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徐大隊的請求
時光如水總是無言,一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很快到了離別的日子。我站在車站門口,看著李峰老師離去的背影。此時的我,終於體會到了明哥對父親的那種堪比父子的師徒情義。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從這熙熙攘攘的車站,帶著不捨踏上了歸途。
晚上六點,雲汐市汽車站,三男一女站在出站口四處張望。
「磊哥!」我一腳剛邁過出站口,就看見了他那彌勒佛似的啤酒肚,我興奮地衝著他使勁揮手。這一個月裡,我最想的就是他,學習枯燥的時候,想想他經常給我說的那些葷段子,絕對是調劑的佳品。
胖磊聽到了我的鬼喊,幾步跑上前來把我抱在半空中,笑呵呵地說道:「小龍,你可想死我了!來,讓哥親一下!」
眼看著他那張掛滿「倒刺」的血盆大嘴就要貼到我的臉上,我趕忙伸出雙手,將他的肩膀使勁往外推:「磊哥,不要啊!」我的叫聲,引起一群旅客的關注。
正當我倆打鬧的時候,另外三個人也快步走到我面前。
「明哥,賢哥!」我掙開胖磊的懷抱,興奮地喊道。
「喂,有沒有禮貌?還有我呢。」我話音剛落,一個略帶埋怨的女性聲音便傳到了我的耳朵裡。我轉頭看去,一個長髮披肩、身穿長裙的漂亮女生站在了我的面前。
「你是……?」因為女孩的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而且化著淡妝,我一時沒有認出來。
「怎麼,這才一個月就不認識了?我,葉茜!」女孩一把將擋在臉上的頭髮撩起,衝我扯著嗓子喊。
她的舉動,瞬間治好了我多年的淑女控。
我被她這一聲喊,驚得一口氣沒喘上來。「咳咳咳!」我漲紅著臉,咳了好一會兒,接著又咽了一口唾沫,才抬頭說道:「麻煩您下次能不能不要這種打扮?這會對我幼小的心靈造成陰影的!」
「本姑娘願意,你管得著!」葉茜說著還站在原地瀟灑地轉了一圈,然後瞪著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反問道,「怎麼?不好看?」
咕嚕。我嚥了一口唾沫,沒有回答。
忽然,我想到了一個問題,對著明哥他們問道:「她來幹什麼?」
明哥乾咳了一下,走到我跟前說道:「是這樣的,葉茜現在暫時在我們科室實習,時間為一年。」
「什麼?」我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們四人,吼叫了起來。
「怎麼?你有意見?我告訴你,現在生米已經煮成熟飯,由不得你!」葉茜乾脆從手腕上取下一根黑色的頭繩,重新紮起了馬尾辮,「怒目圓睜」地對我說道。
這句話,聽得我雞皮疙瘩直起,一想起她在碎屍案中抓人的那身手,三根黑線立馬浮現在我的額頭上。
而此時明哥卻站在一旁,雙眼望向遠方。他之所以無心看我耍寶,主要還是因為他的思緒此時已經回到了一個月之前。
8月1日下午六點鐘,冷啟明剛要下班回家,他的手機突然響起,號碼顯示是刑警隊大隊長徐石。
「你好,徐大隊,有什麼事嗎?」冷啟明客氣地問道。
「冷主任,我找你有些私事,晚上有空嗎?」徐石在電話那頭說道。
「可以,哪裡見?」
「那好,六點半,城市花園咖啡廳,咱們不見不散!」徐石有些興奮地提高了嗓門。
「好的!」冷啟明說完便掛掉了電話。
半小時後,冷啟明準時赴約,此時一男一女早早坐在了座位上。這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徐石和他的侄女葉茜。
「冷主任,你來了。」徐石起身客氣地伸出了右手。
「嗯。」冷啟明點了點頭,也把右手伸了出去。
「準備讓葉茜來我們這兒實習?」冷啟明看著徐石的表情,張口便說道。
「你怎麼知道的?」徐石剛想坐下,聽到他這麼一說,整個身子僵在那兒。坐在一邊的葉茜也十分詫異地瞪大眼睛看了看冷啟明。
冷啟明遞給徐石一支菸卷說道:「我剛才來的時候注意到,你的雙手不停地在膝蓋間揉搓,這是緊張的表現;而葉茜眼神飄忽,不敢注視我的眼睛,說明她心裡有事,而且這件事跟我有關。」
「徐大隊,咱倆級別上平級,而且再熟悉不過,你為什麼會對我緊張呢?說明你是有事相求,你害怕我不答應,所以才會緊張。」
「呵呵。」徐石聽到這兒,微微一笑,表示預設。
此時冷啟明抽了一口煙接著說道:
「我們技術室在公安局屬於專業部門,不怎麼接觸社會上的人,我的關係網跟你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可以說要是你辦不掉的事,找我基本沒用。所以根據這一點,我排除了是工作外的事情。」
「那麼就只剩下工作內的事情了。我們和你們刑警隊只有在發生命案時才會有接觸,最近一段時間沒有案件發生,所以肯定不是案件上的事情。再加上你帶著葉茜過來,所以我基本上能猜到你的目的。」
「葉茜這丫頭,通過上次的碎屍案件我多少也瞭解一些,她很上進,估計是看到在我們科能學到東西,才去鼓動你這個當姑父的來找我的吧!」
「冷主任,你太厲害了!」葉茜此時眼睛裡閃著小星星,拍著巴掌,一臉崇拜地說道。
「哎呀,冷主任,全都被你說中了!佩服!」徐石揚起嘴角對著冷啟明抱拳道。
冷啟明抬起右手,舉在半空中打斷道:
