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案 幽靈鬼船

偷窺者 法醫秦明 第2頁,共2頁

前天正好是侯三祖父的忌日,所以侯三在收完錢後,就拖家帶口去祖墳祭奠了。到晚上吃完飯回家,一直到昨天和鄰居打了一天麻將,侯三夫婦兩人幾乎就沒有離開親友、鄰居的視線。他們應該確實對六人死亡的事件不知情。

而且,侯三夫婦幾乎一致的證詞就是,船上沒有任何有毒、有危險的物質,船上絕對沒有任何其他人,只有他們六個背包客。

「我還是沒有聽懂,這對我們的案件定性有什麼幫助呢?」我問。

「換句話說,那條船上,只有福建的六名背包客。」胡科長說,「沒有其他人了。而且,這悠悠湖面,又哪裡有什麼天降奇兵來作案?這個現場就像是一個封閉了的現場,所以啊,即便是命案,也是自產自銷了。」

「可不能說得那麼絕對。」我搖頭,「不管怎麼說,這案子的疑點還是很多的。為什麼屍體那麼集中?為什麼表面上看不出死因?為什麼死者要集體鑽到狹小的貨艙裡?是看到了什麼令他們害怕的事情,還是遇見了什麼不能避免的災難?」

「那倒也是。」胡科長說,「不過,這案子從目前的調查情況來看,總體來說還是比較樂觀的。這天下哪兒有什麼邪門的東西?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又是六個人一起,有什麼好怕的?能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鬼嗎?」

林濤又是微微一抖,嘆道:「今天是什麼日子?你們每個人除了鬼就不會說點別的?」

「嘿,你還真別說。」我說,「我們賭一把,我說明天省城各大報紙、網媒都要出訊息了,訊息的噱頭就是鬼,就是這個幽靈鬼船。信不信?」

「死了這麼多人,社會影響肯定是很大的。」胡科長皺起眉頭,說,「因此我們也壓力巨大,好在現在都是好訊息,還沒什麼壞訊息。至於媒體想怎麼寫,也就由他們去了。現代化社會了,還有多少人會相信幽靈鬼船這種迷信傳說?」

「在我理解,幽靈鬼船應該是那種看得見、摸不著的東西,那才夠嚇人。」大寶說,「這破船就擺在那裡,算什麼幽靈鬼船。」

「接下來我們怎麼辦?」程子硯見林濤臉色發白,似是轉移話題,又似是安慰地說道。

「林濤和你去研究足跡,我們去解剖室檢驗屍體,小羽毛跟林濤坐市局的車,韓亮跟我,出發吧。」我急切地說道。

3

龍番市公安局法醫學屍體解剖檢驗室,是四間解剖間相對而立的,對同時進行六具屍體的解剖檢驗也在受理能力範圍之內。

市局調集了七名法醫以及五名實習生投入了屍檢工作,加上我和大寶,我們一共分成了三組。

因為人員多了,工作效率大大提高,我也可以騰出手來,研究研究六名死者的衣著和隨身的物品。

現場的空間太狹小了,不方便檢驗,我們只能將現場情況固定後,把所有的隨身物品全部帶到解剖室進行檢驗。

四間解剖室大門以對角線的方式相互相對,而中間是一個小廣場。這是在幾間解剖室同時檢驗時,各解剖室的主檢法醫互相交流的地方。

現在,這個小廣場成了我檢驗衣物和隨身物品的地方。

喜歡戶外的背包客的裝束幾乎都是一樣的,一套不太厚的衝鋒衣,背上一個大背包。為了區別每個人的衣著和背包,我們按照屍體的編號,給衣物和背包進行了編號。四名男性死者分別編為1至4號,兩名女死者編為5號和6號。

