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案 荒野摩托

屍案調查科 九滴水 第1頁,共2頁

一萬能的淘寶

我們科室上班時間跟別的單位有很大的區別,一有案件幾乎是成天成天不睡覺,最多就是在椅子上打個盹兒,但是案件一破獲,通常都是明哥一個人在單位守著,其他人可以休息三到四天,這個要視情況而定。嫌疑人臧運佳被送進看守所那天正好是週三,明哥一甩手給我們四個放了四天假,要我們回家好好休息。

週一早上八點半,我準時來到了技術室的院子內,我剛想拿出鑰匙開啟辦公室的房門,卻一眼發現房門虛掩著。

透過門縫,我看到葉茜正彎著腰,手裡拿著拖把,賣力地拖著地面。別看我平時儀表堂堂,可這環境衛生問題,胖磊在科室排倒數第一,我倒數第二。

我看了一眼她額頭上的汗珠,微微一笑,其實辦公室有個愛乾淨的女孩,也是一件極好的事情,我在心裡暗自偷樂。

吱呀,推開木門,我很自然地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幹什麼?地還沒幹!」葉茜雙手扶著拖把,喘著粗氣對我喊道。

我剛想把挎包放下,聽她這麼一喊,本能地退後兩步,地上又多出幾個黑乎乎的鞋印。

「你——」

我低頭看了一眼,趁她還沒有爆發,踮起腳尖躡手躡腳地又退回到了門外。

忙碌了好一陣子,我重新返回辦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用餘光瞟了一眼氣鼓鼓的葉茜,微微一笑,從口袋裡拿出一支菸叼在嘴裡,正想點著,葉茜從座位上迅速起身,一把將我的煙從嘴巴上拽掉,使勁扔在了垃圾桶裡。

「別過分了啊!」我眼睛一翻,略帶怒氣地說道。葉茜看都沒看我,從她的桌子上拿了一個塑膠擺臺放在我面前,此時我看到擺臺的正面被她用紅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串英文「nosmoking」。

「從今天開始,只要我在辦公室,你禁止吸菸!」葉茜蠻橫地對我說道。

這麼多天的相處,我也大致摸清楚了她的脾氣,於是我極不情願地把桌子上的煙盒收到了抽屜裡。

「嗯,這還像點兒話。」葉茜注意到我的舉動,滿意地一轉身,回到座位上。

插曲之後,我便開始了一天的工作。翻開筆記型電腦,連線網際網路,點開馬大財神創辦的中國電商第一購物網站——淘寶網,研究這個網站便是我這一天的「工作重點」。

我熟練地在網站首頁找到「家裝建材」一欄,找到「門窗」分類,點選「按照銷量」排列,然後仔細地觀察每一個品牌的照片,並在我的筆記本上詳細地記錄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已經記不住開啟了多少個網頁小視窗,一個筆記本上被我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小字,櫥櫃、衣櫃、電視櫃、地板……基本上家裡裝潢能用到的東西全部被我瀏覽了一遍。

也許是我太專注,絲毫沒有感覺到身後站著一個人,這個人陰沉著臉看著我的一舉一動。終於,她實在看不下去我的做法,站在我的身後猛地喊道:「司元龍,你上班時間竟然上網購物,你等著,看我不告訴冷主任。」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跟我一個辦公室的霸王花葉茜。

「我×!」我被她這一聲吼叫,嚇得從椅子上蹦了起來,膝蓋正好碰到了桌角,鑽心的疼痛傳遍全身。

我忍著劇痛,使勁揉了揉膝蓋,對她咧著嘴巴說道:「你哪隻眼睛看見我購物了?」

「好,我就知道你不會承認!」說著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咔嚓拍了一張照片。

「證據現在已經被我固定住了,我看你還敢抵賴。」葉茜在我面前使勁地晃悠著她那個粘滿水鑽的蘋果手機。

我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電子鐘,時間正好為16點。

「別打岔,還有一個小時就要下班了,我要趕緊弄完。」說完我又迅速回到了座位上,接著點開淘寶首頁。

葉茜見我一副死性不改的樣子,上前拔掉了我的網線介面。

「你還有完沒完?」我有些生氣地說道。

「你拿著納稅人給你的錢,上班期間上網購物,你還有理了?」

「我再告訴你一遍,我在工作,沒有購物!」我對著她翻了翻白眼說道。

「司元龍,你是不是當我三歲小孩兒?好,那你跟我說說,你上淘寶跟咱們科室的工作能扯上什麼關係?」葉茜雙手掐腰對我訓斥道。

「我要是說出個所以然,你是不是要請我吃飯?」見她不依不饒的模樣,我起身說道。

「你要能給我扯出來半毛錢關係,我今天還就請了。」葉茜一邊說,一邊手在桌子上拍得啪啪響。

我聽後,嘴角露出一絲勝利的微笑,站起來十分有底氣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說道:「你現在翻開我的筆記本,看看上面記錄的都是些什麼。」

葉茜聽了我的話,好奇地開啟我放在桌子上的筆記本仔細閱讀起來。

「切,我以為是什麼呢,都是一些傢俱建材。怎麼,你準備裝潢房子結婚了?」葉茜一邊翻看,一邊說道。

「我還過‘雙十一’的人,跟誰結婚?」我沒好氣地反駁道。

「喲,看不出來啊,您老還單著呢?」葉茜微笑著對我說道。

「怎麼,你不也是一樣?好意思說我?哥只是現在沒心思找,要是想找,那漂亮姑娘還不排成一個加強營!」我歪著頭,十分自信地說道。

「少轉移話題,說重點!你上淘寶怎麼就是工作了!」葉茜一把拍在我的肩膀上,對我喊叫道。

「這小妮子下手還真重。」我在心裡暗自叫苦。

我一邊揉著肩膀,一邊對她說道:「根據咱們國家的統計,現在犯罪的年齡在逐年降低,尤其是18歲到30歲這個年齡段,犯罪率可以佔到50%。」

「我讓你給我說淘寶,你跟我扯什麼犯罪率?難道網站還有賣‘犯罪率’的?」葉茜一邊說,一邊擼起袖子。

「你能不能聽我說完?」我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好,你說,我倒要聽聽你能編出什麼花來!」葉茜一屁股坐在了我的座位上,抬頭看著我,等著我的答案。

我清了清嗓子,接著開口說道:「現在電子商務在我們國家可謂是發展迅速,而18到30歲這一人群又是網購的主力軍,只要網站上有賣的,他們很少有人願意出門購物。」

「他們在網站上購買的東西可謂五花八門。像咱們這麼大的小年輕,剛上班幾乎都沒什麼錢,而網站上賣的東西不用附加店面費用,所以價錢很低。很多年輕人在裝修自己的房子時,多多少少都會從網上購置一些東西,沙發、茶几、電視櫃之類的。我剛才上網就看到,有一家的茶几,一個月竟然賣出一萬多張。」