「徐大隊,咱們也不繞彎子,說說你的想法吧。把葉茜安在我這兒可以,但是她以什麼樣的身份在我這兒,這個你必須安排好。」
徐石收起笑容,乾咳了一聲,調整了一下心情,言辭懇切地回答:
「是這樣的,冷主任,咱們刑警隊和你們科室之間一有命案就會有配合,我是這樣想的,平時沒有命案的時候,就讓葉茜在你們科室多學學證據怎麼收集,培養她的證據意識。」
「假如發生命案,你可以把需要我們刑警隊配合的事情全部安排給葉茜,然後由葉茜再傳達給我,這樣也省得你一遍又一遍地給我打電話。你們科室的名聲,在我們雲汐市公安系統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這個侄女也不知道怎的,從初中畢業以後,就吵著鬧著要幹警察,所以我不管是公還是私,都想讓她多學習一些你們的辦案思路,這樣也有利於她以後的成長。」
「你的意思是說,你給葉茜安排的角色就是我們技術室裡的偵查員,是這樣的吧?」冷啟明開口問道。
「你要這麼理解也可以。」徐石點頭回答道。
此時冷啟明眼珠轉了一圈,嘴角一揚,盯著坐在對面的葉茜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說道:「葉茜,你明天可以來科室上班了。」
「耶!」葉茜激動地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冷啟明看著她的舉動,嘴角難得地掛起了一絲微笑。
二舌尖上的學問
「明哥,明哥!」我注意到了他的異樣,在他眼前使勁擺動著雙手,吸引他的注意。
「嗯?」明哥看著我的舉動,本能地往後一躲。
「想什麼呢?怎麼半天沒反應?」我遞給他一支菸卷問道。
「沒什麼。」明哥掏出打火機,點燃菸捲,看了一眼站在我旁邊的葉茜,對我說道。
「哎呀,都別在這兒貧了,趕緊的吧,飯店的包間就留到七點,還在這兒瞎聊啥。」胖磊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手錶,催促道。
「啥包間?」我吐出一口煙霧,好奇地問道。
「明哥給你安排的接風宴,在川北川菜館。」胖磊一把將我摟在懷中。
「有勁,謝謝明哥。」我對他開心地笑道。
我們雲汐市人的飲食習慣,重油、重鹽、重辣,這正好是川菜的靈魂所在,所以川菜在我們這邊十分受推崇。川北川菜館,是我們市吃川菜最正宗的地方,他們家的大廚和老闆都是地地道道的成都人,手藝那叫一個棒,可以說在整個雲汐市,沒有一家能與其相媲美。這家飯店天天爆滿,不提前一天預訂,別想拿到包間。而川菜也是我的最愛,我就是腦子再不好使,也能感覺到明哥的用心。
明哥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把我手中的行李一拿,朝那輛陪伴他多年的桑塔納走去。
「葉茜,你上我的車。」胖磊站在自己的中華車面前使勁地衝著她揮手。
「好的,磊哥。」葉茜倒是不客氣,一路小跑,鑽進了車內。
兩輛老爺車載著我們五個人一路晃悠到了飯店門前。我站在門外便能聽見飯店內食客們推杯換盞的嘈雜聲,一位位身著紅色旗袍的服務員穿梭於各個飯桌之間。
「歡迎光臨川北川菜館。」兩位站在門口的迎賓小姐,十分禮貌地將飯店一樓的那扇雙開玻璃門開啟。此時一位穿著ol職業裝加黑色小高跟的女士快步走到我們幾人面前,對著我們微微欠下身子說道:「您好,請問有預訂嗎?」
「成都廳。」明哥簡短地回答道。
「請問是冷先生預訂的嗎?」女士翻開隨身攜帶的黑色筆記本看了一眼又問道。
「是。」明哥點了點頭。
「好的,五位,請跟我來!」女士右手一抬,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們幾個在她的帶領之下來到了包間內。包間不大,一張圓形的餐桌、兩張沙發便是裡面的所有家當。餐桌周圍擺放著八張棕色皮椅,包間牆壁上掛滿了四川代表性建築的油畫。整個包間給人的感覺就是乾淨、整潔,並帶有地方特色。
「先生,現在需要點菜嗎?」包間內的服務員拿著一個鑲嵌著金邊的皮質選單問道。
「給我,給我!」胖磊衝著服務員使勁招手。作為吃貨中的霸主,點菜他最拿手。
評價一個餐館的好壞,一個是菜品的口味,還有一個就是上菜的速度,不得不說,這家川菜館樣樣都讓人滿意。胖磊放下選單不到半小時,所有菜品全部上齊。
辣子雞、水煮牛肉、酸菜魚、麻辣三鮮等十幾道菜擺滿了一整桌。
「吃吧!」明哥敲了敲筷子對我們幾個說道。其實別看明哥對人的態度比較冷淡,這種在一起聚餐的飯局他可沒少組織。我們幾個在一起吃飯不像一些社會上的人,講究規矩,我們通常都是菜一上齊,明哥一下令,直接開吃。
雖然明哥說可以吃了,但是胖磊並沒有著急下筷子,而是眯著小眼睛,看著一道道菜品在他眼前打轉。等菜品轉完兩圈以後,說時遲那時快,胖磊迅速夾起一塊牛肉,舉在半空中。我見狀,趕忙起身,抓起自己的餐盤飛快地放在了那塊牛肉的正下方,然後學著電視上的廣告語:
「來吧磊哥,快到我碗裡來!」
「你小子,閃開。女士優先,這塊牛肉先給葉茜,一會兒再給你夾。」胖磊說著,夾著那塊明晃晃的牛肉在空中優美地畫了一個弧線,最終牛肉落在了葉茜的餐盤中。葉茜怪異地看著我們兩個人的舉動,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我撇撇嘴,對坐在旁邊的葉茜有些嫉妒地說道:「還不吃,這塊牛肉可是那一盤中最美味的一塊,平時磊哥都是夾給我的!」
