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貪婪——有時候,它會獨自吞噬所有的細節。
——卡勒德·胡賽尼
1
夜已深了,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船頭的那一個忽明忽暗的破舊電燈泡讓趙汪洋獲取了一些光亮。
在這一望無際的湖面之上,就像是身陷一個巨大的黑洞,左右無援、深邃無比,不知道哪裡才是邊際。好在現在導航技術發達,趙汪洋知道,再往東航行七公里左右,就是碼頭了。
龍番湖是周圍漁民們賴以生存的母親湖,他們的溫飽、他們的存款,都是從湖裡的水產上來的。龍番湖南北三十多公里寬,東西六十多公里長,水域面積近兩千平方公里,湖中島嶼聳立,水產豐富。
因為龍番湖主要用作水產品的輸出,所以對自然風光還並沒有開發和宣傳。很少有人知道,在這個經濟並不發達的龍番市的腹地,還有著這麼一片美麗的自然風光。沒有旅遊業的涉足或者說是騷擾,龍番湖周圍的漁民們還過著比較清靜的水邊生活。捕魚,打圍養蚌,圈養螃蟹、龍蝦,少了海面上那樣的自然災害,漁民們過著富足而平靜的生活。
除了週末和節假日,一些本市的居民會到湖邊采采風,這裡很少會見到大批擁擠的遊客。周圍沒有工廠、城區,湖面也未被汙染。這也是現代化社會中,難得的一片淨土。
趙汪洋是漁民村的小康戶,他不僅在湖邊承包了一大片螃蟹養殖基地,還在其中一座湖心島上開闢了一片桃園。他的爸爸在臨終的時候告訴他,等政策開放了,一定要找一個小島來種桃樹,龍番湖湖心島小山上的土壤最適宜桃樹的生長。他不知道父親是怎麼知道這個秘密的,而且他也表示質疑:喜旱不喜澇的桃樹怎麼會在湖心島豐收?但遵遺命是中國人慣有的傳統。所以在政府開放湖心島承包的政策之後,趙汪洋第一個去領了一個小島。
剛開始的三年,湖心桃園套進去了趙汪洋的全部家當,這讓他質疑起父親的決定。不過第四年,桃園開始產出桃子的時候,他才知道父親的這個秘密果真是個傳家寶。桃子又大又甜,皮薄多汁,可謂桃子中的上品。他不僅收回了全部成本,還在第一個收穫年就大賺了一筆。很快,龍番湖的幾十座湖心島上,全部被人效仿種上了桃樹,以至龍番湖桃子成了龍番湖水產之後的又一大品牌。
初春,是桃花盛開的季節,龍番湖桃花成了一個景點。雖然沒有開發宣傳,這個景點並不著名,但是對龍番市本地人來說,這裡絕對是一處賞心悅目的唯美之地。利用航拍技術鳥瞰湖面,水面波光粼粼,湖中繁花點點,一座座粉紅色的小島煞是好看。
因為船隻是被政府嚴加管控的,所以也沒有多少遊客可以到桃花島上去近距離接觸這些美物。但是島主們總還是擔心有遊客偷偷潛上小島破壞桃林,或者是初春多變的天氣對桃樹造成損害。於是,就有了一週兩看的規矩。
昨天颳了一天的風,趙汪洋的桃林有幾棵桃樹被颳得有些東倒西歪了。他下午登島,一邊埋怨著兩名聘用的工人同時請假,一邊獨自忙碌到夜幕降臨。說來也真是倒霉,他正準備起航返回碼頭的時候,湖面上突然開始起風。這樣的風級,他的那艘快艇肯定是招架不住的。於是,他只能獨自在島上等待大風的平息。
大風終於在深夜裡平息下來。趙汪洋開啟了船頭的電燈,發動快艇向東岸的碼頭駛去。很快,還有七公里就抵達碼頭了,天氣還算不錯,這讓趙汪洋放下心來。
雖然不用擔心被怪風掀翻,但對四周的黑暗,趙汪洋還是有些心悸的。以往來島上幹活,趙汪洋總會帶上那兩個僱來的幫工,人多也就不怕了。這次,他一個人航行在這無邊的黑暗之中,即便是個五尺男兒,也難免有些害怕。
可是沒想到,越害怕,還就真的越看見不想看見的東西。
或者說,趙汪洋今天真是背到家了。
他看見遠處,彷彿有一點燈火正在閃爍。若隱若現,極其詭異。
這麼晚了,除了自己這個倒霉蛋,還會有誰在航行?而且,看燈火的高度,肯定不是他駕駛的這種快艇,而應該是一艘有一定高度的貨船。
最讓他感到不解的是,燈火距離他不遠,但是他完全聽不見發動機聲。
為了驗證這一點,趙汪洋關掉了自己快艇的發動機,豎起耳朵聽著。除了水波盪漾產生的有節律的啪啪聲之外,絲毫無聲,安靜得嚇人。
誰會在深更半夜把船開到湖中央,然後關掉船上的發動機,隨浪顛簸?這深邃如黑洞似的湖面,四周不著邊際,不僅危險,而且恐怖。
難不成,這是鬼火?