「扯了這麼多,我還是沒聽出來這跟工作有什麼關係!」葉茜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這跟你的工作是沒關係,你就是個打醬油的,可跟我的關係大著呢。」我抓住時機狠狠地調侃了她一把。

「你!」葉茜剛要起身發飆,我快步上前把她按在了椅子上,趕忙解釋道:

「我是一個痕跡檢驗員,到了案發現場就是提取痕跡物證,而這些傢俱、地板,還有門窗,都是我在案發現場需要處理的客體。我在淘寶上搜尋哪些材質的傢俱銷量比較多,還有哪些材質我沒有接觸過,我把它們全部羅列出來,這樣就能根據情況配製不同的顯現試劑和粉末,到了現場遇到這樣的客體,處理起來就能遊刃有餘。你現在明白了吧?」

「哦,難怪你在醫科大這案件中,處理現場的指紋和足跡那麼快,原來是這個原因。」葉茜轉怒為喜,點了點頭對我說道。

「那個案件中的傢俱擺設我都研究過不知多少遍了,只要掃一眼就知道用什麼東西去處理,當然快了。」我笑嘻嘻地回答道。

「好吧,本姑娘錯怪你了!」說完,葉茜從我的椅子上起身朝門外走去。

「一句錯怪就行了?說好的請吃飯呢?」我衝著她的背影喊道。

葉茜並沒有理會我,一轉眼消失在了門外。

二公路殺手

「沒勁。」我撇了撇嘴,重新插上網線,接著研究我的淘寶。

「北京時間下午六點整。」牆上的電子錶傳來報時的聲音。

啪啪啪,一陣腳步聲越來越清晰,我抬頭一看,葉茜換了一身裝扮站在了我面前。她頭上的馬尾辮高高紮起,上身穿了一件薄款小皮衣,下身穿了一條緊身小皮褲,腳穿一雙坡跟皮鞋,這一身行頭,給她原本就火辣的身材又加分不少。

我看著眼前的葉茜,使勁嚥了一口唾沫。

她彷彿沒有注意到我細微的表情變化,對我說道:「晚上跟我一起。」

「算了,我剛才只是開玩笑,你還當真了,我可不想耽誤你約會。」我很識趣地說道。

「你從哪裡看到我要約會了?」葉茜轉身好奇地問道。

我又瞟了一眼她的著裝說道:「你是近五點出的辦公室門,現在是六點鐘,你平常是下班就走,而你今天足足打扮了有一個小時,說明你下班以後有重要的事情。」

「你臉上化著淡妝,手上也塗著厚厚一層護膚品,從這一點不難看出,你這是為戶外準備的,說明你準備在戶外待很長時間,現在天氣比較乾燥,你塗抹這些主要是為了保護皮膚。」

我看葉茜沒有反駁,接著說道:「你全身上下都穿著皮衣,肯定是為了禦寒,因為你知道,這兩天氣溫下降得比較厲害。如果你單純是去室內吃飯,沒有必要穿成這樣,因為現在稍微有些檔次的飯店都會裝有空調,在空調底下,你這身打扮,顯然有點兒厚了;你皮衣裡就穿了一件無袖衫,如果脫掉又顯得薄了。」

「最後就是你穿的皮鞋。我注意到,你平時基本上喜歡穿跟子高一點兒的鞋子,而今天穿了一雙坡跟鞋,這表明你晚上要徒步走很長時間的路,穿高跟鞋顯然不方便。」

「所以我猜測,你今天晚上吃飯不是主要目的,你的重頭戲是在吃飯之後,而且有可能是在戶外。如果你是跟一個女孩出去逛,沒有必要打扮這麼長時間,所以我推測,晚上跟你約會的是一個男的。而你把我喊過去,無非是想讓我當電燈泡,我才沒有那麼傻呢。」

葉茜聽完直勾勾地看著我沒有言語。

「怎麼?被我說中了吧!」我起身拿起我的挎包準備回家。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唆了?」葉茜冷不丁對我甩了一句。

「怎麼,被人看透心思不好受了?」我笑嘻嘻地對她說道。

「你是不是不敢跟我一起走?」葉茜用略帶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我。

「嘿,我個暴脾氣,我本來不想打攪你的二人世界,你要是這麼說,我今天晚上還非去不可了!」我有些氣憤地說道。

「那走吧!誰不去誰小狗!」葉茜賭咒說道。

「好,這可是你說的,當心我壞了你的好事!」我惡狠狠地對她甩了這麼一句,轉身朝院子外走去。

葉茜見我已經上鉤,剛才還繃著的臉,轉眼間掛起了笑容。

兩分鐘後,我跟著葉茜來到車棚,正當我準備開啟我電瓶車的把頭鎖時,一陣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傳到我的耳朵裡。我起身一看,一輛流線型設計的紅色公路賽摩托車出現在我的面前,葉茜雙腿跨在摩托車上,戴著安全帽,對我說道:「上車。」

一股不祥的預感頓時從我的心中閃過,我強裝鎮定地問道:「你這輛車我怎麼從來沒有見過?」

「這可是我的寶貝,平時哪兒捨得開,不得不說你今天很走運!」說著葉茜把一個摩托車頭盔扔在我的懷中。

狠話已經撂出去了,這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雖然我現在有些後悔剛才的衝動,但還是毫無遲疑地戴上了頭盔,一個跨步坐在了葉茜身後。

「坐好了!」葉茜用戴著皮手套的雙手,使勁擰著摩托車把手,一陣陣青煙從摩托車的排氣管裡噴出。

嗡!嗡!摩托車的發動機發出巨大的聲響,我下意識地抓緊了摩托車上的安全扶手。

就在0.01秒後,我感覺我的身子快要飄了起來,摩托車帶著120邁的速度沿著省道一路狂飆。

「葉茜,你個變態!」我坐在摩托車上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句。

轟!摩托車轉速錶上的指標快速地跳到了150邁。就這樣我一路走一路喊,用了不到40分鐘便來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劉府。