「啊?最美味的一塊?我看都差不多啊!」葉茜十分無腦地看了一眼牛肉,困惑地問道。
「你吃吃看就知道了!這可是磊哥的絕技!」我嚥了一口唾沫,盯著牛肉回答。
葉茜夾起牛肉,似信非信地看了一眼,然後張開粉嫩的雙唇,眼睛微閉,輕輕地咬了一小口,在嘴巴里慢慢咀嚼。幾秒鐘後,只見她突然停下了嘴巴的動作,十分不雅地把剩下的一大塊猛地塞進嘴裡,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我,捂著嘴巴對我說道:「好嫩,而且還很入味!」
「哼!還不相信!這可是磊哥的獨門絕技,除了我,一般人哪裡能享受到這待遇!是不是磊哥?」我轉頭看向在一旁認真挑揀菜品的胖磊,神氣活現地說道。
「對!」胖磊顯然沒有注意我說的什麼,他現在已經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在他面前來回旋轉的菜餚上。
葉茜把牛肉一下子嚥進了肚子裡,舔了舔沾滿油漬的嘴唇,轉頭向我好奇地問道:「焦磊老師怎麼知道那塊牛肉是最美味的?」
「反射光!」說完我夾了一塊辣子雞往嘴巴里一扔。
「什麼?反射光?什麼意思?我怎麼聽不明白?」葉茜用餐巾紙擦了擦嘴巴問道。
我幹嚼了兩下,使勁把雞肉嚥進肚子,喝了一口果汁潤了潤嗓子,對她說道:「想知道?」
「嗯嗯!」葉茜的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
「好,那我今天就讓你長長見識。」說著,我從菜盤裡夾了四塊牛肉,在我的餐盤裡擺成了一條直線,然後對葉茜說道,「你有沒有發現這幾塊牛肉有什麼不一樣?」
葉茜好奇地往我的餐盤裡面瞅了瞅,然後搖著頭說道:「沒發現!」
「那這樣呢?」我把盤子舉起,直接放在了燈光下。
葉茜抬頭看了一眼,好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興奮地對我說道:「發現了,發現了,這幾塊牛肉在燈光下,顏色有些不一樣。」
「對,你說得沒錯。」我把餐盤重新放在了桌上,接著對葉茜說道,「餐館裡的菜,基本上都是大鍋亂燉出來的,所以別看是同一盤牛肉,那口感可是參差不齊。當然對於我這種不講究的人,吃啥都一樣,但對於磊哥這種對‘吃’有很深造詣的大師來說,口感很重要。」
「像咱們點的這種滷牛肉,一般大廚的烹飪手法是這樣的:先將生牛肉加作料燉熟撈出備用,然後再將牛肉湯製成滷料。肉和滷料準備好後,接下來就是烹飪,在烹飪的過程中,如果牛肉完全將滷料吸入其中,那這樣的肉塊會因為飽含湯汁而對光線的反射效果十分明顯,所以燈光一打,看起來晶瑩剔透,相反則會相對暗淡一些。」說完,我把餐盤裡的四塊牛肉摞在一起,往嘴巴里一塞。
「原來是這樣。」葉茜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不過這可是隻有磊哥這種對光線有極強的敏感性的人才能觀察出來的,一般人想都別想。」我看著正在盯著牛肉發呆的葉茜又補充了一句。
她聽了我的話,放棄了研究,木訥地點了點頭。
正當我吃得起勁時,葉茜在桌子底下使勁拉了拉我的衣角。
「幹嗎?」我有些不耐煩地扭頭問道。
「你看陳國賢老師在幹嗎!」葉茜半張著嘴,對我小聲說道。
我抬頭一看,此時老賢正拿著他走到哪裡都不忘記帶著的物證袋,用調羹把地鍋雞裡的湯料一勺一勺地往袋子裡裝,然後小心地封好口,貼上標籤。
「他在裝湯料啊,有什麼問題?」我斜眼看著一臉不適的葉茜回答道。
「他用的是物證袋,我上次看到他裝屍塊用的也是這種袋子。」葉茜有些乾嘔地說道。
「誰規定物證袋就只能裝屍塊了?」聽到她對老賢有些不敬,我心裡立馬不爽了起來。
「你別生氣啊,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有些陰影。對了,他裝湯料幹嗎?」葉茜趕忙轉移了話題。
「化驗啊!」我重新拿起筷子說道。
「吃飯還不忘化驗?」葉茜瞪大眼睛等著我的回答。
「對啊,這可是老賢的絕活兒。一定是這地鍋雞十分對他的胃口,他取樣回去檢驗,分析出湯料裡作料的成分和比例,他只要對著圖譜就能調變出一模一樣的湯料來。」我對沒見過啥世面的葉茜回答道。
「這都行?」葉茜聽言後,不可思議地看著老賢。
「這有什麼難的?只要取一個劑量,比如一百毫升的湯料,然後分析食鹽佔多少比例,大料佔多少比例,水佔多少比例,分析出裡面的成分比,你配多少鍋也不是難事!」說完,我轉頭看了一眼大驚小怪的葉茜。
「哦!」葉茜有些苦笑地回答道。
我左一口菜,右一口飲料,吃得正帶勁,卻發現明哥皺著眉頭盯著盤子裡的牛蹄筋不言語。
「怎麼了,明哥?怎麼不吃了?」我看到了他的表情,抬頭問道。
明哥沒有回答,而是從盤子裡又夾出兩塊牛蹄筋放在了自己的餐盤中,碼放成一排,接著他又把自己的餐盤放到了我面前,對我說道:「你看看這牛蹄筋,有沒有什麼發現?」
我把明哥的餐盤放正,仔細地盯著盤子中的三根牛蹄筋。葉茜也好奇地放下筷子,把頭伸了過來。我前後盯了有半支菸的工夫,搖了搖頭回答道:「沒有,我看不出來什麼。」
明哥起身走到我們跟前,拿了一根乾淨的筷子在餐盤中來回扒拉幾下,說道:「這盤牛蹄筋是人工合成的,根本就不是牛身上的。」
「啊?我吃著口感還可以啊!」我有些納悶兒地說道。
