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拿自己當杜丘了?」教授總會這麼說。
「不吃藥,你更無藥可救。」教授也會這麼說。在他看來,不吃藥,等於在拒絕治療,病當然好不了;而吃了藥,則會被那些起鎮靜作用的藥弄的呆傻,配合治療無異於自尋死路。趙順知道這又是個悖論,所以當是耳邊風,不必花精力去琢磨。但教授說的一個道理他卻認同:新來的病人往往會拒絕吃藥,因為他們不相信自己有病,只相信自己的判斷,不相信別人,如此越是拒絕吃藥,病情就越加重。而當這些病人能主動吃藥的時候,他們已經開始相信自己有病了,這時他們依舊不相信別人,同時也不再相信自己。而醫生和護士則會在他們說話的時候耐心地傾聽,但他們不會相信病人的任何一句話。
趙順被教授弄暈了,因為自己總會按著他的思路走,而教授的思路總是天馬行空,讓人開始聽著明白,後來卻越來越糊塗。但趙順堅持不去吃藥,他不管那些道理,他在看到那些藥片詳細說明和副作用之前,是不會輕易服用的。他不會去相信醫生和護士,就像他不會在辦案中輕信原告和被告一樣。他只相信證據,只相信自己的判斷。雖然他知道自己曾在入院前的多個夜晚,超劑量服用過那些抗焦慮、抑鬱的藥物,但他相信這些都對自己有益。警察,有時就是這樣自負和武斷。
就在趙順開啟水龍頭沖走藥片的時候,樓道里突然大亂。桌椅的碰撞聲和雜亂的腳步聲混亂地交雜在一起。趙順沒有猶豫,衝了出去。
病人們正遠遠圍著觀看,通道的另一頭不知發生了什麼。趙順迅速跑了過去,正看見周博被武瘋子騎在身下。武瘋子拼命地掐住周博的脖子,似乎要將他置於死地。趙順猶豫了一下,正要跑過去,被兩名男護士一下攔在了後面。
「都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護士說。大家都沒回房,趙順也一樣。
兩個護士沒有再勸,一起向武瘋子撲了過去。武瘋子見狀放開了周博,從身後抄起了一把椅子,拼命揮去。一個護士躲閃不及被橫著打了出去,另一個護士想去搶椅子,卻被武瘋子一把掐住了脖子,抵在牆上。護士大叫,拼命地拍打著,而武瘋子卻一動不動,雙眼充滿了血絲。護士感到窒息,一種無助和絕望佔據了他的身體。就在這時,他聽到了武瘋子痛苦的叫聲。
「啊!」武瘋子鬆開了手,身體仰了過去。是趙順。
趙順從後面用右手扳住了武瘋子的左肩,同時用右腳猛地掃向他的雙腳,武瘋子一下失去重心,仰頭倒下。護士擺脫了武瘋子的雙手,慌亂地逃開。武瘋子卻似乎不知疼痛,再次站了起來,猛地向趙順撲去。趙順一沒注意,被武瘋子揪住了頭髮。武瘋子瘋狂地叫嚷著,似乎要將趙順撕碎。趙順摸索著抓住了他的手腕,卻無力解脫。那是一種求生的力量,近似於毀滅的程度。趙順想起了自己和潘正的那次抓捕,那次一敗塗地的抓捕。
情況和線人說得完全不一致,哪裡是兩個犯罪嫌疑人那麼簡單,他們誤闖了賊窩。拳腳、木棍、桌椅,一切可以用來傷害他們的東西,都被用作武器。暴徒們肆意踐踏著他們的身體,就像所信仰的傳銷一樣瘋狂。那是一個封閉的房間,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與此時的一模一樣,趙順在昏厥前,清晰地看到從潘正口耳中流出的鮮血,濃稠的鮮血。趙順到底沒能親自報了潘正的仇,雖然他曾多次發誓。在他半年後出院的時候,那夥傳銷暴徒以故意傷害致死罪紛紛獲刑。出庭那天,趙順真想脫下那身制服,親手為他報仇,但他不能,他是一個警察。趙順痛哭流涕,卻沒讓自己發出一點兒聲音。潘正,永遠留在了那個地方。
「渾蛋!」趙順頭部的疼痛似乎消失了。他知道,求生的力量是最具毀滅性的。他用力攥住了武瘋子的手腕,猛地掰開。幾縷頭髮連著頭皮被撕了下來。趙順也不顧,用盡全力蹬向他的肚子。武瘋子一下就被踹了出去,倒在了幾米外。他掙扎了幾下又爬了起來,再次撲向趙順。趙順沒有躲閃,也迎著他撲了過去。他用雙手抱在了武瘋子的脖子,猛地用膝蓋撞擊他的腹部。一下,兩下,力度越來越大。武瘋子痛苦地呻吟,用力抓住趙順的肩膀。
正在這時,趙順從後面被人用力地撲倒。大批醫護人員從外面趕來,制伏這兩個瘋狂的病人。
「你們他×瞎了眼了,是他瘋了!」趙順大叫。
「他是瘋子,抓他!」武瘋子也大叫。
趙順被四個護士按在了地上,一個護士跑過來,準備給他注射安定。
「我不是瘋子,不是!我是警察!」趙順歇斯底里地大叫。
「我也是警察,我也是!」武瘋子也喊。
針紮在趙順的身體上,能感到一絲疼痛。趙順被壓迫到幾乎窒息。「我……我是警察!不……不是……瘋子……」趙順臉貼著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能看到地面上縱橫交錯的縫隙,耳邊無數雜亂的聲音,呼喊聲、腳步聲、桌椅碰撞的聲音,同時,那裡摻雜周博的狂笑和小霍的痛哭,似乎能聽到教授在說著些什麼,而雜亂聲卻逐漸被自己急促的呼吸和沉重的心跳所代替。視線開始模糊,一片無盡的慘白色向他襲來。「我……是……警……察……」趙順向黑暗中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