提醒他還沒買單呢。可是,他早已消失了蹤影。

這一頓飯吃得我腸子都悔青了,錢花得我心疼,還氣得我肝疼。

帶著滿肚子的氣出了飯店,跑回家蹬著我那輛大28腳踏車,直奔區人民法院,我倒要看看宋律師是不是騙我。

結果,生活再次給了我沉重的打擊。

公示欄裡的法官照片,跟宋律師手機裡合影的人,是同一個。

完了,這官司我不打都不行了。不打,姓宋的會報復我,讓我失去一切。打,我會被姓宋的訛錢,但好訊息是,他跟法官關係不錯,說不定我會贏得官司,奪回鑫鑫的撫養權。

我在心裡面安慰著自己,就當一切的付出都是為了鑫鑫,因為要是為了鑫鑫的話,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只能這麼安慰自己了。

我只好接受宋律師繼續幫我打官司。

4

宋律師跟法官喝酒的合影照片是假的,是電腦合成的,我被他給騙了。

我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呢?

這還得感謝卜春英。

如果不是她,我家的房子不會賣的那麼快,我也不會搬到市郊的這條衚衕來,也就不會在被宋律師威脅之後如此的渴求法律。

我已經認栽了,打算繼續用宋律師幫我打官司,甚至,我在積極地籌錢,以支付第二筆律師費用。於是,就在我出門之後,就在我剛走出衚衕沒多久的時候,我的餘光瞄到路邊有這麼一家店鋪。它有兩扇塑鋼門,左邊的門玻璃上粘著不乾膠的大紅字「打字影印」,右邊粘著「文書代寫」和「律師諮詢」。

「律師諮詢」這四個字深深地吸引住了我,在被宋律師忽悠加威脅的日子裡,我多麼希望再有一個公正的人幫我指一條明路啊。於是我毫不猶豫地鑽進店裡,跟一個帶眼鏡、穿白色襯衫和西服的年輕小夥子做了直觀的開場白。

「你好,我想問一下,你這兒律師諮詢怎麼收費呀?」我說。

「光是諮詢的話不收費,需要出庭才收費。」

聽到這個,我自信地坐在了椅子上,以一個客戶該有的姿態。

「大姐,請問您想諮詢哪方面的?」

「離婚之後的孩子撫養權。」

「您已經決定打官司了對麼?」

「對,決定了。」

「那我這邊可以給您介紹擅長這方面的律師。」

「律師,呵呵,講實在的,我也認識一些律師,但我感覺這個職業的人,怎麼說呢,挺可怕的。我是說,一旦粘上了,就很難擺脫,你懂我意思嗎?」

「你是被人騙了吧?」

「這你都看出來了?」

「這行的水確實挺深的,從業人員也是良莠不齊。但是我這介紹的律師您可以放心,都是有律師資質的,都是口碑很好的。」

「當律師的,還要有資質呢?」

「當然了!」

「那是不是,認識法官的話,打贏官司的機會比較大一些呢?」

「哈哈,大姐,你認識的那位律師,跟你說他認識法官了?」

「啊,對,認識,他說了。」

「我給您看一張照片。」

說著,小夥子開啟手機,從相簿裡翻出一張照片遞給我看。那是一張在辦公室的合影,其中一個穿著西服扎著領帶的男人我並不認識,但是他身邊站著的,正是我那天在區人民法院看到的法官照片裡的人。當然,也是跟宋律師合影的人。

「你看的這張合影,是電腦合成的。很多律師都這麼幹,合成一張他跟法官的合影照片,就說他們是朋友,很熟悉,這樣的話,客戶就會對律師很信任,心甘情願地掏錢。」

回想起之前我的蠢笨,氣得差點吐血,我又被姓宋的給騙了。我用顫抖的手拿著手機,仔細端詳著那張照片,確實,合成的痕跡非常明顯,我居然現在才發覺。

直到現在我才清楚地意識到,我的智商是如此低下,作為一個典型的家庭婦女,在過去的33年中我跟這個世界的交流實在是太少太少了,我現在就像是一個初學者,愣頭青一樣闖進這個現實的社會里,遇到的都是豺狼虎豹,我不給吃掉誰被吃掉呢?