「你那豬八戒吃人參果的吃法,能吃出什麼口感來?」胖磊在一旁笑著對我說道。
「切!」我對著胖磊撇了撇嘴。
「冷主任,能給我說說你是怎麼判斷的嗎?」葉茜眼睛冒著星星看著明哥,說道。
明哥點了點頭,開口回答:「首先,牛蹄筋是牛的腳掌部位的塊狀的筋腱,就像拳頭一樣,而不是長條的筋腱,長條的筋腱是牛腿上的牛大筋。一隻牛蹄只有一斤左右的塊狀的筋腱,所以真正的牛蹄筋是一大塊,廚師在烹飪的時候,必須改刀,真的牛蹄筋上會有刀切痕跡,而不是呈這種圓柱形。」
「其次,牛蹄筋經過廚師改刀以後,不可能每根的造型都一模一樣,你們看看餐盤中這幾根蹄筋,是不是長短、大小、粗細都一樣?」
我和葉茜聽了明哥的話,又瞅了一眼餐盤。「是的,冷主任,果然是一模一樣。」葉茜驚呼道。
「也就是說,只有人工機器合成的才會出現這種情況。」我在一旁補充道。
明哥聽後沒有說話,而是夾起一根蹄筋懸在半空中,接著又從口袋中拿出一個打火機,對著蹄筋就是一頓猛燒,待蹄筋燒得刺啦刺啦直響,並冒出青色的煙霧時,他趕忙把蹄筋放在了我和葉茜的鼻子前,開口說道:
「聞一下。」
我聽後,使勁吸了一口,葉茜也把脖子伸得老長,聞了一下。
「你們聞到什麼特殊的氣味了沒有?」明哥放下筷子說道。
「沒有。」我跟葉茜很有默契地搖了搖頭。
「如果說剛才是推測,那這就是實質性的證據。牛蹄筋屬於高蛋白食物,裡面的蛋白質含量比較高,你們在高中的化學課上應該都學過,蛋白質在燃燒的過程中,會散發出燒焦的羽毛氣味,而這根牛蹄筋並沒有,足以說明這一大盤牛蹄筋都是假冒偽劣產品。」明哥端起自己的餐盤,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不好意思各位,你們先吃其他的菜品,一會兒我讓老闆過來給解決一下。」在這個包間裡,除了我們五個之外,還有一個人,那就是包間的服務員。她從我們開始吃飯到現在,一直站在包間的門口,一動沒動。此時,我從她的臉上讀出了驚訝和恐慌,估計我們幾個的舉動,把這個服務員著實給震撼了一把。
酒足飯飽,在結賬時,老闆十分抱歉地免掉了整桌飯錢,並對我們信誓旦旦地保證,以後不會再出現類似的情況。看著老闆誠懇的態度,我們抱著「得饒人處且饒人」的心態,才沒有將其舉報。雖然我們都是執法者,但是也不能沒有一點兒人情味,您說是不是?
「我總算明白‘知識就是金錢’這句話的意思了。」我叼著牙籤站在飯店門口笑著說道。
「我以前聽刑警隊的師兄說,你們屍案調查科的都是奇人,果不其然。還好,冷主任把我跟你這個還算正常一點兒的人分在了一個辦公室。」葉茜的話從身後飄到了我的耳朵裡。
我突然一轉身,用手指著她的鼻尖,驚訝地說道:「什麼?你跟我一個辦公室?單位不是有空房間嗎?」
胖磊還沒等我把牢騷發完,就一把將我摟上車,笑著說道:
「這可是明哥安排的,你小子少得了便宜還賣乖。」
「我佔什麼便宜了?」我有些幽怨地把磊哥的肩膀甩開,一頭扎進了車裡。
我們哪裡知道,相聚的喜悅還沒有在我的腦海裡完全消散,一顆「定時炸彈」已經進入了倒計時的狀態。
三折翼的白衣天使
第二天中午,雲汐市醫科大學家屬區內,兩女一男正圍坐在餐桌前共進午餐。
「吳姐,今天這湯有點兒鹹了。」一個30多歲的女子,對著坐在旁邊的50多歲的老婦埋怨地說道。
「那我再去兌點兒水重新燒一遍。」被叫作吳姐的女子神色慌張地端起湯盆就要往廚房裡走。
「吳姐,放下,下次注意就行了,不用再重燒了。」坐在一旁吃著米飯的男子開口道。
「不重燒這湯怎麼喝?」女子有些不依不饒地對著男子吼道。
「一頓不喝也不會死人。」男子把碗筷往桌子上一放,拉長了臉,氣憤地對女子說道。
「你怎麼說話的?」女子起身,雙手掐腰對著男子吼道。
男子抬頭看了一眼蠻不講理的女子,把碗筷一扔,起身朝門口走去。
「你幹嗎去?」女子衝著男子的背影大聲喊道。
「不吃了,去實驗室。」
嘭!男子說完,一用力,把房門帶上,揚長而去,留下氣急敗壞的女子在屋內撒潑。
下午五點,正當我計劃著晚上要好好跟父親在一起談談心時,值班室的「死亡電話」響了起來。之所以叫它「死亡電話」,是因為這部電話是我們科室的報警電話,平時根本沒有人會撥打,只有發生命案時,電話才會響起。
「完了!」我聽到電話鈴聲,意識到事情不妙。
胖磊一個箭步衝到電話前,迅速拿起聽筒,接著他表情凝重地對著電話那邊回答道:
「好,我知道了,馬上到。」
「有案件?」我看著胖磊嚴肅的表情,趕忙問道。
「醫科大家屬樓內發現一具女屍,趕緊喊上明哥他們。」胖磊說完,快步跑進自己的辦公室準備照相器材。
我聞言不敢怠慢,一個轉身跑上二樓,簡短的傳話之後,便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準備自己的器材。
嘭,辦公室的房門被我一把推開,葉茜看到慌張的我,從沙發椅上起身,衝著我忙碌的背影問道:「有案件?」
「對,發命案了,趕緊過來幫忙!」我頭也沒回地說道。
「憋了一個月,終於有案件了!」葉茜興奮地說道。
我聽到她的話,怪異地看著她激動的表情,惡狠狠說道:「你這個打醬油的,也不怕閃了舌頭。」說完,我提起勘查箱,快步朝門外跑去。
「等等我!」葉茜啪啪地踩著那雙警用高跟鞋追了上來。
20分鐘後,我們五人趕到了案發現場,現場周圍已經被轄區派出所的民警保護了起來,刑警隊大隊長徐石也站在人群之中。
我們一下車,他便一路小跑過來。