六名死者的外衣都被脫了下來,在小廣場上排成一列。

衣著都很整齊,沒有破損也沒有撕裂。所有的口袋裡雖然沒有東西,但是也沒有翻動的痕跡。至少從衣著上看,一切都很正常。

背包也是這樣。六個背包裡,裝著一些旅行的用具、睡袋和野外生存的工具,還有一些乾糧。看來非常整齊,沒有任何翻亂的痕跡,但是沒有錢包、手機之類的物品。

「出來旅行不用帶錢的?」大寶也注意到了這個細節,「而且連手機都沒有?這都什麼年代了!」

「不可能。」我皺眉思索,「沒有錢,怎麼能租到這條船?據說租金不便宜呢。」

「會不會是錢藏在比較隱蔽的口袋?」大寶一邊說,一邊仔細地搜尋著每一個背包,「或者,他們的錢全部交給一個人保管?然後這個人的包有夾層什麼的?」

我和大寶把背包裡的物品全部拿了出來,一點一點地搜尋,仍然沒有任何發現。

「奇了怪了。要是說把錢藏在夾層裡,咱們找不到倒是有可能。但是手機呢?一部手機都沒有,怎麼和外界聯絡?這如果是小偷的話,那也太邪門了,可以不接觸任何其他物品,直接偷走金錢?」大寶詫異地說。

我搖搖頭,說:「別忘了,他們是在一條船上,在那麼大一片湖面上,不具備盜竊的可能。」

「那搶劫呢?」大寶說。

我想了想,說:「如果是搶劫的話,會有多少人參與搶劫?這畢竟是六個人。在沒有任何抵抗、威逼、約束的情況下,不翻動死者的包,就能把錢全部搶走?這有點邪門吧?」

「那錢去哪裡了?」大寶說。

「死因還是關鍵哪。」我說,「至少我們現在還是一頭霧水。」

說完,我起身走進解剖室。

三間解剖室的第一具屍體都是男性,此時都已經被脫去了外衣,只穿了個短褲躺在解剖臺上。屍表檢驗已經進行得差不多了,大家都在安裝手術刀片,準備開始解剖檢驗。

死者的眼瞼內未見明確的出血點,面部也未見明顯發紺。但是口唇青紫、指甲青紫。除了1號屍體手指有一處疑似損傷的紅色斑跡以外,其他均沒有看到明確的損傷痕跡。

三間解剖室的主檢法醫發現的情況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如果用通俗的語言去表述屍表檢驗所見,就是死者具有一部分窒息徵象,卻又不是很典型。而且,死者生前沒有遭受過嚴重暴力,沒有被約束、威逼,也沒有抵抗。對窒息的形成,也不好解釋,因為口鼻腔、頸部、胸部都沒有損傷痕跡,導致窒息的機理也不是很清楚。

難道真的是中毒?

我也開始懷疑中毒的可能了。因為人的死因主要是外傷、窒息、中毒、疾病、高低溫、電擊六種。在排除了其他死因存在的可能後,加之不可能六個人同時突發疾病猝死,那麼窒息和中毒就成了法醫重點考慮的原因。

某些藥物的中毒,也是有部分窒息的徵象存在的。但是機械性窒息則必須有相應位置的損傷,才能確證。這麼一考量,中毒就成為首要懷疑的物件了。

不過,很多有毒物質中毒,都有相應的屍體現象。比如很多毒物會導致嘔吐,現場遺留嘔吐物;比如有機磷中毒會導致瞳孔縮小成針尖樣;比如一氧化碳中毒的屍體會呈櫻桃紅色等等。而這六具屍體不僅沒有任何中毒的徵象,而且所處的現場環境也不太符合中毒應該具備的條件。

大多數死因,是在進行完屍表檢驗後就心裡有數的。只有中毒和突發疾病可能在屍表上表現出的跡象不明確,再有就是一些隱匿性的外傷,導致內臟、血管的損傷。所以,我們只有把希望全部放在解剖工作上了。

我有些急不可耐了,趕緊裝上了刀片,開始解剖。

基本和屍表檢驗一致,我們逐層分離了死者的頸部、胸部、腹部的皮膚,皮下組織和肌肉,充分暴露了骨骼,依舊沒有發現任何損傷。死者所有的臟器器官、血管都位置正常,沒有破裂和出血。