趙汪洋也是個大專生,知道「鬼火」產生的原理。鬼火一般都是在墳墓之間產生,因為人體骨骼內含有磷,磷與水或者鹼作用時會產生磷化氫,磷的燃點很低,當達到燃點時,形成的有光無焰的火稱為鬼火。不過,這寬廣的湖面之上,哪兒來的磷?
繞開它,趕緊回家吧。趙汪洋這樣想著。
不過,好奇心驅使著他,把控著船頭,低速向燈光的方向駛去。
一百米開外,一艘小貨船的輪廓逐漸清晰了起來。影影綽綽之中,可以勉強辨別,小貨船的甲板之上沒有貨物,燈光是位於甲板末端的駕駛室裡發出的。
不過,燈光之下,並沒有看見駕駛貨船的人員。
趙汪洋看見只是一艘普通的貨船,而不是其他什麼奇怪的東西,略感安心。他把手中的強光手電朝小貨船上照了幾下,畫了幾個圈,大聲喊道:「有人嗎?船怎麼停這兒了?」
聲音被湖浪聲覆蓋了,並沒有傳出去多遠。
趙汪洋繼續接近小貨船,逐漸看清了貨船的模樣。這是一艘很是破舊的小貨船,船壁都已經生鏽,船頭也沒有什麼他認識的符號。貨船處於靜止狀態,隨著湖水的波動而盪漾著。
趙汪洋站在快艇裡,踮起腳來看貨船的駕駛室。
駕駛室裡的燈光暗淡,忽閃忽閃的,但是足以看清楚,駕駛室裡空空如也。整艘船上寂靜無聲,在這片漆黑的湖面上安靜地盪漾。
甲板上沒人,駕駛室沒人,人去哪兒了?趙汪洋很是納悶。誰會把船停在這裡?難道是之前那陣怪風吹斷了貨船的纜繩?如果是大風颳過來的,怎麼會正常地開著燈呢?而且,把一艘船從碼頭吹到七公里以外,也太誇張了吧?
趙汪洋有些蒙,怔怔地站在快艇裡考慮自己要不要上船去看看。
他的大腦飛快地轉著,卻第一時間想到了小時候聽到的故事。
他不會撞見了「幽靈鬼船」吧?
傳說七十多年前的龍番湖上,曾經有一對戀人駕駛著漁船在捕魚,遭遇了一艘日本人的巡邏艇。日本人攔停了漁船,在船上侵犯了貌美如花的女孩,又將這一對戀人殘忍殺害。後來,那對戀人的家人在湖面上找了好久,就是找不到船的影子。不過,從那以後,經常有夜航的漁民們,會看到一艘漁船的影子,在湖面上漂漂盪蕩。每次它一齣現,湖面就會刮怪風,還曾經掀翻了幾條船,死了不少人呢。村民們認為是那對戀人冤死後化為厲鬼,專門索人性命,於是稱它為「幽靈鬼船」。
趙汪洋一直認為,那是老人們編出來的故事,為了不讓年輕人夜裡航行發生危險。絕對不是真事兒。
不過,眼前的這一切,為何和傳說裡的事情極為相似呢?
