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好了心理準備,我會一直待在客廳裡,一直等到杜帥回家。因為這次談話對我的家庭來說太重要了。
婆婆的呼嚕聲從緊閉的房門隱約傳了出來。她,我是指望不上了,我只能指望我自己。
於是,下定決心的我一直等著。
直到過了午夜兩點的時候,迷迷糊糊中,我聽到老舊的防盜門被鑰匙擰開的聲音。
「呦!嚇我一跳。」他一邊脫鞋一邊說。
「喝多了?」我倒了一杯熱水。
「沒。只喝了四瓶啤酒。」
「你的酒量不就只有四瓶麼?」
「今天喝得慢。主要是聊天來著。」他走了過來,彎腰拿起我倒的白開水,喝了起來。
「你坐下。我想跟你談一談。」
他愣了一下,然後看向婆婆的房門。微弱的呼嚕聲再次傳出來。
「媽睡了。」我說。
「你跟她說了?」杜帥問。
他坐在了側面的沙發上,離我有一點距離。我覺得他可能是被我中午給撓怕了吧,他臉上的傷一定還在隱隱作痛。
「什麼?」我問。
「中午的事。」他提醒我。
「噢。說了。」我坦白道。
杜帥點了一根菸,安靜地抽著,臉上的神情帶著幾絲愁苦。
「買彩票認識的?」我問。
「嗯?」
「多長時間了?」
「是。也沒多久。」他說。
「媽說的對。」我說。
「她說啥了?」
「咱倆的事,就得咱倆自己解決。」
「你想咋解決?」他問。
壞了,我想我說錯話了。一不小心,我把話題直接引到懸崖邊上了。我可真蠢。
「你困不?」我問。
「嗯?」他被我突然轉變話題弄得挺不適應,「有一點。還行吧。你到底想談什麼?」
其實我現在特別想衝上去,先是把那一杯熱水潑他臉上,然後再賞他幾個耳光。
「真搞笑。你還好意思問我想談什麼,你說我想談什麼?你跟李海雲在賓館裡做下那種醜事,難道不應該主動跟我談點什麼嗎?跟沒事人似的,臉皮真厚!」我心裡想。
「說話呀!」他催道。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看著他的臉上被我撓傷的那幾道血痕,心理瞬間得到了一絲平衡。
「三件事吧,」我說,「也不是。三點吧,我總結了三點。」
「哪三點?」他又用那種審問犯人的語氣問我。
媽的,真煩人!明明是我佔理,明明是應該我在質問他,現在反了過來,他老是在問我。真讓我火大。
不行,我得剋制。
而且,我得抓緊時間。不然待會兒婆婆起夜的時候看見我們在客廳聊天,會忍不住過來攪合一下,那我的計劃就被她給破壞了。
咳咳,我清了清喉嚨。
「第一點,我想說的是,我是23歲認識你的。」我的鼻子酸了一下,繼續說,「咱倆結婚的時候,我是24歲。那時候我跟我爸住在二道崗村,日子過得不咋地,但我挺不想離開農村的。沒什麼理由,因為我在那出生,那裡是我的家,我愛我的家。」
「這裡也是你家,不愛麼?」杜帥掐滅了菸頭。
「愛。」我說的是真心話,「認識你之後,我的生活改變了,我從鄉下搬到了市裡,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可是,人也變了。」
杜帥低頭沉思著,為了掩飾尷尬,他又點了一根菸。
「剛認識你的時候,你的情況挺糟糕的。」我繼續說道,「你雖然住在城裡,但是你的父母只是糧庫的退休職工,家裡沒什麼積蓄。而且你不過是個地榜員,一個月工資沒幾個錢。你們一家三口擠在一個小平房裡。後來你大了,得結婚了,你的爸媽才給你張羅著買了房子。錢是四拼八湊的,房子是咱倆結婚之前幾個月買的,房產證上面,是你爸的名字。我跟你結婚之後很多年,才把借的錢全部還清,你爸也是房債還清那一年走的。」