葉茜剛把車停好,我一腳從摩托車後座上蹦了下來。我臉色鐵青,快速地跑到旁邊的綠化帶裡吐了起來。

葉茜從口袋裡掏出紙巾,笑著對我說道:「這點兒速度就受不了了?」

我臉色煞白地接過紙巾,擦了擦嘴唇上的汙物,惡狠狠地衝著葉茜說道:「你這樣玩我有意思?」

葉茜看我真要發火,趕忙解釋道:「我真沒別的意思。本來我今天晚上跟朋友約好飆車的,沒想到你剛好撞到了槍口上,我哪裡知道你一個大男人暈摩托車啊!」

「×,我還暈飛機呢,我也沒想到你開那麼快啊,趕著投胎啊!」我看著葉茜有些歉意的表情,心中的怒氣消了一半。

「既然來都來了,就在這裡玩一會兒,飆完我再請你吃大餐。」葉茜又遞給我一張面巾紙說道。

我一把拽過面巾紙,又擦了擦嘴巴,感覺自己稍微好了一些,起身看了一眼周圍的環境,問道:「這是哪裡?」

葉茜望了一眼遠處對我說道:「這裡是省城的郊區,叫劉府,是全省飆車黨的天堂,咱們省只要玩車的都喜歡來這裡,這裡能買到改裝摩托車的一切裝備。」

「我都鬧不明白,你一個女孩喜歡飆車?你這口味還不是一般的重。」我沒好氣地衝她說道。

葉茜沒有理會我,抬起右手指向了遠處。我的目光也隨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由於已是傍晚,我隱約地看到有一處類似學校操場的橢圓形建築物在散發著點點星光,低沉的發動機轟鳴聲從遠處傳入我的耳中。我用力眯了眯眼睛盯了好一會兒,轉而抬頭看向葉茜:「這是什麼地方?」

「這裡便是劉府的私人賽車場,也是咱們省唯一一處可以合法賽車的地方!」葉茜收回了右手,雙手插兜,眉頭微微皺起,向我解釋道。

「原來是合法的啊?看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我如釋重負地自言自語道。

也許是我有些婆媽,葉茜一腳跨上了摩托車使勁蹬了一下油門,摩托車的排氣管嗡的一聲噴出一股刺鼻的尾氣。

「你行不行?不行就在這等我一會兒。」葉茜有些焦急的話語伴著摩托車發動機抖動的聲音落入我的耳中。

「小看我?」我麻利地將頭盔卡在頭上,右手按住摩托車後排座位的黑色海綿墊,一個單手撐,穩穩地坐在了葉茜身後。

葉茜似乎也感受到了我敦實的落座聲,右手使勁扭動著把手,我下意識地抓住了車上的安全懸樑,嗡,葉茜雙腳離地,雙腿使勁地夾住了流線型的車身。摩托車如脫韁野馬,載著我們朝著亮處駛去。

我們趕到時,車道兩邊已經站了數十人,一輛輛外表華麗的摩托車出現在我面前,對於我這種只騎過電瓶車的人來說,只能從外表去判斷這些摩托車的好與壞。

「小茜!」此時一個穿著機車皮衣的男子朝我們走來。男子從年齡上看,比我們大不了多少歲,留著一個雞冠頭,右邊耳朵上扎滿了耳釘,脖子上掛著一個閃著led屏的頭戴式耳機,我對這種非主流加殺馬特的打扮有著本能的反感。

「你怎麼會認識這樣的人?」我在葉茜耳邊說道。

「住嘴。」葉茜在我的胳膊上使勁擰了一把,一股鑽心的痛感襲遍全身。

正說著,男子幾步走到了我們面前。

「小茜,你怎麼才來?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你要不要熱熱身,先跑兩圈熟悉一下跑道?」男子很熱心地問道。

「劉哥,不好意思,我今天帶了一個朋友來,稍微有點兒遲了。」葉茜有些歉意地說道。

「哦,圈裡的人?」男子好奇地打量著我。

「不是,他是我的同事,叫司元龍。這是劉哥,咱們每次的賽事都是他組織的。」葉茜在一旁熱心地介紹道。

我心裡十分不解,葉茜為什麼要介紹這樣的人給我認識,雖然我心裡很不爽,但我還是面帶笑容地看著眼前這位「洗頭小弟」打扮的男人。

「你好,劉哥。」我稍微運了一下氣,伸出了右手。

「你好。」對方也客氣地伸出了右手。正當我們倆雙手相接的那一瞬間,我突然在右手上加重了力量,用來表達我的不滿。

顯然這個被稱為劉哥的人沒想到我會來這一手,被我這麼一捏,眉毛擰成了一團。我看到他痛苦的表情,覺得自己做得有些過了火,趕忙收回了右手。

劉哥斜著眼睛看了我一眼,甩了甩手腕,扭頭對葉茜說道:「我先過去忙了,回頭再聯絡。」

葉茜此時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觀察賽道上,敷衍地點了點頭。

三心靈雞湯

看著葉茜全神貫注的模樣,我沒有打攪她,而是走到一個染著黃髮的小青年面前,客氣地遞上一支菸卷說道:「哥們兒,晚上什麼節目?」

男子看了一眼我手中的中華煙盒,嘴巴一咧,接過往耳朵上一夾,樂呵呵地說道:「你是跟朋友來的?」

「對,我不是圈裡的人,來看熱鬧的。」說完我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啪按出了火苗,送到了青年面前。青年慌忙從耳朵上取下菸捲,把菸嘴對準了火苗,猛吸了一口,然後用手輕輕拍了一下我的手背,示意火已經點著。

我收起打火機,等著他的回話。

青年吐出口中的煙霧,對我說道:「今天晚上所有參賽的選手都要挑戰這個賽車場新修的‘雙s死亡彎道’,賽道因為有兩處s形大彎道而得名,摩托車在快速駛入這樣的彎道時,會產生十分強烈的離心力,所以這個彎道要求車手必須有很高的操控感,否則一定會被甩出賽道,今天晚上參加的無一不是高手,像我這樣的初學者跟你一樣,只有看的份兒。」

我抬頭看了看這一眼望不到邊際的賽車場,最後把目光落在了他身邊那輛價值不菲的摩托車身上,我突然想起了青年剛才的一句話,有些驚訝地問道:「就你這身行頭,還是初學者?」

青年微微一笑說道:「玩車不能看車的好壞,要懂得改裝。每輛摩托車在出廠的時候所有零部件都設定在安全的係數以內,根本跑不起來,指望這樣的車,還飆個什麼勁啊。所以,別看我這車挺唬人的,其實還沒有經過改裝呢。」

「你們這兒改裝車最牛的是誰?」我好奇地問道。

「當然是劉哥,他可是我們飆車黨的領軍人物。這賽車場地就是他租來的,而且劉府這麼多家改裝車店都是他跟他的幾個哥們兒乾的,這兒不光是在咱們省,在全國也都是響噹噹的。你不知道,咱們劉府飆車俱樂部有上百個qq群,好幾萬人呢。」青年一臉崇拜地望著遠處正在緊張籌備賽事的劉哥說道。

我和青年正聊著,七輛摩托車排成了一條直線,所有賽車手都穿戴上了嚴密的保護裝備,等待劉哥手裡發令槍的聲響。

我扭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葉茜,又好奇地對著青年問道:「來了這麼多人,這起跑線上怎麼就這幾個人?」