「徐大隊長,現場是什麼情況?」明哥走上前去問道。
「根據初步的調查,死者名叫許婉儀,女,34歲,是咱們市第一人民醫院的醫生。她丈夫是這所醫科大學的教授,叫劉建良,54歲。死者是劉建良的第二個妻子,兩個人在一起也沒有孩子,平時這套房子就只有他們兩口子和一個保姆三個人居住。報案人正是這個保姆,叫吳翠苗,她下午從菜市場買菜回來,發現許婉儀被人殺死在房內。」徐大隊長翻開筆記本,一邊看著,一邊說道。
「這個吳翠苗是什麼時候離開家的?」明哥又問道。
「她是下午一點鐘左右離開家的,五點鐘回來的。」徐大隊長回答道。
「也就是說,死者是下午一點到五點這段時間遇害的。行,我大致瞭解了,我們先去看看現場。」明哥說完,便帶著我們走進了家屬樓。
中心現場大樓坐南朝北,六層磚混式結構樓房,案發現場位於該樓的五層東戶。我們幾個包括葉茜在內,在樓下穿戴整齊,快步走到了命案現場所在樓層。
現場的房門朝西,房門為暗紅色鐵皮防盜門。我第一個站在門口仔細觀察,明哥他們主動給我讓出了一個空間。兩分鐘後,我從工具箱內拿出了銀粉、金粉、熒光粉三種粉末,以及一個紫外線燈。
「看來小龍這一個月長進不少,那麼快就能分辨出客體了。」明哥站在一旁,眯著眼睛,看著我的一舉一動讚賞地說道。
「冷主任,你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啊?」葉茜拽掉口罩問道。
明哥指著房門對葉茜解釋道:「我們雙手的皮膚有很多肉眼看不見的汗孔,這些小孔會不停地往外分泌汗液,所以人只要一接觸到某一樣東西,理論上就會在上面留下指紋,而這種黏附指紋的物體,學術上就叫作客體。」
「不同的客體上,採集指紋的方法也不一樣。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在黑色紙張上留下的指紋,你用黑色的粉末去處理肯定看不見,但是你要用白色的粉末去處理,那就能清晰可見,所謂黑白分明就是這個道理。下面咱們來看看這個案發現場的房門。」
明哥說著,用左手抱著自己的右肘關節,眼睛直視前方:「房門的表面是光滑的油漆面,所以用粉末去處理是上上之選。雖然處理指紋的東西很多,有粉末,有溶液,有化學藥品等,但是針對這種非滲透性的客體,用粉末是最好的辦法,這一點小龍選得很準確。」
「但是粉末也分很多種材質和顏色,用什麼樣的粉末也是極有講究的。你看看這個房門,門面是暗紅色,這種材質表面用銀白色的銀粉處理,指紋最為清晰。」
「再來看看房門的把手,是亮銀色的金屬材質,這種材質使用金粉可以起到很好的反差效果。」
「最後咱們再來看看門框。門框在長期的開門關門的擠壓下,會出現油漆面脫落的現象,從而造成門框表面顏色不一的情況,你看看這個門框,到處都是脫落的油漆片,所以不能用單一顏色的粉末去處理,而使用熒光粉就能巧妙地避開這種不足,因為熒光粉在紫外線燈的照射下,會發出微弱的熒光,這樣指紋就會被清晰地顯現出來。」
「這裡面的學問可真多!」葉茜此時看我的眼神明顯改變了很多。
「磊哥,拍照固定。」明哥剛一說完,整個房門就已經被我處理完畢。
胖磊早已在房門前支好三腳架,等著我發號施令。
咔嚓咔嚓,伴著相機的快門聲,我從另外一個工具箱裡拿出了足跡勘查燈,準備下一步提取地面鞋印的工作。
五分鐘後,胖磊對著我做了一個ok的手勢,我提起足跡勘查燈便走進了案發現場。
整套房子為三室兩廳結構。一進門便是客廳,在客廳內擺放著一套沙發和一張茶几,茶几的正東側是放置液晶電視的電視櫃。電視櫃兩邊的花瓶被打碎在地,茶几上的物品也翻亂一地,一具上身穿著白色襯衫、下身著黑色褲子的女屍仰面躺在沙發上。
客廳的北側便是餐廳,在餐桌上放置有未食用完的剩飯。餐廳北側便是廚房。
餐廳和客廳處理完畢,再往東便是一條通往臥室的東西走廊,走廊的北邊是並排兩間臥室,臥室內的所有櫃門都呈開啟狀,顯然已經被人翻動過。走廊的南側是一間衛生間和一個雜物間。雜物間也有被翻動的痕跡。
半個小時後,我拽掉口罩,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水,衝著門口喊道:「明哥,你們能進來了!」
明哥提起自己的工具箱走入客廳,朝屍體走去。屍體腳朝北,頭朝南,雙手緊握沙發墊,想必她死前十分痛苦。
他簡單地看了一下屍體表面特徵,然後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屍體的脖頸處。
「死者是被活活掐死的!」明哥低頭說道。
四尿漬
「怎麼看出來的?」葉茜皺著眉頭瞅了一眼面目猙獰的屍體問道。
「整個屍體沒有明顯的外傷以及流血傷口,這是其一;其二,死者的面部呈紫青色,嘴和鼻這種用來呼吸的部位最為明顯。」說著,明哥又扒開了死者的眼皮,接著說道,「死者眼球外突,眼瞼出現血絲,這都是窒息死亡的表現。再加上死者脖頸不規則的瘀痕,基本可以判定她是被掐死的。」
一聽到死者是被掐死的,老賢迅速從工具箱裡拿出了指甲鉗,在一旁緊張地做著消毒工作。
葉茜好奇地打量著老賢,又開口問道:「陳國賢老師,你在幹嗎?」
「他在準備提取死者的指甲。」開口的不是老賢,而是站在一旁的我。
「提指甲幹嗎?」葉茜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樣子。