他不說話,只是默默地抽菸。
我希望他能明白我的苦心:「而且你還身有殘疾,你的一隻眼睛是假的。」
他用他那唯一的一隻真眼球給了我一個白眼,他最討厭別人談論他的眼睛。
「以你的條件,在城裡面根本就找不到女朋友。逼不得已,你只能託人去鄉下找。那個時候,我爸正好有了再婚的打算,為了把我這個負擔早點趕出家門,他四處託人給我介紹物件。就這樣,我們兩個認識了。」
「多少年前的事了,說這些幹嘛。」
「一晃好幾年了,鑫鑫都八歲了。」我真是急死了,耐著性子說了老半天,他好像還沒理解我的意思,「想想當初,我也挺傻的。」
「什麼意思?」
「噢,我是說,我心眼不多。」
我感覺我說了半天好像也沒有說到重點,於是我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我讓自己儘量鎮定下來。
我再次嘗試我的演講:「結婚那會兒,你媽問我,想要什麼?我爸讓我說想要電冰箱、洗衣機。後來我啥都沒要,我知道你家的日子難。我心裡想的是,既然我決定嫁給你了,我跟你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沒有必要難為一家人。於是,我就騎著我那輛舊的大二八腳踏車,駝著我的包袱,來縣城跟你領證了。領完證以後,我就直接跟你回家過日子了。」
說完,我喝了一口水,歇歇氣。我看著杜帥,他又抽完了一根菸,臉上的疲態更嚴重了。
「說完了?三點,一共。」他問。
「這是一點。」
「嗯?」
「剛才我說的,是第一點,後面還有兩點。」我強調道。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悅,但還是耐著性子坐著:「那你快點說完它。」
「第二點,」為了防止我在說的過程中他睡著,我看我得加快語速了,「結婚以後,你爸托熟人,把我也安排到糧庫上班了。當保管員,挺好的,工作很輕鬆。我爸一直念著公公的好,他說公公對我不錯,這一點,我認可。」
我的餘光注意到,說這話的時候,他忍不住朝他爸的遺像望了過去。
我的話好像打動他了,我的心理一陣竊喜,自信湧上了心頭:「咱倆努力地工作,賺了錢以後,都交給家裡,由你媽保管,她是咱家的會計。後來爸媽都退休了,鑫鑫也出生了,全家人的吃喝拉撒都落到了咱倆的頭上,咱倆的工資加起來,勉強維持生活而已。後來你爸病了,癱瘓在床,一躺就是好幾年。鑫鑫也要開始上學了。這老的老,小的小,咱倆的工資還是那麼多,我們倆愣是勒緊褲腰帶挺了過來。我一直把你爸伺候到他閤眼,你爸臨走的時候都對我笑,他是在謝我呢。」
我見他的眼角閃現了淚花,我停頓了一會兒,我想等他說點什麼。
可是他並沒有,他只是又點了一根菸。
看來我只能繼續說了:「我要說的第三點,是關於鑫鑫的。」
提到鑫鑫,他的表情有了明顯變化。但他表現出的是一絲絲不安,還有焦慮。
我說:「鑫鑫是你們杜家四代單傳,這孩子的重要性,不用我說,你比我還清楚。現在他剛剛八歲,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他的教育。我不是說他現在的學校不好,也不是老師不好。我的意思是,你注意到沒有,他們班上有個女同學,她爸是銀行行長,她爺爺奶奶也挺有錢,她上學時身上穿的都是名牌。」
「嗯,有印象。上下學總是有一輛路虎車接送。」他說。
「對,就是她,特別開朗一個姑娘。但你知道嗎,好景不長,她的爸爸媽媽離婚了。那女孩現在變得特別孤僻,特別自卑,跟誰都不來往。那孩子毀了。」