他剛開始種桃樹的時候,就有人阻止他,說桃樹是很邪門的,別人都不會把桃樹種在家裡的前院。如果把桃樹種在湖心島,這片湖裡,肯定會出現邪門的事情。十幾年來,他也沒撞見邪門的事情,這些印象也就慢慢淡了。不過,當他看見自己無法想通的怪現象的時候,這些言語又重新湧進了他的腦袋。
趙汪洋在冷風中打了個寒戰,他感覺自己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想登上貨船去一探究竟的念頭,瞬間沒了。
他拉動快艇發動機的拉索,準備發動快艇離開這艘邪門的貨船。突然,他彷彿聽見了一陣奇怪的聲音。那聲音夾雜在拉動拉索的嘩啦聲和湖水啪啪的盪漾聲之間,格外刺耳。
他顫抖著停下拉動拉索的動作,側耳辨別聲音的來源。
不錯,那聲音正是來源於貨船的甲板之上,仍在繼續。嗡嗡的,一陣一陣的,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彷彿有著節律。那聲音像是某個人被矇住了口鼻正在呻吟,又或是什麼東西發出的獰笑,或者說像是某種怪獸正在低吼。
甲板上沒人哪!
哪兒來的聲音?
趙汪洋被這突如其來的怪聲嚇蒙了,他一個踉蹌跌倒在快艇之中。隨著他的跌倒,那怪聲似乎更加強烈了,而且彷彿帶著甲板的震動,離他越來越近。
趙汪洋顫抖著、掙扎著爬了起來,快艇因為他的劇烈動作而東搖西晃。他竭盡全力站穩在快艇上,拼了命似的拉動拉索,終於拉著了發動機。他掉轉船頭,開足馬力,瘋了似的向碼頭方向駛去。
背後的嗡嗡聲仍在繼續,夾雜在發動機的轟鳴聲中,刺激著趙汪洋的耳朵。
「我跟你說,一個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絕對不會喊‘鬼啊鬼啊’什麼的。」大寶蹺著二郎腿,摸著他微微凸起的肚皮,說,「第一反應絕對是掉頭就跑!這我算是體驗驗證過了。」
「真有你的,度個蜜月,去鬼城玩。」我搖了搖頭,翻動著手中的卷宗。
「刺激嘛!」大寶探過身來,低聲說,「我跟你說啊,他們都說了,有效的精神刺激,會增加受孕的機率。」
「去你的,迷信!」我抬眼看了看對面的陳詩羽,用卷宗敲了一下大寶的頭。
陳詩羽專心致志地看著手中的那本《屍語者》,像是沒聽見我們的談話。
「一天到晚鬼啊鬼的,低階趣味,能不能換個話題?」林濤朝牆邊縮了縮身子,假裝在整理鬢角的頭髮。其實我知道他是為了適時堵上自己耳朵的時候,不被我們注意。
「怎麼著?懷上了?」韓亮從門外進來,看起來剛把什麼東西裝進了休閒西裝的內口袋裡。
「這你都聽得見?」大寶一臉滿足的表情,往座椅背上一靠,「難道你的感官還能比我的靈?」
「喲喲喲,看你這表情,還真是中了?」韓亮壞笑著問。
大寶搖頭晃腦,一副揚揚自得的表情。
「嘿嘿嘿,正經點行不行?」我正色道,朝陳詩羽那邊努了努嘴。
陳詩羽還是一副漠不關心的表情,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桌上的小說,伸手把擋住視線的一縷頭髮捋到耳後。
「沒不正經啊!」韓亮攤了攤手,說,「大寶和寶嫂那叫作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這是在祝福他們早生貴子呢!」
「有你這麼祝福的嗎?你還是關心一下你自己吧,單身狗。」林濤好像還沒有從剛才大寶敘述的鬼城裡的情景裡走出來,聲音顫巍巍的。
「哈哈!一對單身狗!」韓亮走到林濤身邊,摟住他的脖子說,「要不然,咱倆湊一對兒算了。」
「去去去,我幹正經事兒呢。」林濤拿著一張國有資產登記表,正在逐一核對小組的勘查裝備登記造冊有沒有遺漏或者錯誤。
「對了,對了,那個鬼城還有一項,我剛才忘了告訴你們。」大寶說。