「邪門了。」大寶說,「就連頸部皮下、肌肉都沒有出血,絕對不可能是機械性窒息了。」

「可是窒息徵象很明確啊。」和我們同組的趙法醫說,「內臟淤血,心血不凝。」

「窒息徵象不是應該有眼瞼出血點嗎?」一名實習生在旁邊問道。

我笑了笑,說:「書上說的窒息徵象,是說有這些徵象可能提示窒息,但是並不是說窒息就有所有的窒息徵象。瞼球結膜出血點的機理是毛細血管壓力增大導致出血,比如在掐扼頸部的時候,因為力量較小,壓迫了頸部淺層的靜脈,而動脈仍在供血,靜脈迴流受阻,就會出現大量的瞼球結膜和顏面部的出血點。但是在縊死的案例中,因為壓迫頸部的力量大,動靜脈同時壓閉,出血點就會少。」

實習生若有所悟地點點頭。

「也有藥物可以導致內臟淤血和心血不凝。」我一邊說,一邊剪下一部分胃壁組織和一部分肝臟,「不過,死者的胃內容物全部排空了,也不像是剛吃過東西,怎麼會中毒呢?這些標本趕緊送市局化驗,馬上告知我們結果。另外,他們是幾點鐘吃的午飯知道嗎?」

偵查員皺著眉頭,用兩個手指小心地拈起裝著死者內臟檢材的物證袋,說:「我馬上送。根據前方調查的情況來看,這六個人應該是在湖邊鎮子上吃了一頓早午飯,大概是十點半吧。」

我切開死者的十二指腸,發現十二指腸內還有一些食糜,說:「死者胃內容物已經排空,然而食糜的末端仍在十二指腸,說明胃內容物是剛剛排空的。按照一般規律,這應該是末次進餐後六個小時死亡的。」

「六個小時,嗯,那就是下午四點半死亡。」大寶說,「按照船老闆的說法,三點半出發,也就是說,死者才在船上待了一個小時?」

「不過,首先得確認十二指腸的食糜確實是3月1日上午十點半的那一餐。」我用止血鉗從十二指腸裡挑出了一點食糜,仔細地看著,說,「嗯,他們吃的是地皮炒雞蛋?」

「對對對,地皮炒雞蛋是我們這裡的特色,根據調查情況,他們案發當天確實吃的是這個!」偵查員激動地說。

韓亮在一旁皺了皺眉頭,說:「我的媽呀,腐敗屍體我都無所謂,就是佩服你們法醫研究胃內容物的勁兒。這……這個太噁心了。」

「有個問題。」一名實習生說,「我聽說,昨天晚上這條船被人發現的時候,發現人一口咬定是因為船上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才把他嚇得尿了褲子。像是,像是鬼叫。」

「鬼叫?哈哈!」大寶不以為然。

我說:「幸虧林濤不在。我覺得吧,從那個時候開始,船上應該就沒有活人了。所以所謂的鬼叫,應該是發現人的說辭而已,就是給自己臺階下,為自己嚇得尿褲子找個理由吧。」

解剖完畢了,依舊沒有發現任何損傷。

我嘆了口氣,走到了小廣場上,看看其他幾臺解剖進行得如何。

「我們的情況和你們的一模一樣。」胡科長說。

「我們的情況和你們的一模一樣。」韓法醫也說。

三臺解剖的主檢法醫相對站在小廣場上,看著地面上整齊排列的衣物和背包,有些發愁。畢竟經過解剖,對死者的死因心裡一點底也沒有,這種情況還是很少見的。

「結合現場情況,只有可能是氣體中毒。」胡科長說,「其他死因可以完全排除。」

「你知道哪幾種氣體可以導致屍體出現明顯的窒息徵象嗎?」我問。

韓法醫想了想,說:「還真是沒有多少。除非是……二氧化碳?」

「二氧化碳?」我問了一句。

這讓我不禁想起幾個月前的「食人山谷」案件。不過,那起案件和這一起有著本質性的區別。那起案件,是因為一個獨特的地理形態,形成了一個四面高山、中間低窪的「空氣湖」,而那裡長期缺乏空氣流通,比氧氣重的二氧化碳逐漸沉積在湖底,形成了一個二氧化碳湖。二氧化碳湖也有一個無形的「湖面」,只要人一低於這個湖面,就會因為周邊環境有大量的二氧化碳,出現中毒症狀,立即失去意識,墜入湖底,從而死亡。因為同行的人看到同伴跌入谷底,紛紛想去相救,每下去一個人,就跌落一個人,造成了死亡多人的慘案。也在群眾中出現了「食人山谷」的傳說。