從那家店出來以後,我想我不會再跟宋律師接觸了,我也不打算再接觸任何律師了,我這樣的智商,還是單槍匹馬比較好。所以我打算自己出庭打這個官司,我打算自己為自己辯護。剛才我諮詢過店裡的小夥子了,他人還挺好,他告訴我不請律師親自出庭也是允許的。

今天也不是沒有收穫,我學到了一個新的知識點,那就是打官司不一定非得請律師。在過去,我是完全不知道這一點的,我甚至以為律師所跟法院是同一個單位。

就在我不打算要回那一萬元律師費,不打算用宋律師出庭的主意明確地產生之後不久,也就是十分鐘不到的時間,宋律師打來了電話。

每次接到他的電話,我的心裡都是一陣緊張,就像是籠子裡的羔羊,聽到門鎖被開啟的聲音一樣,因為即將面對的,是被吃掉的恐懼。

「你趕緊過來,咱倆見個面。」他說。

「我正想跟你說呢,我決定……」

「你還是過來說吧,孩子的事,懸了。」說完,他沒給我機會,直接結束通話電話。

我的心裡把他罵了一百遍以後,還是乘坐公交車,按照名片上的地址,去了宋律師的辦公場所。因為他提到了我的孩子,這是我的死穴。

宋律師的辦公地點,怎麼說呢,讓我大跌眼鏡。我以為會是什麼知名的律師事務所,害得我一頓好找,結果是藏在一棟老舊的商務樓裡,門口連塊牌匾都沒有,是一家理財諮詢公司裡面的一個小隔斷間。

在隔斷的玻璃上,貼著一張a4列印紙,上面寫著四個我熟悉的大字「律師諮詢」。

哈哈哈哈!

看到這四個字,我的內心苦笑連連,還沒有衚衕口路邊那家店面氣派,我也是開了眼界了。

而且,在進入之前,我聽到所謂的理財諮詢公司的員工門打電話催債的談話,我瞬間明白,這家所謂的理財公司,不過就是變相的高利貸公司。這讓我想起最近隨著手機軟體的興起,很多諸如理財軟體、信貸軟體、買車軟體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它們其實都是變相的高利貸,只是用網際網路金融做了很好的身份偽裝。人,還是原本放高利貸的那些人,只不過他們懂得與時俱進,學會了上網,其實本質仍是披著羊皮的狼。

「我跟這家公司的老闆是朋友,暫時用他的場地辦公。我的律師事務所正在裝修。」宋律師現在說任何話我都不會再相信了。

「你找我來,有啥事?」

「是這樣,你這個案子,我仔細研究了一下,我就直接告訴你結果吧,好麼?」

「你說。」

「不能開庭。」

「為什麼不能開庭?」

「因為開庭你也是輸,沒有必要浪費公家資源。」

「這話是你說的?還是法院說的?」

「跟你說實話吧,我已經私底下問過我那位法官朋友了,是他透露給我的。」

他又拿那張電腦合成照片說事了,我此刻該笑還是該哭?

「我這也是為了你好,苑小文。你是小胡的朋友,所以,我不想讓你白白損失律師費。這個官司,你沒有贏的希望,我呢,也不是完全為了錢的人,所以我儘早的通知你,也是希望你減少投入,減少損失。」

他現在居然搬出小胡了,忘了前不久他要挾我的時候了。而且,他說他不是為了錢的人,這樣的話他也敢說,我真是佩服他了。

「杜帥那邊,也挺不容易的。他一個殘疾人,對吧,父親過世,家裡還有一個老母親要贍養,真是上有老、下有小啊。而他呢,只不過是糧庫的地磅員,他一個月多少錢工資,你比我清楚,對吧。」