杜帥好像明白我話裡的意思了。
但我打算再強調一下:「所以說,父母離婚對孩子的影響是很大的,尤其是鑫鑫這種年紀的小孩。我覺得,你有義務給他一個溫馨的家庭環境,畢竟,他是你們杜家的希望。」
「嗯。」他點頭認可我的話。
「我說完了。」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的眼睛賊溜溜地在地上打轉,出於長期對他的瞭解,我知道,他的心裡正在合計著什麼。
我只好等他。
果然,他醞釀了好一會才說:「那我也說三點吧。」
他也清了清喉嚨:「第一點,咱倆結婚的時候,我也很年輕。那時候什麼都不懂,所以什麼都聽父母的安排,因為我相信,他們怎麼著都不會害我。但我那時候真不懂什麼是愛情。跟你相親以後,他們問我,相中沒?我支支吾吾老半天說不上來。我只覺得,到你們家的時候,看見你裡裡外外忙碌著,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屋裡屋外的活都是你一個人幹,我挺佩服你這個人的。所以後來他們問我,覺得你咋樣,我說好。我的意思其實是,你人好。再後來,他們就安排辦酒席的事了,我整天跟著忙碌著,做新衣,收拾新房,不亦樂乎。說真的,那時候我以為結婚就是為了生孩子,傳宗接代。」
「我也差不多。」我說。
「第二點,我想說的是,結婚之後,我們馬上就有了鑫鑫。我們的關係,迅速就變成了親人關係,都沒怎麼談過戀愛呢。你剛才說的對,我們的生活很辛苦,上有老,下有小,都靠我們倆人上班賺錢養活。我覺得我們的日子過得,怎麼說呢,一點都不開心。說實話,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覺得,生活應該是開開心心、輕輕鬆鬆的才對。還有,我們的性格,都太沉悶了,一點都不互補。」
「互補?」
「第三點,鑫鑫。」
我的心理一陣莫名的緊張。
「講實話,要不是因為鑫鑫,也許我早就離家出走了。」
我的心臟瞬間跳到了嗓子眼。
「有了鑫鑫以後,我們的生活是一天不如一天,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有時候我覺得,這孩子來得太早了,我才三十出頭,他都快要十歲了,等到我四十歲,我沒準都可以當爺爺了。這太可怕了!」
這個問題是我之前沒有想到的,我聽出了他的焦慮。
他又點了一根菸,這是他今晚抽的第十一根。我們各自都說了三點我們想說的,但是我感覺並沒有聊出什麼結果來。我們都沒有達到我們所要的結果,可我注意到,天色好像漸漸放亮了。
我們就這麼一直坐著,相對無言。
我的心裡在思考著,他剛剛所說的話裡的意思。最後我發現我好像並不能很好地理解他,不是因為他說的太晦澀了,而是我正被一種想法佔據著。
我想再給他機會。
可是,在天色真的開始放亮的時候,他掐滅了手裡的最後一根菸,給了我一個簡單的答案。
「離婚時,除了房子和鑫鑫,其他東西你隨便拿吧。」他說。
4
本來我是去揍小三的,結果被小三給揍了。這像話嗎?
最近我真是背到家了,老公出軌,明明我是佔理的一方,本以為我可以用我的寬容挽回這段婚姻,然而我卻錯了。先是婆婆不站我這邊,後是老公要跟我離婚。走投無路的我只能去找小三理論,想利用她作為女人的最後一絲羞恥心逼她知難而退,現實卻再次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
現實,呵呵,真是好樣的。
可是,破壞我的婚姻的狐狸精就是李海雲,我不去找她找誰?