不錯,二氧化碳中毒,不僅無聲無息,而且毒物檢驗無法查出。死者沒有導致機械性窒息的損傷,卻會出現窒息徵象。僅僅從屍體的表象上來看,這幾名死者還真是挺符合二氧化碳中毒的特點的。

不過,二氧化碳中毒一定是需要現場環境支援的。一艘經常使用的貨船,雖然船艙相對比較密閉,但是畢竟不是完全密閉。而且經常在湖面行駛,也不可能在船艙裡積蓄高濃度的二氧化碳。沒有高濃度的二氧化碳,是不可能導致人迅速死亡的。

總的來說,現場環境是不符合二氧化碳中毒的必備環境的。

這個原理,我們大家都懂。但畢竟屍體情況比較符合,所以我們也沒有就此否定。

「啊,對了,我檢驗的那具屍體,還是有點損傷的。」韓法醫一拍腦袋說,「不過,對案件應該影響不大。」

「嗯,你是說手指的損傷嗎?」我說,「在現場的時候,我看到了,但是沒有仔細看,你仔細看了嗎?」

韓法醫搖搖頭,說:「損傷很小,沒有什麼提示的意義。」

「是擦傷還是挫傷?」我問。

韓法醫說:「用放大鏡看了,不是擦傷,也不是挫傷,是血皰。」

血皰不是法醫的專業用語,法醫應該稱之為血性水皰。這倒是很少在屍檢的時候被注意的小損傷。只有在這種全身根本找不到損傷的屍體上,才會被重視。

我走進韓法醫的解剖室,拿起死者的手指仔細看了看。死者的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明顯的紅腫,紅腫的中央各有一個血皰撐起來的表皮。指腹已經被韓法醫切開來看了,深部軟組織水腫也很明顯,用放大鏡觀察,甚至可以看到深層軟組織有壞死的跡象。

「毒物化驗初步結果,未檢出有毒物質和元素。」偵查員氣喘吁吁地跑回解剖室,說。

在我的意料之中,所以我也沒有搭話,只是抬頭問韓法醫:「這是什麼損傷?」

「軟組織區域性損傷都有可能導致這樣的血皰。比如摩擦啊,高低溫啊什麼的。」韓法醫不以為意地說。

「不,不是摩擦的。」我若有所思,「這是典型的凍傷。」

「哈哈,這都什麼天氣了,還有凍瘡?」大寶說,「凍瘡肯定和本案沒有關係了嘛。」

我搖搖頭,沒有說話。腦子裡的線索一直在努力地想對接,可是一時半會兒就是對接不上。有一種想法在我的腦海裡不斷地跳躍,呼之欲出。我想去抓住它,可是怎麼也抓不住。我今天看到的一切,一定有著必然的聯絡,對啊,有聯絡,我快要想出來了。

「時間不早了,如果不想在下午茶的時間吃午飯的話,我建議還是開始第二輪解剖檢驗吧。」胡科長打斷了我的思路。

我晃了晃腦袋,說:「好,抓緊時間吧。」

我們分別回到了各自的解剖室,清洗完屍體、解剖臺和解剖器械之後,把解剖完的屍體抬上運屍車,把待檢驗的屍體抬上了解剖臺。

我們組第二輪檢驗的是5號屍體,一具年輕的女性屍體。因為之前的衣著檢驗,屍體的外衣已經被脫除,僅留下了文胸和內褲。

雖然屍體的徵象幾乎和我們之前檢驗的2號屍體一致,但我還是依規矩對屍體進行從頭到腳的屍表檢驗。

看起來,這具屍體也是絲毫沒有損傷。

女性屍體屍表檢驗的時候需要提取的物證相比男性屍體要多不少,比如口腔、乳房、陰道和肛門的擦拭物就要提十幾份。我在準備棉籤的時候,瞥了一眼解剖臺上的屍體,說:「怎麼感覺死者的內褲繃在身上繃得那麼緊?襠部像是有硬物一樣。」