男子扔掉菸頭,使勁用腳踩了踩對我說道:「晚上分好幾組呢。男子四組,二十八輛車;女子三組;十五輛車。取最好成績為冠軍。」

「哦,原來是這樣。」我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路就那麼寬,多了也跑不開啊。」青年樂呵呵地說道。

嘭。隨著一聲發令槍的聲響,七輛摩托車並駕齊驅,瞬間消失在我的視野中,一些好事者,趕忙騎著自己的摩托車沿著賽道外圍跟了上去。

一個小時後,終於輪到葉茜上場了,此時的她正在賽道上仔細地檢查著安全裝置,我見狀也一路小跑上前去幫她檢查。

「護膝、護腕、護肘、安全揹帶。」在確保萬無一失後,葉茜對我做了一個「ok」的手勢。做完這一切,我對著她學著基督教徒在胸口滑稽地畫起了十字。

葉茜伸出食指,放在安全帽嘴巴的位置做了一個「噓」的動作。我很自覺地閃到了一邊。

嘭。隨著發令槍的聲響,葉茜快速地轟起了油門,朝遠處駛去。

「加油。」我賣力地衝著葉茜早已看不見的尾燈喊道。

「你女朋友?」站在我身邊的青年一臉壞笑地說道。

我搖搖頭沒有說話。

最終,葉茜以女子組第二名的成績,獲得了亞軍,這個成績著實讓我嚇了一跳,畢竟這裡來的都是全省的高手。不過我又一想,像她這樣的女漢子,估計全省都少找,一想到這兒我立馬釋然了。

正當我以為比賽就要結束時,「雞冠頭」劉哥站在場地中央,對著眾人喊道:「今天,小茜帶來了一個圈外的朋友。小茜的朋友能來到我們這裡,說明他對我們公路賽車是有一定認可的。既然是小茜的朋友,那就是我大劉的朋友,朋友遠道而來,咱們必須招待。現在時間還早,我有一個提議,今天就由我親自出馬,帶小茜的朋友親身感受一下賽車的魅力。我想他一定不會拒絕。」

劉哥說完,把目光投在了我身上。幾秒鐘後,在場的所有人全部看向我,整個賽場充滿了起鬨、叫囂的聲音。我就是臉皮再厚,也頂不住這樣的壓力。

「×,玩陰的!」我在心裡對著這個「雞冠頭」暗罵了一句。

「我×,劉哥親自帶你,他親自帶你啊!」站在我身邊的青年激動地搖晃著我的手臂說道。

我苦笑一聲,甩開了青年的雙手,朝著劉哥那輛黑色的哈雷走去。

「雞冠頭」笑嘻嘻地雙腿跨在哈雷摩托上,他並沒有戴安全帽,而是把脖子上的耳機卡在了頭上。

「要不要給你穿安全服?」他頭一歪對我說道。

此時葉茜幾步跑到我的面前,急切說道:「下車,把安全服穿上。」

我沒有理會葉茜,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眼沒有任何安全裝備的「雞冠頭」,倔強地說道:「不用。」

「司元龍,現在不是你逞能的時候,你給我穿上!」葉茜的語氣中帶著命令的口吻。

我把頭一轉,對著「雞冠頭」大聲喊道:「趕緊的,還著急回家呢。」

「那你可要抓好了!」

言畢,「雞冠頭」轉動了車鑰匙,使勁地扭了一把摩托車的把手,一秒鐘後,我的耳朵裡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我坐在摩托車後座上,如同牽線木偶般,隨著摩托車變換的方向,來回擺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猛地踩住了剎車,我的頭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後背上。

「哇!」我坐在摩托車上,朝地上吐出一口汙物。

他可能覺得今天玩得有點兒過了,也顧不得我吐出來的東西多髒,一把將我從摩托車上抱了下來,用力把我攙扶到路邊。

「哥們兒,對不住了,今天我有點兒過了。」他誠懇地向我道歉。

聽他這麼說,本來還一肚子怨氣的我,轉臉就原諒了他。一個敢作敢當的男人,是條真漢子。

我看著他身上被我吐的汙物,無力地擺了擺手,對他說道:「我沒事,但是劉哥你自己也要想開啊。」

劉哥好奇地盯著我,好像沒明白我的意思,問道:「你說我什麼要想開?」

「我說你的心結!一個女人。」我雙手支著地面,感覺稍微好了一點兒,對他說道。

「你是怎麼知道我的事的?我們兩個好像不認識。」劉哥有些警惕地說道。我笑著對他說道:「我會算命,你要不要聽聽?」

劉哥從兜裡掏出一包煙,遞給我一支,幫我點燃後說道:「好,那我就洗耳恭聽了。」

我使勁吸了一口,用來緩解我胃部的不適,然後開口說道:「你脖子上掛著一個戒指,戒指上刻著一個英文名字,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你心儀女孩的名字。」

劉哥聽到這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然後慢慢把掛在脖子上的戒指取下,藉著摩托車的大燈,我發現他來回撫摸著戒指上的那一串英文,低頭不語。

看著他有些落寞的表情,我更加堅定了我的想法,接著說道;「我剛才在起點位置藉著燈光觀察到,這應該是一枚鉑金戒指,一般這種戒指最適合求婚。很顯然你並沒有送出去。如果戒指告訴我的是開篇的話,那你的耳機告訴我的就是內容。」

「耳機?」劉哥好奇地把脖子上的耳機取下,放在手中,「這耳機是我自己買的啊,不是她送的!」

「我沒說耳機本身,我是說耳機的內容。」我起身從他的手裡拿過耳機,指著led屏上來回滾動的漢字說道:

「黑豹樂隊的《無地自容》,九十年代最經典的曲目。我從一見你就注意到,你一直在無限迴圈播放這首歌,而且你聽這首歌時的表情十分痴醉,說明你在這首歌裡寄予了很深厚的感情,這種感情,只可能是愛情,否則不會讓你如此痴迷。」

在寧靜的夜幕之下,耳機裡傳來了陣陣音樂聲:

「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相遇相識相互琢磨。人潮人海中,是你是我,裝作正派面帶笑容……」

劉哥沒有說話,輕嘆了一口氣,望向了遠方。

我關掉耳機,把它重新送回到劉哥的手裡,開口說道:

「《無地自容》是當年作者寫給一個女孩的歌曲,有的人當它是搖滾,有的人卻當它是情歌,黑豹樂隊的主唱用滄桑的嗓音唱出了多種韻味。這種韻味在每個人心中引起的感受都是不相同的,而我從你身上能感覺出,你把這首歌當成了情歌。」

「你和這個女孩是在人潮人海中相遇,然後快樂地走在了一起。當你鼓起勇氣向她求婚時,她卻在人潮人海中離你而去。你沒有把戒指丟棄,而是把它貼身掛在了身上,說明你渴望有一天還能在人潮人海中與她相遇。」