去找李海雲,是在我跟杜帥談完之後的那個早晨,在他跟我說完那句預示著離婚的話以後,他如釋重負地走進臥室去補覺,留下我呆坐在客廳的舊沙發裡,欲哭無淚。
天色越來越亮,兩間臥室裡都傳出了呼聲。母子倆的秉性很像,遇到多大的事情都能夠吃得下飯、睡得著覺。這一點,我是做不到的。
突然想起我的公公過世的那天,我的婆婆一滴眼淚都沒有掉,而且當晚還親自下廚做飯,時鐘一過九點,準時呼聲響起。我跟我的同事說起此事,都沒有人相信。
在這個早晨,我明白,我的處境是絕境。所以我只能拼死一搏,去找李海雲,是我最後的路。
做了這個決定之後,我猛地站起,頓時感到腿已經麻了,臀部也很痠痛,我才意識到,我已經坐在這裡一整晚不曾挪動。
出門時,天色已大亮,我決定步行去彩票站,給我的雙腿回回血,說不定待會兒會有一場惡戰。
我就是奔著把事情鬧大的心態去的,有多大鬧多大,這是我的計劃。
清晨的錦繡市可真美呀,寬敞的柏油街道,排列有序的枯枝,偶有微雪飄零,落在路邊早點攤炸油條的鍋裡,像是撒了幾粒綿白糖。老人的腳邊,趴著一隻白色的小狗,老人吃一口白色的豆腐腦,粘在他白色的鬍子上。
喜歡這座城市,這是之前不曾有過的感覺。難道是因為我即將失去它,才在我的眼前和心裡變得如此美好、如此親近嗎?
我將我的圓臉儘量揚起,以免淚水落地。見李海雲之前,我不可以軟弱,哪怕一丁點都不行。
彩票投注站就在我們單位大門口西邊二百多米的位置,儘管我從來都沒過去那種地方,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它在那,因為杜帥經常去。
他幾乎期期都買,每年扔進去不少錢。我曾經試圖勸阻他,我對他說,買彩票都是在給自己的低智商交稅。他說,讓我不必計較,那些錢只是他少抽兩盒煙的事。
現在看來,可不只是少抽兩盒煙的事了,他總往彩票站跑,主要是去勾搭李海雲。
五百萬沒中上,中了一個大姑娘,這彩票買的,賺大發了。
想著想著,彩票站到了。那是一個大約二十多平米的平房門市,沒有牌匾,門玻璃上貼著「體彩、福彩」四個大字。門口,一個穿軍大衣的中年男子手裡拿著笤帚掃雪,因為地上的浮雪並不多,他掃得也不仔細,胡亂甩了兩下膀子,就轉身回屋裡去了。
我用力拽開房門,依舊保持昂首挺胸,理直氣壯地步入李海雲的地盤。
「太早了,」軍大衣低頭把彩票機的電源開啟,「還沒開機呢!」
「我不買彩票。」我嘴裡撥出的白霧在這冰冷的門市房裡格外明顯。
軍大衣直起腰,一臉疑惑地看著我。
「我找李海雲。」我環顧四周,發現屋裡就我們倆人,補充道,「她是在這兒上班吧?」
「噢。那你坐那等會兒。」軍大衣繼續俯下身子檢查那臺彩票機,他帶著露指毛線手套,略顯笨拙,「她還沒來呢。」
趁他在忙,我仔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男人。他看上去應該有四十多歲,衣著邋遢,略微駝背,非常顯老。他應該是這間彩票站的老闆,這一點毋庸置疑。我猜他可能還有一個身份,說不定他也是李海雲的老公。
想到這兒,我忍不住偷著樂起來。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待會兒李海雲來了可就精彩了。
可我依舊有些緊張。
過了一會兒,嘩啦一聲,門被拽開了,隨即,一個女兒踩著高跟棉皮鞋進屋了。
神經緊繃的我霍地站了起來,剛朝那人衝過去,卻中途止步了。
不是李海雲。
這個女人個子不高,身材卻很結實,在一件皮夾克的包裹下,顯得孔武有力。她的年紀應該在四十歲左右,塗著厚厚粉底的臉上,掛著兩條紋得粗黑的眉毛,還有一張抹了口紅卻依舊顯得刻薄的嘴唇。
女人拿眼睛剜了我一眼,然後拉著老長的臉朝中年男子走去。
「咋這麼早就有來買彩票的?」她說。
「找你侄女的。」
「找海雲吶?」女的又朝我瞟了一眼,「有事啊?」
「有……有事。」
這不是廢話麼,沒事我能來麼?