「又來!」林濤皺著眉頭,漲紅了臉,又開始擺弄起鬢角的頭髮。
「這個還是比較帶勁的。」大寶一臉神秘的表情,「坐一艘船,進一個山洞,那船還在軌道小河裡晃啊,晃啊。周圍啥也看不見。我有經驗了啊,我就防著從上面吊下來一個什麼東西摸著臉,或者突然一陣燈光,眼前就是一個吊死鬼什麼的。結果你猜怎麼著,還是把我嚇了一跳,你猜那嚇唬人的東西藏在哪兒?你猜!」
丁零零。
突然,指令電話急促地響起。
林濤哎呀一聲,跳了一下。
我按住電話柄,笑著說:「你不是說,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不會發出叫聲嗎?林濤這就現身說法,打你臉!」
林濤窘迫地看了一眼陳詩羽,陳詩羽冷笑了一下。
「龍番湖派出所昨天晚上接到110指令,說是湖中央有怪異的燈火,靠近察看,發現是漂著一艘沒有人駕駛的貨船。接警後,派出所申請特警支隊水上大隊支援,調集了巡邏艇進行尋找。不過在報警人所稱的事發水域沒有發現。經過派出所和特警隊的連夜尋找,由無人機最先發現了貨船的蹤跡。今天早晨,特警巡邏艇將貨船拖回碼頭,特警登船檢查時,發現貨船裡有屍體。」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的男聲,僵硬地念著傳真檔案,「貨船裡的屍體,市局法醫經過檢驗,認為該案存在問題,拿不準,需要你們前去支援。」
「有頭緒嗎?」我習慣性地問道。
「啊……啊?什麼頭緒?」對方一陣茫然。
我搖搖頭,對指揮中心總是更換新手錶示不滿,於是詳細地解釋道:「市局有沒有說,這有沒有確定是或者不是一起命案?如果是命案,有沒有偵查方向?」
年輕的男聲可能是聽出了我的不耐煩,有些緊張起來。他嘩嘩地翻著傳真檔案,說:「啊,嗯,這上報的材料寫得很簡單,嗯,好像沒說。」
「龍番湖,湖面中央,有人看見無人駕駛的船,特警去找了一夜才找到船。檢查見有屍體,無頭緒。」我結束通話了電話,一邊簡短地和大家說著情況,一邊招呼著大家準備勘查器材出發去現場。
「龍番湖每年都有水漂,但是基本都是排除他殺。」林濤說,「那裡人少,又和諧,又沒有什麼經濟實體和娛樂場所,倒是很少有命案發生啊。即便有個別命案,也都指向明確,市局就處理完了。我們工作這麼久了,還沒去龍番湖出過現場吧?這案子能有什麼問題呢?」
「不管,出勘現場,不長痔瘡,走,出發!」大寶叫道。
「湖面中央?無人駕駛的貨船?」韓亮問道。
「是啊,指揮中心給的資訊也就這麼點了。」我說。
「難道船是在湖面中央?」韓亮說。
「嗯,昨晚被人發現的。」我點了點頭。
「啊,難道是幽靈鬼船?」韓亮沉吟道。
2
「你們今天是中邪了嗎?這個話題就跳不過去了嗎?」林濤表示嚴正抗議,「什麼幽靈鬼船、幽靈鬼船?還能不能唯物主義了?」
韓亮握著方向盤,笑而不語。
「這有什麼好怕的?」小羽毛坐在副駕駛上,鄙視地說。
自從小羽毛加入了勘查組,我們的小破車就有些擁擠了。總不好意思和女孩子擠在一起,於是最為瘦弱的小羽毛總是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而我們三個大男人擠在後排。
我挪了挪身子,腰身被大寶肥碩的屁股擠得有些發麻。
不一會兒,車子開進了龍番市的郊區,在通往龍番湖東碼頭的水泥路上顛簸了半個多小時後,我們看見了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的龍番湖。
東碼頭已經被封鎖,路口橫七豎八地停著幾輛警車,閃著警燈。幾名民警守著拴在警車之間的警戒帶,不讓圍觀群眾進入。圍觀群眾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案情,發揮著他們的想象,幾個記者模樣的人夾雜在中間,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