「現在雖然是9月,但氣溫還是相對較高,人穿得都比較少。死者是被活活掐死的,那生前肯定反抗過,只要反抗,就一定有抓、握等本能的反應,這樣在死者的指甲縫隙內就有可能留下嫌疑人的人體組織細胞,有細胞就能通過檢驗找出嫌疑人的dna,這樣就基本可以鎖定嫌疑人。」我對比我還菜的葉茜認真地解釋道。
「哦,原來是這樣!」葉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小龍,咱們把死者的衣服脫掉,看一看屍表!」明哥拉了拉橡皮手套扭頭對我說道。
「好!」我重新戴上口罩,走到了屍體前。
死者的上衣從外到內分別是一件白色的襯衫和一件黑色的文胸。死者下身從外到內分別是一條黑色的修身長褲,一條粉紅色的三角內衣。
「好難聞!她的內褲怎麼溼了?」當我把死者的長褲拽掉時,葉茜皺著眉頭說道。
明哥好像對葉茜極為有耐心,對她解釋道:
「人死後肌肉會先鬆弛,尤其是肌肉不發達的人,鬆弛得最快。女性普遍身上的肌肉都欠缺,女子死後控制大小便的括約肌會很快鬆開,尿液和糞便就會失去控制,從人體的排洩口排洩出來。而女性的尿道短,死後小便很容易流出來,所以女性死後幾乎都會伴有小便失禁的情況。這是正常現象。」
「哦!」葉茜聽到「小便失禁」幾個字,臉頰微紅,點了點頭。
明哥剛解釋完,扭頭又看了一眼屍體,突然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麼,幾步走上前,一把撕開被老賢標記好並封口的物證袋,從裡面拿出了死者下身穿的那條黑色褲子,然後快步走到陽臺邊,對著光亮處仔細檢查。
一分鐘後,他又幾步走到屍體旁邊,俯下身子,用力聞了聞死者的頭髮,然後轉身發瘋似的在室內找尋。
「明哥,你在幹什麼?」我看著他怪異的舉動,跟在他身後問道。
他沒有搭理我。突然他走到臥室內,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一件紫色半透明睡衣,放在鼻前聞了聞,接著又跑到了衛生間內,擰開一個圓柱形玻璃瓶聞了聞。最後他把睡衣和玻璃瓶拿到了客廳的茶几上,對我們說道:「熟人作案,而且這個熟人跟死者的關係非常不一般。死者很有可能是在熟睡的過程中被殺死的。」
「什麼?熟睡的時候被殺死的?冷主任,你是怎麼分析出來的?」葉茜一腳上前,激動地拽住了明哥的右胳膊,趕忙問道。
明哥很不習慣地把右手輕輕一收,放在口袋之中,對我們解釋道:「剛才給葉茜解釋問題時,我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死者在死後出現了小便失禁的情況,但是我發現,只有死者的內褲上有大片明顯的尿漬,而外褲上卻不明顯。現在六點多了,室內氣溫都能達到25度,死者的黑色褲子又是貼身穿著的,只要死者小便失禁,那在褲子上肯定也會有大片的尿漬,而我卻沒有看到這個現象。」
「明哥,你是說,嫌疑人把死者殺死後,又給她重新穿了一條褲子?」我瞬間明白了明哥的意思。
「對,你說得沒錯。」明哥點頭說道。
「那這跟熟人又怎麼扯上關係的?」葉茜站在一旁認真地問道。
「我剛才注意到死者的頭髮很有光澤,而且散發著一股清香,因此我可以判明,她一定是使用了某種護髮用品。而且你們注意到沒有,死者的頭髮根部現在還處於沒有完全乾燥的狀態,這表明她在死前剛剛洗過頭,而且用過護髮用品,也就是我從衛生間找出的這瓶護髮素。這種味道有種淡淡的茉莉花香,很容易辨別。我在臥室中找到了這件半透明的紫色睡衣,這件睡衣上半部分有茉莉花的味道,下半部分有臊臭味道。從這一點我能判斷出,這件半透明的睡衣才是死者生前所穿的衣物。」明哥舉起他右手中的睡衣對我們說道。
「死者生前穿著半透明的睡衣?」我捏著下巴仔細地考慮著明哥給出的線索。
「根據報案人所說,死者是在下午一點到五點之間遇害的,從時間上看,死者有午休的可能。而且這件睡衣是在臥室被發現的,這表明,嫌疑人是在臥室裡給死者換的衣服。在臥室裡穿著睡衣還能幹什麼?」
「只能睡覺。」我聽後點了點頭。
「還有,房門上沒有被撬痕跡,這說明嫌疑人要麼有鑰匙,要麼就是直接敲門進來的。死者能給嫌疑人開門之後還躺在床上睡覺,說明這個來訪者跟死者不是一般的熟,死者對他很放心,要不然不會有這種舉動。接著咱們再看看死者脖頸上的不規則的瘀痕。」
明哥緊接著走到屍體旁邊,指著一道青紫色的痕跡說道:「從這道瘀傷上可以看出,死者是在平躺狀態下被掐死的,這一點結合屍體背部的屍斑也能分析出來。你們再看看死者的雙手,緊握沙發墊,這一點根本不符合常理,就像小龍說的,一個人要是被人掐住脖子,第一個反應應該是抓、握等本能掙扎反應,怎麼可能用手去抓沙發墊?這一點也是嫌疑人故意偽裝出來的,為的就是讓我們相信,死者是在沙發上被殺死的,從而掩蓋他跟死者之間的這層關係!」
「死者家中除了她自己,就住兩個人,一個是保姆,一個便是死者的丈夫,難道嫌疑人是他們其中的一個?」我瞪大眼睛說出了我的猜想。
「不排除這個可能,咱們等現場處理完畢,所有的物證結合在一起,再做一個系統的分析!」明哥對我們說道。
五蛻變
兩個小時後,物證被帶回了技術室,屍體被送往殯儀館解剖室。我們一到單位便分頭工作起來。明哥和胖磊負責解剖,老賢提著檢材推開了理化實驗室的房門,我則在痕跡實驗室內,準備對現場提取的足跡和手印等進行細緻的分析。葉茜和刑警隊的同事負責看管這個案件中最重要的兩個關係人——保姆吳翠苗和死者的丈夫劉建良。