女的見我不願多說,一臉不快,坐到櫃檯後面去了。
這時我才注意到,這個小小的彩票站裡面,居然還有一個販賣香菸和飲料的櫃檯。這算不算超範圍經營呢?我要不要去工商舉報一下?
不不不,這些不是我應該關注的重點。在我要等的人到來之前,我最想知道的是屋裡這一男一女是什麼關係,這關係到待會兒一旦打起來,我得有相應的戰略。
已知,男的是彩票站老闆,是李海雲的僱主。女的是李海雲的姑姑,剛才聽男的說來著。可我還是不能推斷出這對男女的關係,我打算抓緊時間搞搞清楚。
「老,老闆,」我重新坐回去,試著套話,「你和李海雲是親戚呀?」
「我是她姑父。」
聽到這個答案,我的心涼了一大截。我掉賊窩裡了,待會兒李海雲一來,可倒好,一屋子她們家人,我這是明擺著吃虧的節奏。
我越來越緊張,我的身體開始微微冒汗。可我不打算跑,屋裡的一男一女雖然是李海雲的姑姑和姑父,但是,他們畢竟是長輩,晚輩做了丟人的事情,我就不信他們不管一管。要是他們能把李海雲的父母給叫來,那就是最完美了。
「彩票站開了好幾年了吧,」我試著套近乎,「生意怎麼樣?」
話音剛落,哐噹一聲,嚇得我渾身一顫,差點沒坐地上。
一個男的一腳踹開店門,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
好傢伙,這氣勢,才是一個上門討說法的人應該具有的。相比之下,我剛才的出場真是弱爆了。
啪嚓一聲,男的從懷裡掏出一把菜刀來,直接拍在了彩票機前面的案子上。
什麼情況?打劫的?大早晨的,不會吧。
我嚇得不敢做聲,冷汗越來越多。
「老楊,你這是幹嘛?把刀收回去。」老闆喝道。
感情他們認識。哼,這一家子,都是些什麼人呀,大早晨就有人拎著菜刀上門,我直當看一場好戲吧。
「你到底還不還我錢?」菜刀男老楊質問道。
「啥錢?」老闆裝傻。
「兩千五!」老楊提醒道。
老闆恍然大悟:「我不是說過了嗎,這錢我不能給你。獎是我中的,跟你沒有關係。」
老楊:「獎是咱倆合夥買的呀!」
老闆冷笑:「你出錢了嗎,就說合夥買的?」
老楊:「我在你們家買彩票兩年多了,哪次都是先出票後付錢吶!」
老闆:「但這次你沒說你下注呀!」
老楊:「我怎麼沒說?!」
這倆大老爺們的爭吵聲中,我大致瞭解了事情的經過。這個菜刀男是附近的一個居民,叫老楊,今年剛退休,平時沒有什麼愛好,就是愛買彩票。前不久,老楊買完彩票,老闆突然拿著一組他算好的複式號碼,問老楊要不要加一注。因為這一組複式號碼買下來得好幾十,老楊當時兜裡沒現金,又想買,於是就跟老闆說好,用老辦法,先下注,錢改天再補上。於是老闆就提出下注的錢他們倆人一人出一半,中了獎也對半分。
當晚開獎,果然中了五千塊錢。按照約定,其中有兩千五是歸老楊的。可是老闆卻不認賬,因為老楊確實沒有給過他買彩票的錢,錢是他一人出的,現在中了獎,他想一人獨享。
老楊討錢無果,情急之下,上演了這出單刀赴會的戲碼。
可惜我是空著手來的,我也應該有所準備的。
「一分錢沒掏,看別人中獎了就想分一半,哪有你這樣財迷的?!」老闆娘試圖幫他老公說話。
「你們不財迷?說好的事情,中獎之後就不承認,還講不講信用?」
說完,又是啪嚓一聲,老楊從棉襖裡掏出二十塊錢拍在彩票機顯示器上。