大寶鄙視一笑:「沒見過女人來例假?」

「哦。」我若有所悟,小心地拿著棉籤防止汙染,使眼色讓大寶和實習生褪去死者的內褲。

內褲褪下臀部的時候,忽然嘩啦啦一陣響聲把我們嚇了一跳。

我們頓時傻了眼。

從5號女死者的內褲裡,居然掉出來了很多東西,有一部蘋果手機,有一串鑽石手鍊,有一塊伯爵手錶,還有一塊翡翠掛墜。

「這……這……這……這女的把這麼多東西藏褲襠裡,不硌得慌嗎?」大寶大吃一驚。

我腦海裡繼續開始翻滾起各種線索,而且眼看就要接上了。

我轉頭跑進了胡科長所在的解剖室,他們檢驗的是4號男性死者。屍表檢驗動作比我們快,已經準備開始動刀了。胡科長見我慌里慌張跑了進來,一臉茫然。

我二話不說,轉頭又往韓法醫的解剖間跑,和正從解剖間裡跑出來的韓法醫撞了個滿懷。

「褲襠裡……」韓法醫說。

「有值錢的東西!」我說。

韓法醫狠狠地點了點頭。

聞訊而來的胡科長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倆。

此時,我的思路完全接上了。

我說:「屍檢工作你們先做,大寶和韓法醫負責,我和胡科長得趕緊去市局!這種看起來沒有異常和疑點的案件,此時還沒有成立專案組呢吧!」

4

專案組會議室。

剛剛緊急通知成立的專案組,成員們都是一臉茫然。

「龍番湖的那個案子,確實是一起多人死亡、性質極其惡劣的命案。」趙局長開門見山,「現在請秦法醫介紹情況。」

「我先來說一下死亡時間吧。」我說,「根據調查所示的死者進食時間和情況來看,我們可以初步確定死者是在登船後一個小時左右死亡的,也就是3月1日下午四點半左右。」

「就是說,報案人發現船的時候,幾個人都已經死了一天一夜以上了?」主辦偵查員狐疑地問。

我堅定地點了點頭。

「可是,如果真的在發現時船上已經沒人的話,哪兒來的怪聲?」一名偵查員問。

「那可能是精神因素。」大寶搶話道。

我拍了拍大寶的肩膀,打斷他,說:「不是精神因素,是這個。」

大寶心想,你又忽悠我!疑惑地盯著我。

我從桌子下面拿出一個物證袋,袋子裡裝著一部白色的蘋果手機。

「這部手機,被裝在了一名女孩的內褲裡。因為女孩已經死去,她的屍體姿勢正好把手機壓在了艙板上。」我說,「當手機來電話的時候,雖然沒有鈴聲,但是手機的振動帶動了艙板的震動,從而發出嗡嗡的聲音。在深更半夜,沒有引擎聲的干擾之下,寂靜無聲的湖面上,是很容易聽到這個聲音的。加之發現人內心的恐懼,自然而然就在感官上自我放大了這個聲音。這個觀點,已經被手機上的未接來電的時間證實了。」

大家議論紛紛,多半是因為解釋了「怪聲」這一點,而讓一些相信「幽靈鬼船」的同事徹底放心。

「一個小時?那麼,他們有足夠的時間登島旅遊。會不會是在島上出了事情,然後被移屍到船裡?那麼船就不是第一現場,船上的‘平靜’也就可以解釋了。」主辦偵查員跳出了固有思維,說。

「不,他們沒有登岸。」我說,「我有兩個依據。第一,從技術部門破解後的手機來看,裡面有大量的自拍照。照片延續到登船後,有在貨船上拍攝遠方島嶼的照片,但是沒有登島的照片。雖然現在時間還差了點,但是島上的桃花也開了不少,風景很美麗,如果登島,她沒有理由不拍照。第二,六名死者的鞋底都很乾淨。其實每座島嶼旁邊的小碼頭都有泥巴,一旦他們登島,必然會在鞋底遺留有泥跡。」

「有道理,也就是說,貨船仍是第一現場。」林濤說。

我看了眼林濤,點點頭,說:「因此,貨船上的一切,都對本案有著關鍵的作用。」

「貨船上沒有什麼關鍵線索吧?」主辦偵查員說,「從現場勘查筆錄來看,並沒有發現可以證實犯罪的依據啊,那麼你們是如何確定這是一起多人死亡、性質惡劣的命案的?」

「從隨身物品上。」我說,「開始我對屍體進行衣著檢查的時候就很奇怪。貌似很整齊,卻深藏玄機。所有的衣著和隨身物品裡,我居然找不到任何一點值錢的東西。直到我們開始檢驗兩具女屍的時候,才發現了問題。」