對於物證的處理工作,可以用緊張刺激去形容,因為任何一個細節都能導致偵查方向發生巨大的變化。就拿明哥來說,他能通過一條褲子推斷出是熟人作案,如果他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很有可能導致偵查方向的偏失,耽誤破案時間不說,甚至還有可能造成案件不能偵破的窘境。這是我學習回來第一次單獨在實驗室內處理痕跡,所以我顯得格外小心、謹慎。
四個小時之後,我們幾人坐在了會議室內討論痕跡物證處理的情況,當然這裡面肯定少不了葉茜,而刑警隊的偵查人員則規規矩矩地在外面等候。這是明哥自己定的規矩。因為我們技術室主要的工作就是處理案發現場的物證,只有所有物證串成一條證據鎖鏈,才能去指導破案,所以技術人員之間的會議是極具專業性的,如果參與的人多了,難免會七嘴八舌地問個不停,因此為了儘可能地節省辦案時間,明哥規定,這種會議,不允許刑警隊其他偵查人員參加,我們討論出來結果,他們按照線索去偵查便可。
此時明哥坐在會議室的正座之上,我跟胖磊坐在明哥的左手邊,葉茜和老賢坐在明哥的右手邊。
明哥環視一週後,翻開筆記本,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這個案件,由小龍先來說說。」
聽到他喊我的名字,我有些驚訝,因為按照以往的程式,都是明哥最先開口,沒想到這次第一個說話的卻是我。我受寵若驚地看了明哥一眼,翻開了我的黑色筆記本,盯著黑壓壓的一片鋼筆字跡,清了清嗓子說道:「我在現場提取到了兩類痕跡,第一類:指紋;第二類:足跡。」
「我先從指紋說起。我在現場的房門上、室內被翻亂的傢俱表面以及嫌疑人可能接觸到的客體上,一共提取到了三種指紋,經過比對,一個為死者本人的,一個為保姆吳翠苗的,還有一個就是死者丈夫劉建良的。現場除了這三種指紋外,沒有第四種指紋。由此我能判斷,嫌疑人要麼戴了手套,那麼就是保姆和死者丈夫兩個人中的其中一個。」
說完,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接著道:「指紋說完了,我再接著說足跡。整個現場很奇怪,只有一種鞋印,為死者家中的拖鞋印。我在現場觀察發現,死者家中使用的拖鞋屬於那種均碼涼拖鞋,所以鞋子的大小、款式都一樣。通過這一點,我們不難看出,嫌疑人進入室內作案時換了拖鞋。」
「我們在現場假設了兩種嫌疑人進入室內的情況。因為案發現場的房門上沒有被撬痕跡,報案人吳翠苗也很確定她在離開家時把房門從外面鎖死了,所以嫌疑人要麼是自己有鑰匙開的門,要麼就是死者給他開的門。」
「先說第一種開門方式——用鑰匙開門,咱們先不管嫌疑人從哪裡弄來的鑰匙,他開門之後會下意識地脫掉自己的鞋去換拖鞋,這一點能說明他對這個案發現場相當熟悉,肯定不是第一次來。他換拖鞋這種下意識的舉動,已經形成了一種思維定式,一接觸到這個環境,就想著要換鞋。舉個例子來說,如果我回到自己的家中,肯定第一件事情就是找自己的拖鞋,但是如果我去一個陌生的環境,就不一定會有這種下意識的動作。第一種情況說明嫌疑人對死者居住的地方很熟悉。」
「另外一種情況就是——死者自己給嫌疑人開的門。我們也看到了,死者穿的睡衣如此單薄,從外面都能隱約看到裡面穿的內衣,如果死者跟嫌疑人不熟悉,開門時一定不會穿得這麼隨意。」
明哥一邊聽一邊衝著我點頭。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分發下去,點燃後接著說道:「此外,我還注意到了一個細節,你們有沒有發現,死者躺在沙發上並沒有穿鞋子?」被我這麼一問,所有人都皺著眉頭仔細回憶起來。
「對,是沒有穿鞋子。」胖磊拿出相機,翻出了現場屍體的照片。
「磊哥,你再找找發現睡衣那間臥室的照片。」我歪頭看了一眼相機說道。
胖磊點了點頭,然後飛快地按動照相機上的按鈕。我在一旁斜著眼睛觀察:「停,就是這一張。」
「把床邊地面的部位放大。」我在一旁說道。
「拖鞋?在床邊有拖鞋!」胖磊說著把照相機遞給了明哥,明哥看完後又傳給了老賢和葉茜。
我看著照相機再次回到了胖磊手裡,接著說道:「嫌疑人只顧得把屍體抱出臥室,卻把死者的鞋子忘在了地面上。這一點,足以證明死者是在臥室裡被殺害的。死者在臥室裡穿著睡衣,應該是在床上睡覺。所以我的結論跟明哥的基本相似:嫌疑人跟死者的關係不是普通的朋友關係,而是十分熟識,案發現場被翻亂的櫃子也好,打碎的花瓶也好,只不過是嫌疑人偽造現場的一種手段而已。我要說的就這麼多。」
明哥聽完沒有說話,而是直愣愣地看了我有一分鐘的時間,我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詫異,很顯然,我的分析已經出乎了他的意料。當他手中的菸捲快燒到手指時,他才回過神來。
明哥將手中的菸屁股掐在菸灰缸內,眼睛直勾勾看著我,揚起嘴角衝我啪啪啪使勁地拍了三下手掌。
「厲害!你小子什麼時候腦子那麼靈了!」胖磊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笑著說道。
老賢推了推眼鏡,衝我豎起了大拇指。葉茜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我,她心裡一定是在疑惑,一個月前還是菜鳥的我,如今怎麼變厲害了?