劉哥聽我說到這兒,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他吐出一口煙霧對著遠方說道:「我們是在酒吧裡相識、相知的,我從見她的第一面起,就被她所吸引。我們在一起的時光很短暫。當我鼓足了勇氣向她求婚時,她卻沒能接受我,理由是,她只把我當成了哥哥。從那次見面之後,她便離我而去,一直到現在都沒有一點兒音訊。我用了很多辦法去找尋她的下落,可惜得到的都是令我失望的訊息。你說得沒錯,我渴望有一天能與她相遇,就是站在遠處靜靜地看她一眼也好。」

劉哥眼神迷戀地看著天空中一彎明月,陷入了美好的回憶之中。

我站在他身邊,舉起散發著嫋嫋青煙的菸捲說道:「很多人迷戀上這辛辣的尼古丁的味道,並不是因為它能使人上癮,而是它可以排解人們心中的那種寂寞。很多人不想戒菸,也並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毅力,而是他們不想忘記第一次點燃菸捲時的那種心情。劉哥,我真的覺得你沒有必要這樣,有時候放下也是真男人的表現。」

說完我掐滅菸捲,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許有人不禁要問,光棍一條的我,為什麼會感悟出這麼多的人生道理?其實這都要謝謝我母親的那些學生,要不是他們喜歡在課堂上偷看心靈雞湯類的小說,我也不會從小就養成一到我母親學校就扒拉她書櫃的習慣。

被葉茜這麼一折騰,我一直到晚上12點鐘才趕回家中。當我躡手躡腳推開家門時,我母親早已陰著臉,手中握著那根陪伴她多年的教棍在客廳中「耐心」地等待。我把這一切全部「歸功」到了葉茜身上。第二天一早,我頂著黑眼圈坐在了自己辦公室內。

「昨天劉哥騎車帶你去哪裡了?」葉茜坐在我對面,好奇地問道。

「搞基去了!」我眯著黑眼圈把背包往板凳上一扔,沒好氣地回答。

「不說算了,沒勁!」葉茜撇了撇嘴巴,一屁股又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我揉了揉眼睛,接著開啟了淘寶。

四紅高粱

9月是豐收的季節,今年雲汐市風調雨順,田地裡的莊稼長勢喜人,辛苦了一年的農民伯伯都在焦急地等待秋收的時刻。雙塔村,雲汐市最為偏僻的一個村落,因為村中豎立著兩座古塔而得名,村子接近北方,所以當地的農民都以高粱為主要作物。高粱可以食用,也可以釀酒,可以說是用途頗多。當年由張藝謀導演執導,姜文、鞏俐、滕汝駿等主演的《紅高粱》可謂是紅遍大江南北,「高粱紅了,九兒笑了」這句話從小就讓我記憶深刻。

清晨,太陽剛剛從地平線上睜開眼,一個身穿粗衣布鞋的老漢扛著錛子叼著菸袋,嘴裡愜意地哼著《小寡婦上墳》,沿著村間的小路一扭一扭地往自己的高粱地走去。

「老張頭,忙著呢!」老漢經過一片高粱地對著自己的同村喊道。

「哎,忙呢,你現在才下地?」老張頭放下手中的錛子,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說道。

老漢從嘴巴上拿掉菸袋,吐出一股嗆鼻子的煙霧,眯著眼說道:「我就那點兒地,沒必要起那麼早,估計也就個把星期就能完事。」

「那是夠快的,你瞅瞅我家,沒有半拉月肯定收不完。」老張頭愁眉苦臉地抬頭看了一眼望不到邊際的高粱地。

「今年豐收你愁啥,收不到糧食你不愁得更狠?看到今年莊稼長成這個樣子,咱就是累死也高興不是?」老漢說著又吧嗒了兩口旱菸。

老張頭被他這麼一說,臉上的愁雲瞬間散開,憨憨一笑,點了點頭。

「得嘞,不跟你瞎扯了,我去我地裡了!」老漢換了一個肩膀扛起錛子又邁開了步子。

「六月裡,天氣熱熱的,小寡婦上墳遇到當兵的……」

伴著十分具有鄉村特色的「文藝歌曲」,老漢站在了自己的高粱地邊。

吧唧,老漢腳下傳來一陣怪異的聲響。他感覺自己腳下稀糊糊的,疑惑道:「他奶奶的,不會踩到大糞了吧?」

說完,他把頭低下去,瞅了瞅腳底。

「咦?怎麼會有血?難道有人在路邊殺雞?」老漢抬起腳,在乾淨的田埂上使勁蹭了蹭。在農村,殺活雞給祖先上墳是常有的事。農村不像城裡,人死後可以埋到公墓裡。一般在農村,人死後都是埋在自家的田地裡。所以在小路上有血跡也不稀奇,這並沒有引起老漢過多的懷疑。

「這些王八羔子,在俺家的地頭前殺雞。」老漢一邊擦拭著腳上的血跡一邊罵道。

待他重新起身準備下地幹活兒時,一大片倒伏的高粱引起了他的注意。

「哪個狗孃養的乾的好事?看我好欺負是不是,壓我的莊稼?」老漢收起菸袋,朝著那一片倒伏的高粱跑去。

也就在幾秒鐘之後,老漢驚慌失措的慘叫聲從高粱地裡傳了出來:「殺人啦!」

一個小時後,這個平時鮮有外人來的村莊的田地裡停滿了警車,我們科室也在接到報警電話後立即趕到現場。

為了節省時間,我們五個人一邊穿著勘查服,一邊聽著徐大隊長給我們介紹情況。

「報案人名叫孫二狗,男,58歲,是雙塔村的村民。早上7點30分左右,他到自家的田地準備收莊稼時,發現了這具屍體。目前其他的一切情況未知。」

「徐大隊長,這個孫二狗有沒有見過死者?」我第一個穿好衣服,起身問道。

「不認識。而且我剛才也讓當地的派出所民警辨認了,他們很肯定死者不是這附近的人。」徐大隊搖著頭說道。

「難道是拋屍?」我捏著下巴自言自語道。

「別想了,咱們先進去看看再說。」胖磊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

「葉茜,麻煩你把我的照相器材拿過來一下。」胖磊扭頭喊道。

「好咧。」葉茜提起兩大包東西,跟在我們後面。

案發現場是一塊呈南北走向的長方形高粱地,高粱地東西短南北長,其北邊是一條寬約一米的土路,就是在這條土路上,發現了大量的血跡。

由於這個現場是室外現場,地面為坑窪不平的硬土,而且最近幾天風力很強,地表無法留下浮灰層,因此基本上提取不到指紋、足跡一類的痕跡,所以這個案件我又成了打醬油的。

在判明瞭現場情況之後,明哥第一個鑽進了派出所拉設的警戒圈。我們四個人也跟在他屁股後面走了進去。

他放下手中的勘查箱,走到了一攤還沒有完全凝固的血前,用手在血中做了一個「捏」的動作,一個暗紅色的長條血塊被他很自然地「拎」了起來。

「從現場的血跡和出血量來看,死者應該是動脈血管破裂傷。」明哥並沒有看到屍體,單憑這一點便說出了死者可能的死亡原因,這不得不讓人佩服。

「這裡是拋屍現場還是案發現場?」我蹲在明哥面前問道。

明哥朝著東西方向看了看,接著對我說道:「這裡肯定是案發現場。你有沒有發現,這一條路只有這一塊有血跡,其他的地方都沒有發現,死者應該是動脈血管破裂傷,如果是拋屍的話,這附近很長一段距離都應該有滴落狀血跡才是。」