「什麼問題?」

「兩名女性死者的隨身有價物品,都被藏在了內褲裡。」我說,「很顯然,這是一個保護性的動作,保護自己的隨身財物。那麼,這個動作就提示我們,這是一起搶劫案件。」

「死亡是在船上,又是搶劫。」主辦偵查員沉吟了一會兒,說,「那就是駕船靠近、登船作案了。不過,即便能證實搶劫的犯罪行為,還是沒有依據證實殺人的犯罪行為啊。」

「是啊,這就是我們法醫需要搞清楚死者死因的原因。」我說,「這起案件中,我們也被難為了一下。因為從屍體的徵象看,只有二氧化碳中毒,才能解釋這麼蹊蹺的集體死亡。而二氧化碳中毒的診斷關鍵,是現場環境符合條件。顯然,一條船的船艙裡,是不可能具備形成二氧化碳湖的條件的。」

「可是,如果是二氧化碳中毒,怎麼會是命案?」偵查員們一頭霧水,「難道不是二氧化碳中毒?」

「是二氧化碳中毒。」我肯定地說,「開始,我也想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是發現了一名死者手指的凍傷以後,結合現場提取的塑膠袋,還有大寶剛到現場就叫著頭暈、胸悶等情況來看,這是一個人造的二氧化碳湖!」

偵查員們還是沒有反應過來。

「其實,短時間內製造大量的二氧化碳很容易,方法就是乾冰。」我微笑著說,「船艙的溫度較高,如果將開啟密封的乾冰直接扔進船艙,乾冰會迅速昇華成二氧化碳。」

「可是正常空氣中也有二氧化碳吧,也不至於死人啊,更不至於死這麼多人啊。」偵查員質疑道。

我說:「正常情況下,除非把乾冰密閉在罐子裡容易導致爆炸這一危險,還有嚴重凍傷這一危險以外,乾冰還算是安全的。但是,在特殊情況下,乾冰依舊可以以其他方式致命。我們先來算一筆賬。船艙有多大?長寬各3米,高1.5米,所以體積是13.5立方米,除去人體、雜物佔去的體積,船艙內的空氣大概有13立方米。通過現場勘查,我們在現場發現了十個塑膠袋,每個塑膠袋上都印著500g的標誌。開始,我們不知道是啥意思,現在看起來,應該是裝乾冰的塑膠袋。一共5公斤密度為1565千克每立方米的乾冰,昇華後變成800倍體積的二氧化碳,也就是2.5立方米。因為形成迅速,所以艙壁縫洩漏的可以忽略不計。那麼,空氣內二氧化碳濃度在半個小時之內達到20%。其實,在本身就缺氧的環境裡,二氧化碳的濃度達到10%就可以導致人體中樞神經系統麻痺而死。乾冰變成二氧化碳後,因為二氧化碳比空氣重,所以不會從船艙頂部開啟著的艙門大量洩漏,而是迅速積攢、充斥在貨艙之內,導致人死亡。可是,貨艙並不是完全密閉的,經過在湖面上一天兩夜的漂泊,貨艙內的二氧化碳濃度已經低到了人體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所以排險特警和我們都沒有發現貨艙內空氣的異常。只有大寶這個感覺靈敏、對二氧化碳耐受力差的個體,才會覺得異常。」

大寶白了我一眼。

「這……這真是罕見的殺人方式!」偵查員嘆息道,「他們為什麼不逃?」

「不逃的原因,一是害怕,二是不知道危險的到來。」我說,「一名死者指腹的凍傷,就是想拿起乾冰袋看看裡面裝著什麼東西而造成的。通過林濤對乾冰袋上指紋的分析,可以證實這一點。不知道他有沒有意識到那是乾冰而不是冰塊,即便知道是乾冰,大多數人都知道二氧化碳無毒,卻不知道有些特殊情況下,二氧化碳也可以致命。」