來科室上班一年三個月零十五天,我第一次享受到了被人認可的喜悅,說實話,這種感覺真好!
明哥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包沒開封的軟中華,快速開啟,把第一支菸卷扔給了我,然後他嘴角掛著一絲笑容,愜意地點燃,猛吸了一口說道:「小龍說完了,我來說說。」
我端正了坐姿,拿起鋼筆準備記錄。
他看到大家已經準備好,便開口道:「經過屍體解剖發現,死者為機械性窒息死亡,加上現場分析,基本上可以判定是被掐死的。經過國賢對死者胃內容物的化驗分析,發現死者的胃內沒有毒物。」
「她死前剛剛進食過午飯,結合胃內食物的剩餘量和屍體上的屍斑去分析,死者的具體死亡時間應該是在下午1點30分左右。我這邊大致就這麼多情況,國賢你說說你的檢驗情況。」
老賢拿出一份dna報告放在了會議桌上,推了推眼鏡開口道:「死者的指甲縫內並沒有發現任何人體生物組織。你們來分析分析,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
帶著老賢的疑問,我們幾個又陷入了思考中,也就在幾十秒鐘之後,明哥開口道:「死者就算是在睡夢中被掐死的,也不可能不反抗,因為這是本能的反應。在死者的指甲縫內沒有找到人體組織,這一點說明,死者並沒有接觸到嫌疑人的皮膚。」
「現在正值高溫天氣,如果嫌疑人穿的是t恤,死者不可能接觸不到嫌疑人的皮膚,所以從這一點我能分析出,嫌疑很有可能穿的是長袖衫,估計還戴著手套。」
「這麼熱的天,穿長袖衫的人肯定不多,咱們只需看看案發現場周圍有沒有監控裝置,把在案發時間段穿長袖衫的人全都找出來,嫌疑人一定在裡面。」葉茜興奮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說道。
六保姆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胖磊把手中的相機放在了一邊,哭喪著臉說道。
命案現場的監控調取,一向都是胖磊的活兒,他這麼一說,大家基本都明白了,現場周圍一定沒有監控裝置。不過這也難怪,醫科大家屬區最少也有十幾年的歷史了,這種老小區沒有安裝監控裝置也屬正常情況。
明哥合上筆記本,抽了一口煙說道:
「好,現在物證基本分析完畢,咱們大體上有了一個調查的目標,那就是圍繞死者的社會關係入手,所有和死者熟識並且對死者家庭環境比較瞭解的人都是我們調查的重點。現在案件調查的重中之重就是咱們樓下的那兩個人,可以說他們倆的嫌疑最大。」
「兩個人要先問哪一個呢?」我有些疑惑地問道。
「這種事情,旁觀者清,先把保姆喊上來。」明哥掐滅菸屁股說道。
「我去喊人。」葉茜自告奮勇地站了起來。我能體會到她現在的心情,一個會議下來,她根本沒插上一句嘴,現在好不容易有一個她能勝任的活兒,她當然要第一個站出來。
「小龍,你陪著葉茜一起。」明哥衝我伸了伸脖子說道。
「哦。」我有些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我倆剛一齣門,葉茜便好奇地開口問道:「你上個月是跟哪個老師學習的?怎麼回來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我這是本色出演。」我拍了拍胸脯和她開起了玩笑。
葉茜撇了撇嘴巴,翻著白眼看著我,沒有搭腔。
「吳翠苗,你跟我們上來一下。」葉茜站在樓梯口對一個繫著圍裙的老婦喊道。
「哦。」吳翠苗緊張地搓了搓手,扭頭看了一眼坐在她身旁的西裝革履的男子。
「吳姐,去吧,沒事的。」男子開口勸說道。
「欸。」吳翠苗木訥地點了點頭,起身朝我們這邊走來。
一分鐘後,吳翠苗有些拘謹地坐在了辦公室內,雙手緊張地拽著自己的圍裙角。
明哥拿出了紙和筆,看了一眼吳翠苗,開口說道:「說說今天中午的情況。」
「警官,說啥情況?」吳翠苗試探性地小聲問道。
「就從你們吃中午飯開始說。」明哥拿起了筆,抬頭看了一眼,準備記錄。
「哦。」吳翠苗鬆開了手中的圍裙,眉頭微微一皺,開始回憶起來,「我是中午12點半左右燒好的飯菜,小許,哦,就是死掉的那個女的,還有劉教授,我們三個人在一起吃的午飯。吃飯期間小許說我的湯燒鹹了,我就準備再回鍋重新燒一遍,可劉教授說不需要。他們兩個因為這件事吵了起來,劉教授一氣之下就摔門離開了。」
「他們兩口子是不是感情不和,經常吵架?」明哥停下了筆,問道。
「基本上是,因為劉教授是二婚,小許跟他的時候還是黃花大閨女。而且你們也看見了,他們之間的年齡相差很大,這一歲年齡一歲人,想法肯定不一樣,想的不一樣,做事也就不一樣,所以他們經常吵!」吳翠苗解釋道。
「你在他們家做保姆多長時間了?」
「五年了。」吳翠苗舉起張開的右手掌回答。
「幹了這麼長時間,你應該對他們夫妻兩個的生活多少有些瞭解,那你跟我說說他們夫妻兩個之間的事情。」明哥起身走到飲水機旁邊,接了一杯純淨水,遞到她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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