「那嫌疑人在這裡殺人,不就說明能留下很多物證?」葉茜在一旁趕忙問道。

「沒錯,只要咱們用心,就算是在這荒郊野外也不可能找不到線索。」明哥很自信地回答。

正當我跟明哥撅著屁股研究血跡的滴落狀態時,葉茜在我們身後使勁吸了吸鼻子,然後疑惑地說道:「怎麼會有一股機油味?」

明哥聽後好奇地轉身看向葉茜,張口問道:「什麼機油味?」

我此刻也轉過身來看著她,她正挺著她尖溜溜的鼻子一路找尋嗅源。

「哪裡有機油味?我怎麼沒有聞到?」胖磊放下手中的相機把頭探了過來。

我趕忙對胖磊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示意他不要打攪葉茜。別人可能會納悶兒,我心裡可是一本清賬,像葉茜這樣改裝摩托車的高手,對機油這種東西的敏感性,不是我們一般人會有的。

「在這裡。」葉茜突然停下腳步,在距離我們大約三米的西側地面上找到了一攤黑乎乎的油汙。

明哥放下手中的血塊,幾步走到了葉茜所在的位置。他蹲在地上仔細觀察了幾眼之後,起身對我們說道:「嫌疑人或者死者是騎著摩托車來到案發現場的。」

「冷主任,你是怎麼判斷的?」葉茜好奇地站在一旁問道。

明哥看了一眼路面說道:「這條路不是村裡的主幹道,入口在東邊,而西邊路不通,所以平時不會有多少人走,能來這裡的人幾乎都是莊稼人。剛才我已經打聽到,這兩天村民們都在忙著收高粱,目前雙塔村收高粱基本上都是靠人工收割,他們把高粱稈砍斷以後,會用大型的農用三輪車把高粱稈拉走,然後再進行脫粒處理。」

「你們看,這條路只有不到一米寬,農用三輪車根本進不來,而且地面沒有車輪碾壓的痕跡,因此村民拉高粱應該都是選擇南邊的寬路,而不會選擇這裡,所以這片機油應該不是村裡常用的農用三輪車留下的。農用三輪車已經被排除,那汽車更不可能。剩下的只能是摩托車。從機油對地面的侵蝕情況看,機油滴落在地面上已經有不短的一段時間了,也就是說,摩托車停在這裡時,天應該還沒有亮。」

「從滴落位置到東邊的路口,有將近兩百米。這條路西邊根本走不通,熟悉情況的本村人不會從這裡經過,不熟悉情況的人也不敢輕易把車騎進這狹窄的高粱地。」

「另外根據現場血跡分析,案發時間應該是距離現在六個小時左右,也就是9月16日的深夜兩點鐘前後,這個點農村人早就在家裡休息了,不可能會有人半夜騎著摩托車在這裡轉悠,所以我能判定,這輛漏機油的摩托車,應該是嫌疑人或者死者乘坐的交通工具。這裡沒有路燈,一到夜晚就伸手不見五指,而且這麼偏僻,就算是在白天,除了當地的莊稼人也很少會有外人從這裡經過,這樣就排除了嫌疑人事先埋伏在這裡伺機作案的可能性,所以我推斷,嫌疑人和死者有可能是騎著同一輛摩托車來到這裡的。」

「能騎一輛摩托車,說不定就是熟人作案,咱只要查清楚死者的情況,就應該能抓出真兇。」葉茜在一旁興奮地說道。

「這就是破案思路,走,咱們去看看屍體再說。」明哥點了點頭,轉身朝高粱地裡走去。

五生活在車輪上的男人

屍體的位置距離小路的南側約有15米,我們幾人沒過多久便來到了屍體旁。死者為男性,上身穿一件棕色的皮夾克,下身是一條黑色運動褲,腳上穿著一雙雜牌運動鞋,從死者的衣著來看,他的經濟條件並不是很好。

屍體面部朝下,右手置於自己的脖頸下方,左手呈伸展狀,這個造型有點兒像趴倒的自由女神雕像。

明哥換了一雙橡膠手套,在我的幫助下,將屍體整個翻了過來。胖磊在一旁固定好三腳架,用相機仔細地記錄現場的情況。老賢看了一眼屍體,便蹲在地上從自己的工具箱中拿出適合裝取物證的容器。葉茜則皺著眉頭,有些不適地站在一邊。

也許是死者在死前有一股氣憋在口中,我們一碰,屍體的嘴巴中發出「咕嚕」一聲響。

「啊!」葉茜看到這一幕驚慌失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胖磊慌忙走上前去,將受到驚嚇的葉茜扶起。我看著她蒼白的臉龐,想到的卻是她在賽道上馳騁時嚴肅的表情。沒有哪個女生會從小就給自己打上堅強的烙印,在她身上也許發生過我們所不知道的事情。

葉茜在胖磊的攙扶下狼狽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不適的表情在她的臉上轉瞬即逝:「謝謝焦磊老師,我沒事。」

「沒事就好,這是正常現象,見多了就習慣了。」胖磊說著重新走到照相機前。

明哥看了一眼葉茜,低下頭扒開了屍體的頭部。

一截被切斷的氣管出現在我面前,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咔嚓,咔嚓。

隨著兩聲照相機的快門聲,明哥對我說道:「把屍體的衣服脫下來看看屍表。」

我點了點頭開始解死者的上衣,明哥則拽住死者的長褲。

死者上身從外到內就兩件,一件皮夾克,一件短袖衫。在這裡最值得一提的便是死者的下身衣著,從外到內依次為黑色褲子、藍色秋褲,在秋褲外竟然還綁著兩塊棉布護膝。

明哥看了一眼死者的著裝,接著又掰開了死者的雙手,他似乎在心裡已經有了答案,起身對我們說道:

「這輛摩托車是死者駕駛的,嫌疑人應該坐在死者身後。死者的致命傷是右邊脖頸銳器傷,從傷口的斷層面來看,應該是匕首一類的東西造成的。」

「土路上的摩托車機油距離現場血跡有幾米的距離,這表明嫌疑人不是在摩托車上作的案,他們應該是從摩托車上下來,走到了高粱地旁,此時嫌疑人才出手襲擊受害人。屍體表面沒有其他明顯外傷,說明兩個人沒有爭執,嫌疑人應該是在瞬間持銳器划向死者的頸部,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偷襲。既然是偷襲,那面對面肯定不合適,所以嫌疑人應該是站在死者的身後趁其不備舉刀劃割,這一點從傷口的切割方向上也不難看出。」

「普通的摩托車正常情況下可以乘坐兩到三個成年人,嫌疑人既然要選擇偷襲,這表明他自己並沒有把握能將受害人正面殺死,這也就排除了嫌疑人有幫兇的可能,因此從這一點可以分析出,嫌疑人應該是一個人。」

「說到這兒,咱們再來看看死者的致命傷口,傷口分佈在死者的右側脖頸處,而且傷口很深,這一點足以說明嫌疑人的一個特點。」

「冷主任,什麼特點?」恢復差不多的葉茜走上前來,張口問道。

「嫌疑人是個左撇子。」明哥開口回答道。

「這都能看出來?」葉茜那挖地三尺的勁頭又重新回到了身上。

「這一點很好判斷。如果嫌疑人使用的是右手,那整條傷口的方向應該偏向脖頸的左側,在這個案件剛好相反,所以嫌疑人應該是使用左手拿刀。從傷口的深度來看,嫌疑人的左手很有力量,不像是偶然使用左手殺人,這恰好能證實我的猜想,也只有左撇子會有這樣的特點。」明哥很確信地回答道。

「是不是隻要查明死者的身份,然後再調查出他的關係圈內有沒有左撇子,就基本能鎖定嫌疑人了?」我在一旁趕忙問道。

「恐怕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明哥長嘆了一口氣說道。

「什麼?明哥你什麼意思?」看著明哥有些難看的表情,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我的心頭。

明哥低頭看了一眼死者的傷口對我們說道:「我剛才觀察到,死者的雙手有厚厚的老繭,而且全部集中在手掌心的位置,這樣的結果,估計是他長期駕駛摩托車,雙手與摩托車把手長時間摩擦而產生的。」

葉茜聽他這麼說,伸出了自己的雙手觀察起來。

明哥看了一眼葉茜有些滑稽的舉動,張口說道:「你那上下班騎一下不會有多少明顯的老繭,只有長時間接觸摩托車的人才會有這種情況出現。」

葉茜在自己的手上並沒有發現所謂的老繭,放心地長舒了一口氣。

接著明哥又把目光移到了死者的下身,接著說道:「屍體的下身穿了一條厚實的運動褲、一條秋褲,另外還套著一雙護膝。如今雖然是9月中旬,但白天的氣溫基本都保持在19到24度之間,晚上最低氣溫也有15度左右,從這點來看,死者的下身明顯穿得有些多了,他這樣穿的目的是什麼呢?通過護膝我們不難看出,他很有可能是在保護自己的下肢部位。而且從他護膝的新舊程度來看,這雙護膝他已經佩戴了很長時間。如果死者只是騎摩托車上上班,不可能穿成這樣。從死者比較廉價的衣物看,他應該不是企業的員工或者事業單位的職工。」

「那麼什麼樣的人會長年累月騎著摩托車在室外呢?最常見的有三種。第一種:摩托車載客司機;第二種:送貨員,比如快遞員、送奶工等;第三種:對摩托車有特殊愛好的人,比如公路賽車手。」

聽明哥提到「賽車手」三個字,我看了一眼葉茜,葉茜站在原地用警告的眼神看著我,很明顯,她是在告訴我不要把她另外一個身份給說出去。

我讀懂了她的意思,微笑著點了點頭。

明哥好奇地瞅了瞅我們倆,嘴角一揚,乾咳了一聲。我們聽到他的咳嗽聲,把注意力又重新集中到了他身上。

這時明哥接著說道:「最後一種明顯可以排除,第二種也基本上不可能,因為第二類人的工作時間基本上都在白天,沒有人會大半夜騎著摩托車往這裡跑,而且還是一個陌生的環境。那麼最有可能的就是摩托車載客司機,也就是我們常說的‘黑摩的’司機。」

「由於黑摩的屬於三無產品,沒有哪個摩的司機會規規矩矩地定期保養摩托車,或者像汽車那樣買保險。只要是乘客出了交通意外,基本上只能自認倒霉。這兩年不管在什麼地方,這種‘黑摩的’都是被嚴厲取締的,所以很多摩的司機為了賺錢,都過著黑白顛倒的日子,他們基本上都是靠晚上盤踞在火車站、汽車站等公共交通站口拉點兒客人賺點兒辛苦錢。通過死者的穿著打扮看,他很有可能是摩的司機。」

「完蛋了!」聽到這兒,我心裡涼了大半截,因為我已經大概知道了結果。

六案在囧途

就在這時候,明哥又開口說道:「如果死者的身份是摩的司機的話,那我們就要好好考慮一下這起案件的性質。我剛才在脫死者衣服的時候,發現他口袋中竟然沒有任何財物,這一點足以證明,財物已經被嫌疑人作案後拿走。所以我個人偏向是搶劫殺人,嫌疑人和受害人之間有可能根本不認識。」

明哥說的這一個觀點我基本贊同,這也是我心裡涼半截的原因。公安局什麼案件最難偵破?答案就是臨時起意的案件最難破。什麼叫臨時起意呢?說簡單一點兒就是嫌疑人事先沒有嚴密的計劃,完全是瞬間起了犯罪動機從而實施犯罪。比如說街面上的攔路搶劫、飛車搶奪,嫌疑人跟受害人之間沒有交集,唯一能留下證據的就是那個短暫的接觸過程。如果作案地點的條件不錯,安裝有監控,或者有群眾親眼看見,能描述出嫌疑人的基本特徵還好;假如某人是在黑咕隆咚的巷子裡遇到搶劫的,周圍啥也沒有,那這樣的案件偵破起來,難度真不是一般的大。

咱們再來看看這個案件,雙塔村地處偏遠,手機連個訊號都沒有,根本沒有任何可以輔助破案的監控裝置。可以說方圓數公里內,連個交警探頭都看不見。現在通過分析得知,嫌疑人有可能是死者的乘客,指引死者來到了這個地方,然後殺人搶劫財物。這基本上跟在黑衚衕裡搶劫的破案難度沒兩樣。案發現場又在室外,沒有鞋印、沒有指紋,現在唯一的希望只能寄託在老賢身上,看看他能不能在現場提取到有價值的生物物證回去檢驗。