「你輕點,別給我拍壞了!」
「把錢拿回去,別人中獎你眼紅,哪有你這樣的!」
老楊見兩口子死不認賬,氣得渾身發抖,轉身出門,一屁股坐到門口的臺階上,扯著嗓子大喊起來。
「大家都來評評理,這樣的黑心商人太不要臉了。說好了合夥買彩票,結果中了獎不承認。哪有這樣做買賣的?口頭承諾也算數呀……」
我沒有仔細去聽老楊在門口喊什麼,大致的意思我也能夠猜得到。總之,事情鬧到後面,是招來許多路人,大家都幫忙評理。有的說老楊有理,他應該拿到一半獎金。有的說老楊活該,想買彩票就應該及時掏錢,不付錢就不算是真正的交易。
最後,老楊的老伴來了,拿走了菜刀回家剁餃子餡去了。臨走,還罵了她老伴一句,沒有那財命就別花那冤枉錢。老楊走的時候也甩下一句,以後我再也不買彩票了。
「愛買不買!」老闆娘說。
屋裡再次回到我們三人,我的心裡很不是滋味。我不是指李海雲的姑姑和姑父這對商人做生意的沒有信譽,而是這一家人的卑劣程度,令我不寒而慄。
我也許是來錯地方了,我額頭的冷汗冒得更多了,我趕緊拿手擦了兩下,以免讓他們看出我的心虛。
我不打算現在就撤。不跟李海雲拼個你死我活,我是不會走的。
「咦?你到底是誰呀?」老闆娘明顯還沒有從剛剛的氣憤中緩解,「你找海雲到底啥事?」
「我叫苑小文。」
「誰?」
「杜帥的老婆。」
「嗯?」
「就是總來買彩票那個。」
「哪個?」
「糧庫的,地磅員。」
老闆和老闆娘兩個人突然僵住了,臉上的表情,幾乎同時,遭到了速凍一樣。
老半天,老闆才說:「你先回去吧,她今天不會來了。」
老闆娘則低著頭,躲回了櫃檯後面。
媽的,這兩口子真不是好東西,他們明顯知道他們的好侄女跟杜帥的髒事。
「她請假了,今天。」老闆仍在盡力地撒謊,手上,偷偷在給李海雲發簡訊。
突然,又是嘩啦一聲,伴隨著屋外的一股涼氣,李海雲進屋了。
這狐狸精穿了一身長款白色羽絨服,挎了一個紅色皮包,圍了一條紅色圍巾,真是白裡透紅啊,喜慶得很。
李海雲看見我在屋裡,原本是笑顏如花,卻也如速凍包子,瞬間僵住了。
「李海雲,你的姑姑、姑父都在,讓他們給評評理,」我一把扯住那件白色羽絨服,把她拉到屋裡的死角去,怕她跑掉,「你勾引我老公,破壞我的家庭,這事到底對不對?」
老闆和老闆娘不吱聲,四隻眼睛卻在賊溜溜地轉動著。
「一個結婚多年的男人,家裡老的老,小的小,這樣的男人你都勾引,你還要不要臉?」
李海雲也不吱聲。
「你才這麼小的年紀,就做這麼醜的事,你爸媽知道不被你氣死,以後還怎麼抬起頭做人?」
「你應該管好你男人。」李海雲突然說。
「什麼?」
「還用我多說麼?」
我突然不知道怎麼接她這句話。
「對呀,你和你男人鬧離婚,這是你們家務事,跑我們這說道什麼?」老闆提醒我道。
「是你男人纏著我們海雲好嗎?整天班都不上,來我們店裡泡著,我們還沒告他騷擾呢,你還找上門來了。真是賊喊捉賊!」老闆娘也不示弱。
這兩口子的胡攪蠻纏我剛才在老楊身上就已經領略過了。
「你就說你能不能離開杜帥吧?」我指著李海雲。
她如果說不能,我就準備動手了。
「不能。」她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啪!