「乾冰不僅產生二氧化碳,更能迅速降溫啊。」一名偵查員問,「為什麼死者沒有凍死的徵象?」

我讚許地點點頭,說:「問得好。乾冰確實會瞬間降溫。但是,因為它昇華得太快,產生足量的二氧化碳就會置人於死地。通俗點說,溫度還沒降到零下十攝氏度,還沒來得及凍死,就先達到10%的二氧化碳濃度,先窒息死了。現場其實也有寒冷狀態的體現,只是我們都沒有注意。幾名死者都擠在一起,而且擠在靠近貨船馬達的艙壁上,說明他們在取暖,甚至希望馬達產生的餘熱可以給他們溫暖。」

「那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辦?」趙局長髮話了,「乾冰這個東西,很好買。而且,湖邊居民也有很多人用於鮮桃的儲存和運輸上。」

「下面的分析就要一點點來推進了。」我說,「首先,作案動機是謀財,沒有其他的動機了。其次,六名遊客是偶然經過這裡,租船的行為也是偶然的。既然沒有必然性,那麼作案就不太可能是預謀的,而應該是偶遇。基於這兩點,我們的偵查方向就應該是3月1日下午正常出船,而且船上正常情況下是有運輸乾冰的恆溫箱,正常情況下需要攜帶乾冰出航的人。」

「那這一點就很奇怪了,現在又不是鮮桃產出的季節!」趙局長說,「沒果實,要乾冰做甚?」

「我……我有話說。」

我們紛紛回頭,看見韓亮坐在拐角,微微舉手。

趙局長點頭示意他發言。

韓亮說:「趙局長您搞錯了,其實真正運用乾冰最多的,還真不是鮮桃運輸,而是船舶業。」

「哦?」這我們都沒有聽說過,但是大家都知道韓亮這個「活百度」的名號,誰也沒有懷疑。

「因為船體較大,清洗不易,所以乾冰被廣泛運用於船舶的清洗、修理行業。」韓亮微微一笑,說,「節能減排,防止二次汙染,還很好用。」

「那我們應該去找船舶修理、清洗的工廠嘍?」偵查員說。

韓亮點點頭,說:「不過,這種東西很便攜,也不太貴。龍番湖的生意戶富得流油,自己買、自己用也不稀奇。」

「我看你也沒流油。」坐在旁邊的小羽毛掩嘴一笑,輕聲說道。

「這樣的話,那排查量就大了。」趙局長摸著下巴,皺著眉頭,說,「生意戶可不少,船舶更是多啊。」

「可是,既然是偶遇,為什麼有人會帶著那麼多幹冰在湖面上跑?」主辦偵查員說。

「多嗎?」韓亮說,「清洗裝置消耗乾冰是一分鐘就需要三到五公斤啊!而且我說了,現在的清洗裝置都是便攜的,比辦公桌大一點兒。只要船上安裝能夠短時間儲存乾冰的恆溫箱,就可以在島嶼上操作。我猜,應該有這種情況存在的可能性,這也是為了搶生意吧。」

「也就是說,我們去找這些專門運動式接清洗船舶的活兒的人,就能破案了。」主辦偵查員說。

「也得考慮自己家有清洗裝置,到島嶼上可以在空閒時間自己進行清洗,以節約時間的人。」小羽毛插話道。

我點點頭,說:「不管是專業清洗,還是自己順便清洗,作案人都應該和這個島嶼有關係。」

我用雷射筆指了指大螢幕上的龍番湖島嶼圖中的一座小島。

「為什麼?」趙局長喜形於色。

「因為在現場勘查的時候,我在現場船舷上發現了一塊泥跡。」我說,「船舷這個位置,較高,不可能直接和地面相接觸,那麼,那上面有泥,只能是有人翻船舷登船的時候,腳底的泥巴蹭上去的。而且,泥跡裡還沾有一片樹葉,韓亮說是桃樹葉。」

「桃樹葉太正常了!」偵查員說,「每座島上都有無數桃樹,更有無數桃樹葉。」

「我也知道。」我說,「不過,我當時就抱著碰運氣的態度做了一些舉措。桃樹喜旱不喜澇,一般都生長在島嶼中心的小山上,而在岸邊是很少的。即便有,也是用來拴船的。碼頭的岸邊就更少了。你們不知道,植物也可以進行dna檢驗吧。」

