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熱情擁抱了秦北洋，貼著耳邊說：「我需要你的幫助。」

他擔心四翼天使鎮墓獸失去他的安撫，又會重新瘋狂地殺人。但他更不想離開安娜，猶豫之際，霍爾施泰因博士說出第二句：「有一個人想要見你。」

「誰？」

「你的父親。」

他的眼珠子幾乎掉到地上：「俺爹？秦海關？他也在巴黎？」

不用再猶豫了，秦北洋立即答應博士的請求。他與歐陽安娜揮手作別，發誓要把父親帶回來，不會讓她久等的。

秦北洋揹著唐刀，小鎮墓獸九色跟隨主人，躥上運送四翼天使的平板卡車。

越過塞納河上的大橋，他趴在兩頭鎮墓獸之間，遙遙望向埃菲爾鐵塔的尖頂，一朵灰色的雲彩，像被挑起的屍體，高高掛在巴黎的天空。

一支戒備森嚴的軍隊，步兵與騎兵，護送秦北洋和四翼天使，徐徐穿過巴黎的街道。天空有數架戰機護送，預防鎮墓獸甦醒後飛翔逃逸。

凡爾賽。

卡車進入森林中的小徑，竟然藏著一座飛機場，四周圍著高牆與壕溝。機庫門口停著數十架教練機，背後是一片噴著黑煙的廠房。

霍爾施泰因博士邀請他參觀工廠：「秦，很高興能再見到你。」

「博士，我爹呢？他真的在這裡？」

「你的德語水平進步很快。」博士額頭的皺紋加深，鬢角多了些許白髮，藏在鏡片後的眼神，更加偏執而神經質，「四年來，殘酷的世界大戰告訴歐洲的政府——十九世紀一去不返，現代戰爭不是藝術，而是赤裸裸的屠殺，生命比空氣更廉價。可惜世界大戰結束了。但我的使命才剛開始，因為下一場大戰即將來臨。我要替法國人研製出最強大的武器，可惜缺少原材料。」

誰能給博士展示才華的機會，放手大膽地讓他去做離經叛道的嘗試，無論德國、法國、英國甚至是俄國，他都會為之而效犬馬之勞。

「你說的原材料，就是鎮墓獸？也是你改造了四翼天使？讓它可以在陽光下飛行？」

博士成功地轉移了秦北洋的話題：「沒錯，所以法國駐中國公使與伯希和先生才會費盡心機將四翼天使鎮墓獸重新挖出墳墓，跨越大半個地球運送到凡爾賽。四翼天使只來了不到半個月，但我已耗盡畢生所能。我是世界上第一個能真正改造出‘靈魂機械體’的人。」

秦北洋想起京都大學的山本教授——死於被自己改造的日本戰國名將盔甲，便搖頭：「你不是第一個。」

「我不是第一個？世界上還有比我更厲害更黑暗更變態的人？他是誰？」

卡爾·霍爾施泰因已陷入執念。為爭奪世界上的「第一個」，無數偉大的人物，都為了這虛無縹緲的目標而身敗名裂。就像舊時男人們會追求做女人的「第一個」那樣荒謬絕倫。

「他已經死了，你也會死的，博士，請你早點放棄。」

「秦，我想要讓你做我的助手，只有你才能駕馭和控制鎮墓獸。接下來的難題，不在於機械化改造，而在於如何有效控制它們。」

因為無法有效控制，四翼天使才會逃出機場，造成今早的悲劇。同樣道理，山本教授因此被戰國盔甲們砍掉了腦袋。

「對不起，博士，我爹根本不在巴黎，你也不知道他的下落。你只是卑鄙地假借我爹的名義，欺騙我和九色來到這裡，告辭了。」

秦北洋領著九色往外衝去，心想技術只有可複製才有價值，而非控制在一兩個人手中。博士是要讓所有技術人員都能操縱鎮墓獸，才能在戰場上大規模應用，就像大批次培養飛行員。那時候，自己不過是一條被用剩下的老狗，就會被一腳踢開。

「你們不能走。」

霍爾施泰因博士按下一個開關，工廠大門迅速封閉，看來是要甕中捉鱉了。秦北洋暗暗後悔，自以為他鄉遇故知，從而輕信人言——這也是自己一大弱點。這個車間是全封閉的，幾乎沒有窗戶，如同燈火通明的地宮，九色具備了變身的條件。

秦北洋抽出背後唐刀，九色爆射琉璃色目光，頭頂生出雪白分叉的鹿角，渾身白毛收縮而長出金色鱗片，變作幼麒麟鎮墓獸。

它即將吐出致命的火球，要把博士燒成灰燼時，霍爾施泰因按下第二個開關。

一道鐵門開啟。

刺眼的燈光亮起，烘托出一張男人的臉，如同溝壑縱橫的黃土地漸漸鮮明……

相隔18個月、540個晝夜，尋覓了大半個地球，秦北洋終於看到了這張臉。

「爹！」

秦北洋觸控到了他的鼻子、嘴唇，還有佈滿皺紋的眼角……

如假包換的親爹，中國最後的皇家陵墓工匠，秦海關。

卡爾·霍爾施泰因沒有說謊。老秦轉身跪下，磕了個響頭：「博士！感謝您幫我找到了兒子。大恩大德，無以為報！您提出的任何要求，老秦我都會竭盡所能地完成。」

十年前，秦海關就是這樣給攝政王載灃磕頭，給名偵探葉克難磕頭，給內務府陵墓監督磕頭，這才找回了失散的幼子……

秦北洋無奈地將父親攙扶起來，老秦凝視青銅鱗甲閃光、鹿角雪白的九色，高聲讚歎：「真神獸也。」

作者「蔡駿」的其他小說

《荒村公寓》《謀殺似水年華》《病毒》《偷窺一百二十天(通天塔)》《沉沒之魚》《瑪格麗特的秘密》《殺人狂的故事》《第19層地獄》《荒村歸來》《貓眼》《人間中：復活夜》《神探狄小杰》《旋轉門》《愛人的頭顱》《神在看著你》《天機4：末日審判》《地獄的第19層》《偷窺一百二十天（網劇《通天塔》原著小說）》《最漫長的那一夜》《夜半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