「這現場血跡分佈有點兒奇怪啊!」老賢蹲在地上用鑷子夾起一塊沾有血液的泥土自言自語道。

明哥把屍體裝入了屍袋中,刺啦,袋子的拉鎖被他快速拉上,然後他起身朝老賢身邊走去。

「怎麼了國賢?」明哥好奇地問道。

老賢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抬起右手指著遠處說道:「剛才在高粱秸稈的遮擋下,我沒有注意到地面血跡的分佈,現在秸稈被扒開我才注意到現場血跡的走勢。明哥你看,血跡從北邊的小路一直延伸到了這裡,然後由此又往東北延展,呈‘l’形分佈,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

明哥沿著血跡的方向仔細地看了一眼,然後說道:「這正好能證明我剛才的說法,嫌疑人的作案手法是趁人不備偷襲。有可能受害人在捱了一刀後,受到了驚嚇,然後捂著自己的脖子跑到了高粱地裡。我們知道,死者雖然是動脈被切開,但是人出於本能還是能跑一段距離,這跟殺雞是一個道理,雞脖子被切斷之後往地上一扔,一般都還能跑兩步。雖然動脈被切斷,人體的機能還是能短暫地執行一段時間。」

「這時候受害人可能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傷口有多嚴重,想再拐回到土路上看看情況,然後由於失血過多,倒在了高粱地上。這就是‘l’形血跡形成的原因。」

老賢一邊聽一邊觀察血跡,因為這關係到他下一步提取檢材的方向。

明哥此時指著一片被壓彎的高粱稈說道:「從血跡上不難看出,嫌疑人應該沒有追趕,他是等受害人死亡之後才走到屍體旁邊搶劫財物的。死者在逃跑的過程中使得地裡的高粱有倒伏的情況,這樣正好形成了一條臨時性的通道,所以嫌疑人行走的軌跡有可能也是沿著這條‘l’形的路線。國賢你重點沿著這條路線提取生物檢材,高粱葉子都比較鋒利,在快速運動的過程中,葉子會劃傷嫌疑人也說不定,有一點兒希望咱們都要試試。」

老賢認真地點了點頭,因為他自己知道,現在案件能不能破掉,有70%都要靠他的檢驗結果。

我們忙完自己本職的事情,都跑到老賢面前給他打下手。四個小時後,幾十份檢材被他小心翼翼地分裝好,貼上標籤。當現場勘查完畢,我們所有人全部回到了技術室。目前來看,這個案件很明朗,嫌疑人的死亡原因明哥通過肉眼都可以判斷出來,解剖屍體基本也就是走一個法律程式,對偵破案件沒有多大的幫助。現場沒有監控裝置,胖磊也無用武之地。案發現場並沒有發現指紋和足跡等特徵,我這個痕跡檢驗員也失去了存在的價值。現在唯一還有點兒盼頭的就是老賢的檢驗工作。

明哥前腳剛到技術室的院子裡,後腳就對胖磊說道:「焦磊,你現在抓緊時間把屍體面部的照片給處理出來,寫一份協查通報,列印兩百份。」

「明白!」胖磊拿起相機,晃動著他的啤酒肚,快速跑向自己的辦公室。

在這裡有個名詞需要跟大家解釋一下,那就是「協查通報」的含義,通俗點兒來說,就是公安局在偵破某案件時遇到了瓶頸,需要發動群眾的力量去解決時,印發的一種文書;如果涉及重大案件,或者重大嫌疑人,通報上還會標註出懸賞金額。當然,明哥讓胖磊列印這個通報的主要目的是查明死者身份,不涉及懸賞。

明哥看著胖磊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之中,扭頭對葉茜說道:「現在有兩件事情需要你們刑警大隊的同事去完成。」

葉茜聽到有任務,表情肅然,從警服口袋中拿出了紙筆,等待記錄。

明哥看葉茜已經準備好,掏出一支菸卷點燃,然後說道:「第一,馬上聯絡110指揮中心的人,看看昨天和今天有沒有人口失蹤的報案。第二,等焦磊的協查通報列印出來,抓緊時間分發到火車站、汽車站、碼頭、高鐵站等黑摩的聚集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查清楚死者的身份。」

「明白。」葉茜唰唰唰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

現在唯一一身輕鬆的就是我。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手機突然響起,一串陌生的號碼出現在我的手機顯示屏上。

「喂,你好,哪位呀?」我按下接聽鍵,問道。

「喂,兄弟,我是劉府的大劉,還記得我嗎?」電話那邊傳來他爽朗的笑聲,看來心情是好了許多。

「劉哥啊,你怎會有我的電話號碼啊,葉茜告訴你的?」我一邊說,一邊閃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隨手把門帶上。

「葉茜可沒有你這麼好說話,我問她要,她肯定不給,哈哈。」劉哥笑著說道。

「哦!是這樣啊!」我敷衍了一句,因為案件現在正處於攻堅克難的階段,我真沒有心思去跟他開玩笑,雖然我感覺劉哥這個人還不錯。

「我在公安局也認識不少朋友,而且我打聽到了你們科室在雲汐市名聲那叫一個響啊,你的號碼太好找了。」劉哥樂呵呵地說道。

「劉哥,找我有事?」我已經開始有點兒想早點兒結束這樣的對話,所以我直奔主題。

「哦,也沒別的事,就是上次聽你那麼一說以後,我感覺我自己是有點兒走進了死衚衕,現在我心裡也放下了,這還要謝謝你啊。」劉哥誠懇地說道。

「不用客氣,我也沒幫上什麼大忙,主要是劉哥你自己有覺悟。」我笑著說道。

「那個,晚上有沒有空?我去一趟雲汐市,咱兄弟倆晚上喝一杯?」劉哥說出了這次通話的主要目的。

「劉哥,實在是不好意思,我們這邊發案件了,我暫時走不開,要不咱改天約?」我有些為難地說道。

「哦,是這樣啊。那行,過幾天我再給你打電話,兄弟到時候你一定要賞臉啊!」劉哥很善解人意地說道。

「行,沒問題,電話聯絡。」我點頭說道。

「好,那我就不打攪你工作了,電話聯絡。」說著劉哥笑呵呵地掛掉了電話。

七跨出雲汐市

我把電話重新收在兜裡,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看著天花板發呆。我知道,這個案件著實不好辦,就算查到了死者的真實身份,嫌疑人和他之間有可能也沒有任何交集,說白了就是你不認識我,我不認識你,我在一個黑暗的角落把你給殺了,現場還沒有實質性的證據,你說該如何下手去查?

「看來,現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我長嘆一口氣,靠在了椅子上,漸漸沉睡了過去。

當我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葉茜回到了辦公室,我抬頭望了一眼牆上的電子鐘,已經是深夜兩點多鐘。

「有沒有什麼發現?」我擦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起身問道。

葉茜沒有說話,只是無力地搖了搖頭。

「老賢的檢驗做完了嗎?」我接著又問道。

「應該還沒有,半個小時之前我看到實驗室還亮著燈。」葉茜疲憊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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