「三千五。」我說。

「你看看,這麼低的收入,養活一家人,多艱難吶。而且你也知道,他那套房子,當初是他跟他爸媽合夥買的,他只佔股三分之一,而且那是他的婚前財產,按照最新的《婚姻法》,你是分不到一分一釐的。」

儘管他搬出《婚姻法》壓我,我也能明確地聽出,他已站到杜帥的那邊。

「而且,你總得為你兒子的將來著想吧。你現在把杜帥搞垮,你只是出了一時的怨氣,但是你兒子將來得跟著杜帥生活,你好好想想,杜帥垮了的話,倒霉的是誰?受罪的是誰?是不是你兒子?」

他這話說的,算是今天最有道理的一句了。

「所以,苑小文,這個官司,你還是不要打了。孩子的撫養權,你也不好再爭了。你就心平氣和地跟杜帥把婚一離,過你想過的日子去吧。你這麼做了,杜家還會感激你,說的定以後會給你看望孩子停供便利的。」

此刻,我已能清楚地明白,宋律師今天叫我來,是當說客的。他一定是收了杜帥的錢,臨陣倒戈,站到了杜帥的那一邊。

說實在的,宋律師今天態度的轉變,對我來說是無所謂的,因為來之前我已經決定不再用他打官司了。甚至,我已經問清楚了自己出庭打官司的流程,這件事我不再指望任何人了。

只不過,我活生生地被眼前的這位所謂的律師噁心了好幾把。

「我決定起訴杜帥婚內出軌,並且我決定自己出庭打這個官司,孩子的撫養權我一定會爭取到底。請你轉達給你的新僱主,杜帥。」我是這麼說的。

宋律師再次露出他那震驚的表情,儘管他極力想掩蓋,但還是表露了出來。

「你這人……怎麼這麼軸呢?!」他一定是感到對我束手無策了。

「小胡沒跟你介紹我麼?我是出了名的大倔種,想讓我改主意,比登天還難!」

「我感受到了。」

「那我先走了。」

「你等等。」宋律師非常不情願地說了下面的話,「如果你能放棄孩子的撫養權,杜家願意出五萬塊錢,作為給你的補償。」

你看,我就說吧,這孫子一定是收了杜帥的好處,現在完全是代表杜帥的姿態了。

「我的孩子只值五萬嗎?」

「那倒不是這個意思。這錢,是杜帥對你的心意。」

「我不要!我要是要錢的話,我就不會什麼也不拿就離開杜家了。我只要我的孩子!」

說完,我起身便走。

宋律師趕緊拽住了我:「十萬!」

「什麼?」

「杜帥說了,最多十萬,只要你答應放棄孩子。」

生活了近十年的男人,我居然現在才看見他有這樣的一面。我禁不住冷笑起來:「平時一件七百塊錢的羽絨服都捨不得給我買,現在居然願意出十萬跟我搶孩子!」

「你是不相信杜帥有這十萬塊錢?」

「宋律師,這錢我不能要,你知道為什麼麼?」

「為什麼?」

「因為我拿了的話,以杜帥的經濟實力,他就沒有錢支付你的律師費了。我看你還是為你自己著想著想,讓他把錢留著打官司吧。」

宋律師聽我這麼說,氣得臉都綠了。在我走出他的豪華辦公室的時候,我甚至清晰地聽到,他用拳頭捶打桌子的聲音。作為杜帥的說客,他沒有成功地說服我接受杜帥的條件,他的好處費是拿不到的。而他作為我方的律師,又不可能賺到杜帥的律師費,這樣的結果,我估計他是沒有想到的。

他太自以為是了,他太低估我的智商了。

儘管我損失了一萬塊錢,但是現在的我並不難過,我甚至有一點高興。因為杜帥肯出十萬塊錢收買我,說明他真的是害怕了。怕了就好,生而為人,就該有所畏懼。

就在我走出宋大律師的辦公樓之後,我接到了醫院打來的電話,他們通知我,我父親排隊住院的事落實了,今天就可以去辦入院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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