我們經過人群的時候,彷彿再次聽見了「幽靈鬼船」的名號。
「事兒太大了,現場我暫時還沒進,大概瞭解了情況,就直接邀請你們來了。」胡科長板著臉對我們說,順手指了指停泊在碼頭的一艘破舊貨船。
貨船不大,船體有些生鏽了,隨著湖浪輕輕地撞擊著碼頭的邊緣。
「事兒多大?幾具?」大寶說。
胡科長低聲說:「前期排險的特警上船以後見沒人,就注意到那開啟著的船艙蓋了,他們進去看了,六具屍體,四男兩女。」
「男女不對稱,看來不是殉情,不是集體自殺。」大寶猜著說。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有對同性戀呢?」韓亮看著手機,輕輕地說。
「自殺不會直接跳湖嗎?」我說。
「初步看了甲板,沒什麼搏鬥痕跡。特警說幾個人死得很安詳,沒血沒傷,小韓從船艙口大概看了一下屍體,也沒有看到什麼損傷,死因不明。」胡科長說,「這事兒挺蹊蹺的。」
「絲毫沒頭緒嗎?」我抓緊時間穿戴勘查裝備。
「完全沒有,他們都在笑稱,是幽靈鬼船出現了。」胡科長苦笑了一聲。
林濤又是一哆嗦。
今天已經第三次聽見這個名詞了。
「什麼幽靈鬼船?」我好奇地問。
胡科長擺擺手,說:「民間傳說,封建迷信。」
韓亮的眼睛還是沒離開手機,說:「回去我來和你說,無稽之談。」
說話間,我們已經穿戴好勘查裝置,準備進入現場。貨船的船舷有一人多高,想直接爬上去有些困難。警方已經在碼頭地面和船舷之間搭了一塊舢板,我們踏著這個搖搖晃晃的舢板,雜技演員一樣艱難地攀上了貨船的甲板。
甲板上空蕩蕩的,甲板的末端是一個一層樓高的駕駛室,駕駛室裡亮著燈,除了在玻璃前聳立的舵輪,也一樣空空如也。
「程子硯,有痕跡物證嗎?」林濤一上甲板,就向龍番市公安局的一名小女警問道。
這個小女警是個九〇後,雖然參加工作不算太久,但已經很出名了。程子硯是中國刑警學院痕跡檢驗系的畢業考狀元,成績突出,外形也很出眾,所以在分配到龍番市公安局的時候,就成了熱點人物。市局關於程子硯的傳說很多,說程子硯還有個妹妹叫作程子墨,也是朵警花,而且是公安部刑偵局某個神秘組織中的成員,可以說是年輕有為。
我是第一次見到程子硯,不知道林濤是怎麼認識她的,顯然他們已經很熟悉了。不過他們專業相同,之前打過交道也很正常。
程子硯聽到林濤的招呼,臉微微一紅,聲音不大,卻吐字清晰:「林科長,甲板上我們都處理過了,沒有血跡,沒有指紋,在駕駛室裡找到幾處疑似棉布手套印,但沒有鑑定價值。我聽說死者也有戴手套的,不能排除是死者自己留下的。」
「沒有足跡?」林濤訝異地問。
「甲板是鋼鐵製成的,又生了鏽,載體不好,所以我們沒能找到有鑑定價值的足跡。」程子硯指了指身邊的韓法醫說,「不過船艙裡我們還沒進去看,就韓法醫趴在艙口大概看了一眼。」
「是不是沒人敢進這幽靈鬼船的船艙啊?」大寶笑著說。
大寶故意把「幽靈鬼船」四個字的聲音放大,引得林濤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朝甲板中央掀起的船艙蓋看了看。
我沒有急於下到船艙,到駕駛室看了一圈後,又沿著船舷走了一圈。
「林濤,你看看這是什麼?」我趴在貨船的一側船舷,指著船舷的邊緣,說。
林濤走了過來,用放大鏡看了又看,說:「泥巴。」
「是足跡嗎?」我也不確定。
「像又不像。」林濤說,「泥巴上還沾著一片樹葉。」
我從勘查箱裡拿出一個鑷子和一個物證袋,小心地把黏附在泥巴內的樹葉給摳了出來,問韓亮:「什麼葉子?」
韓亮抬眼看了看,指著遠處的點點粉紅,說:「桃樹葉。」