大家瞪大了眼睛。

我接著說:「於是,我就找人去各個小島看了看,看見碼頭邊有桃樹的,就摘了樹葉回來。在龍番市農業大學的支援下,我們進行了植物dna的比對,確定這片樹葉來自這座叫作龍舌島的島嶼碼頭上的一棵桃樹。」

「明白了。」主辦偵查員說,「這案子基本就柳暗花明了!不過,我們即便是抓獲了犯罪嫌疑人,如果他拒不交代罪行,我們又有什麼證據來證明呢?或者說,我們有沒有拿得出手的證據,可以攻破嫌疑人的心理防線?」

我狠狠地點了點頭,說:「我們至少有四項證據。一則,他的船上或家裡存放了乾冰,且存放乾冰的包裝和現場遺留的一致。二則,這個島嶼和現場貨船的聯絡就是這片樹葉,這也是有力的證據。三則,林濤和小羽毛對現場貨船進行了勘查,可以明確的是,兇手沒有下到貨艙裡,只在甲板上活動。而他鞋上的泥巴正證實了這一點。這些泥巴雖然零碎,但是在林濤和小羽毛對其進行碎片式拼接後,居然拼出了一枚完整的足跡。四則,你們對嫌疑人進行抓捕的時候,同時要搜查他的住處。不僅要找鞋,更要找槍。」

「槍?」主辦偵查員大吃一驚,「我們國家對槍支的管控多厲害啊,現在誰還能玩槍啊。」

「通過林濤和小羽毛的論斷,上到貨船甲板的,只有一名犯罪嫌疑人。」我說,「犯罪過程是這樣的:兇手在島上洗船作業,在腳上黏附了碼頭的桃樹葉。在返程的路上,看見了案發貨船。之前,他可能知道這艘船的船主經常租賃船隻,租賃船隻的人肯定有錢。於是他藉故讓貨船停下,然後徒手攀登上了貨船。登上船後,他立即控制了船上的六個人。六個人依次從身上、背包裡取出值錢的物品交給兇手。兇手得手後,讓六個人一起下到貨艙裡。因為六個人看到了他的真面目,所以他選擇了用這種難以被發現的殺人手段殺人。即便是他的小船裡還有他的同夥,但是上貨船甲板的,只有他一個人。而且,受害人被困在貨艙裡,看見白霧騰起,卻沒有爬上來自救。因為他們覺得在貨艙裡比在外面安全。既然是一個人,為何能對付六個人,其中四個還是大男人,進行全程威逼控制,能夠讓他們乖乖地從自己的背包和衣服裡拿錢?只有一種可能,就是有槍。因為有槍,震懾力是巨大的,足夠讓六個人乖乖聽話。但是即便是有槍,畢竟只有一個人登船,所以控制力是有限的。居然可以讓愛財的兩名女死者有機會把錢財藏進褲襠。震懾力大,控制力弱,這是少人持槍控制多人的特點。」

「沒的說了。」主辦偵查員說,「今天就能破案!」

省廳有坐班制度。只要不去出勘現場,都是要在辦公室裡做一些其他行政工作的。所以我們從市局出來,直接到辦公室繼續早晨沒有做完的工作。

下班前,我們接到了市局打來的電話。果真,是龍舌島的種植戶兩兄弟作的案。這平時喜歡私藏自制槍的兩兄弟,因為近期賭博,幾乎輸掉了全部家產,而高利貸追得急,他們已經等不到桃子豐收的時候了。於是,他們萌生了搶劫的想法。但是偶遇貨船、搶劫貨船也是他們臨時起意的。

老大上船搶劫,老二唆使老大殺人,並且想出了這麼一個殺人不見血的方式。

我微微一嘆,說:「咱們精誠合作,又破一案。」

大寶點點頭,說:「哎,現在看起來,同舟共濟這個成語還真是很有深度啊。如果這六個人,能夠做到同舟共濟,勇敢一些,也不至於最後全部慘死吧。」

我搖了搖頭,表示惋惜,說:「回家!我要抓緊時間回家帶兒子去嘍,不然他真的不認識我啦!」

陳詩羽眼神一閃,拎著包先離開了辦公室。眼神里盡是羨慕和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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