我的手心發麻,李海雲的臉蛋發紅,我打了她。
隨後,沒等我再次發難,我的頭髮就被老闆娘那賤人從後面拽住了,然後我的臉上就被她扇了好幾巴掌。當然,我也還了手了。再之後,是一團混戰,老闆也加入進來,他明顯在拉偏仗,好讓他老婆可以痛痛快快地扇我巴掌。李海雲也加入進來,因為我被打以後,也拽住她的頭髮不放。
四個人,二十平米的小屋,做夢都不敢想的激戰。
戰後,結果是,我被他們一家給打了。
我被打慘了。
最後我是被他們三個按倒在地上打,打完又把我抬起來,活生生地從門扔了出去。
我力竭地趴在老闆剛剛清掃過浮雪的地面上,他的勞動成果現在成了對我最好的嘲笑。我的心情和剛剛老楊的心情貌似相像,這一家人,真是不好對付。
我坐起身,綁好凌亂的頭髮,看著彩票站那緊閉的大門,我知道,今天我是來錯了。
這一家人根本不會跟我講理,我也打不過他們。
於是我站起身,朝單位走去。一邊走,一邊掏出衛生紙,搓成條,塞進我左邊滴答流血的鼻孔。
我很可笑,不是嗎?被修理完還想著上班。
生活還是得繼續,而我現在就只有工作了。
不,準確地說,我所剩下的這唯一的安慰,這份工作,馬上就要丟了。
還是因為李海雲。
因為上午,李海雲在姑姑和姑父的陪同下,到我們單位領導面前大鬧了一場。
她的說辭是我沒有管好自己的老公,使得他總是跑去彩票站騷擾她。還說她是受害者,說我不分青紅皂白,跑去彩票站胡鬧,打壞了店裡的裝置,撓花了她年輕稚嫩的臉頰,還給她的名譽帶來了影響。
我們領導把我叫去他的辦公室,這個本來就不待見我的領導,當他看見我一臉青紫的傷痕以後,二話沒說,直接給了我一個審判結果。
「你回去吧,先停職好了。」他說。
我沒有跟他理論,我轉身離開了。
因為在他找我談之前,我的事在單位裡已經迅速傳開了,這都是拜李海雲上午來鬧一場所賜。
跟外面的人的流言相比,我的領導的話客氣多了。外面說什麼難聽的都有。
中午,我走在陽光明媚的大街上的時候,我的心裡感到很委屈。
被打,被汙衊,被鬧去單位,被領導開除,被這個世界鄙視,這些事情都應該是給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的懲罰呀,為什麼現在都安到我的身上來了呢?
亂了,亂了,亂了。
一定是什麼地方出了錯了,這不合理,不是嗎?
剛才我還在想,索性我失去大部分東西的時候,我的工作還沒有丟。這樣的想法沒用多久,我就被奪去了一切。
李海雲這個年輕的女人,可真夠狠的,趕盡殺絕,寸草不留。
如今我還能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了。
我只能說,李海雲還有她們家人,都是豺狼,是虎豹,杜帥招惹了這種人,有他哭的一天。
不知不覺,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我停住了。我抬頭一看,出現在眼前的,是那家曾經捉姦的賓館。
頓時,我的淚水忍不住又要掉下來。等我習慣性地仰頭去制止的時候,可惜已經來不及了。我只能用我黝黑的手背去擦拭,擦完以後,我低著頭,看著那抹透明的淚痕。它分明不是為了遭受的那些不公平的對待而流,它是因為那句侮辱性的話語。
李海雲上午在我們單位大鬧的時候,說杜帥之所以跟我離婚,是因為受不了我是性冷淡。
這話是當著我們單位好幾十個工人面前說的。
我最受不了的好像是這個。
在我又想哭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我拿起一看,是我老家那位久不聯絡的叔叔打來的。
我麻木地接起來。
手機聽筒裡傳來一陣刺耳且又灼心的話語:「你趕緊回家看看吧,你爸查出肺癌晚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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