「哦。」我應了一聲,把樹葉小心地裝進了物證袋。
「這些泥巴,在甲板上也有好幾處類似的。」程子硯說,「不過確實看不出有足跡的形態。」
「還真不好說。」林濤端起相機,說,「全部拍下來,我們回去慢慢研究。」
「嗯。」程子硯也端起了相機,跟在林濤身後開始工作。
見甲板上沒有什麼異樣,我對林濤說:「下面,還是你們痕檢先去看看吧?」
林濤走到甲板艙門口,朝下方看著,除了可以看到搭在艙門口的鐵梯,裡面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林濤嚥了咽口水。
「我先下吧。」小羽毛整了整鞋套,準備順梯子往下,「一個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有啥好怕的。」
林濤很尷尬,攔住小羽毛說:「別別,小羽毛,我下,我下,按規矩是我先下。」
聽到「小羽毛」幾個字,一直在後方負責拍照取證的程子硯突然出現在了艙門口。她一聲不吭地站到了林濤的身邊,也沒看小羽毛,一字一句地輕聲說道:「我們痕檢不貿然下去不是因為害怕。沒做好防護工作就下去,萬一有什麼問題誰負責呢?林科長,這裡交給我,我先下。」
小羽毛被言語對抗了一下,有些訝異,看了程子硯一眼,氣氛頓時有點尷尬。
兩個九〇後的女孩突然就僵上了,大寶這個和事佬第一時間躥了出來:「都別爭,又不是啥好事兒!特警都排過險了,艙內沒毒、沒爆炸物。我先進,我鼻子靈,有什麼異樣我就躥出來。」
說完,大寶率先進了船艙。我和林濤隨後也順扶梯走了下去。三道勘查燈的強光,瞬間把昏暗的船艙照得雪亮。
船艙很小,有七八平方米,而且只有一米五的高度。進了船艙就只能弓著腰前進。船艙裡沒什麼貨物,地面上有一些瓶瓶罐罐,落了不少灰塵,看起來有些時間沒動過了,瓶瓶罐罐擺放都很整齊,說明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並沒有發生過搏鬥。船艙一側艙壁是半圓形的隆起,看位置應該是緊貼著發動機的一面。六具屍體都在這個半圓形隆起的艙壁旁邊互相依靠著。
比這更加震撼的畫面我都見過。記得多年之前,那輛拉著十幾具屍體的公交車,讓我連續幾周被噩夢縈繞。不過,我發現,惻隱之心這種東西會一直存在法醫的心裡,見得再多,也依舊存在。它是我們對待同類的一種感情,也是督促著我們追尋真相的動力。
面前的景象還是讓我的心裡極其不舒服。雖然我不知道他們看見了什麼,遭遇了什麼,但是看著他們的屍體相互依偎,我的內心深處隱隱作痛。我暗自咬了咬牙,告訴自己一定要竭盡全力查清真相。
這個船艙也不是完全密閉的,除了頂端開啟著的艙門之外,兩側艙壁都有連通外界的裂隙,有些許陽光投射進來,偶爾還能感覺到細微的湖風吹拂在臉上。
林濤趴在地上,看了半天,端起相機一邊照相一邊說:「這裡面好像沒有泥巴,有一些灰塵減層足跡,有鑑定價值。」
我點點頭,弓著腰走到屍體旁邊。屍體還沒有腐敗,如果不是慘白的臉加上黑紫色的嘴唇,還真以為這六個人是在船艙裡睡覺呢。
六具屍體的衣著都很完整,每個人的身邊都有一個大的旅行包,擺放得也很自然,並沒有翻動的跡象。
「這六個人是遊客啊。」我看著六個人的衣著裝束和隨身物品,說。
「遊客?」大寶說,「自己租的船?可是怎麼就整齊地死在船艙裡了?哎喲,我怎麼有點頭暈?」
我沒有理睬大寶的矯情,掰動屍體的關節,發現屍僵並不很硬。我又看了看屍體的角膜,已經混濁了。這說明死者已經死亡24小時以上,卻在48小時以內,屍僵都已經開始緩解,卻還沒有緩解完全。
死者的衣著都是完整的,所以我大概看了看每個死者暴露在外的部位,都沒有發現明顯的損傷。
難道這真的是一起意外?
即便是意外,死者又是怎麼死的呢?中毒?疾病?寒冷?
都不像。如果是中毒的話,前期排險的特警就會發現船艙裡空氣中的毒物了,如果是疾病,總不能六個人一起患病猝死吧?寒冷?穿得這麼厚,而且現在已經是初春了,屍體又沒有反常脫衣現象。所以都不能成立。
這案子果真還是挺蹊蹺的。
這個案子的現場是在一艘貨船上,空間有限,而且船是漂浮在湖面上的,周圍也不可能進行什麼外圍搜尋,這就給勘查工作省去了很多麻煩。不過,有限的空間內,沒有發現特別有效的證據,這也給偵查工作增添了不少難度。
既然現場勘查工作不能取得重大突破,那麼案件定性的重任就要落在屍體檢驗上了。好在從目前看,還沒有能夠支援這是一起命案的依據。如果只是某種原因導致的意外死亡事件,接下來的事情也就不是我們刑偵部門該做的了。
「殯儀館的同志來了嗎?」我心裡踏實了點,問道。
雖然還沒有查清死因,也沒有確定案件性質,但是沒有明顯的暴力性損傷和被侵害的跡象,我也算是放了一半的心。
「來了,等著拖屍體呢。」程子硯蹲在艙門口對下面的我們說。
「走吧,這裡也沒啥有價值的東西。」大寶攀上了鐵梯。
「等等。」我的眼角突然掃到了鐵梯後面的一處反光點。
鐵梯的後面,我們給忽略了,沒有注意勘查。其實,這裡散落著好多個被撕開口的塑膠袋。
我小心地從鐵梯後面拈起塑膠袋,左看看,右看看。
「幾個破塑膠袋,怎麼會和案件有關係?」大寶說,「這裡這麼多瓶瓶罐罐,總不能都給提取回去吧?」
「不不不,這和瓶瓶罐罐不一樣。」我說,「那些瓶瓶罐罐上面都落滿了灰塵,一看就知道是有些時間沒動過了。而這三個塑膠袋的成色看起來很新,撕口也很新,應該是最近才撕開的,說不定就和案件有關係。」
「可是,這些塑膠袋是做什麼用的?」林濤湊過來用勘查燈照了照塑膠袋,說。
塑膠袋比一般裝食品的塑膠袋要大,透明的,除了正面印了一個「500g」以外,其他沒有任何可以識別的標誌。
「會不會是什麼重量?」大寶說。
我搖搖頭,說:「不確定,要查。不過,最先要做的,還是得把塑膠袋帶回去進行指紋檢驗和dna檢驗,以期有所發現。」
我從勘查箱裡拿出三個大物證袋,把塑膠袋整齊疊好,裝了進去。
「嘿,這塑膠袋是制式的啊?如果多印一些字,還就真和我們的物證袋一樣了。」大寶捂著胸口說,「不行了,我胸悶,我得上去。」
「胸悶?你是去鬼城,給嚇出心臟病了吧?」林濤幸災樂禍地說。
從舢板上回到了碼頭,胡科長正等著我們。一見到我們就說:「案件已經有重大進展了。」
「什麼重大進展?」我滿心期待。
「貨船的主人找到了,死者的身份也全部查清楚了。」胡科長說。
「確實是進展,但是也不是重大進展吧?」我有些失望,「這對我們搞清楚死因,搞清楚案件性質沒有絲毫幫助啊。」
胡科長神秘地說:「你且聽我慢慢說來。」
原來,刑警部門在案發後,立即組織力量重點對貨船的歸屬以及死者的身份進行了調查。不到兩個小時,調查就有了結果。
貨船是一個叫作侯三的人的。這個人最近因為迷上了微商,當起了二道販子來銷售水產,自己倒是放棄了捕魚、運貨的營生。他的老婆見家裡的貨船一直空著,有些浪費資源,就擅自將貨船租給一些背包客作為旅遊的交通工具。
因為貨船駕駛、出航都是需要相關資質的,所以私自租用船舶出航是違法行為,這會給沒有資質就擅自駕駛船隻的人員造成人身威脅,也會給湖面上的其他船隻造成威脅。所以,在得知侯三擅自出租船隻的行為之後,刑警部門毫不猶豫地就將侯三夫婦傳喚到了刑警隊。
經過調查,侯三確實在3月1日,也就是前天下午接了一單生意。有六名來自福建的背包客,想體驗一把自駕輪船的快感,更想去島上賞桃花、野炊、露營。於是他們和侯三談好了價錢,侯三教授了他們基本的駕駛方法。下午三點半,六個人付了錢就出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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