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大尊者」,就是靠背椅上的老者,發出微弱的聲音,似是奧地利口音的德語?
施密特代替大尊者說:「工匠聯盟的會員們!來自世界各地的偉大工匠們,請齊聲高呼工匠格言——工匠會死,但作品永存。」
「工匠會死,但作品永存!」
整座圓形地宮此起彼伏不同的語言,從德語、英語、法語到義大利語、西班牙語、俄語甚至荷蘭語、捷克語、瑞典語、希臘語、波蘭語……
躲藏牆角的秦北洋注視無聲的九色。心想一千兩百年前,製造九色的秦氏墓匠族早就化為灰塵,但這頭小鎮墓獸永存不滅,正好暗合這句格言。
工匠會死,但作品永存!
老爹秦海關還有一句話——「不瘋魔,不成活!」
守門人施密特代表大尊者發言:「諸位,整整六百四十年前,全世界最偉大的工匠,第一代大尊者,在巴黎聖母院的塔樓上,開創了工匠聯盟,運用智慧、勤勞、嚴謹以及手藝,傳承自荷馬時代以來的文明。我們嚴格遵守第一代大尊者留下的規則:一切手工技藝,皆由口傳心授。將人類最傑出的技藝發揚光大。六個半世紀來,我們創造出了遍佈全球的文明世界,包括這座曼哈頓島的鋼鐵森林。這是人類之偉大,工匠之偉大。」
別看這人在日本惜字如金,如今卻是滔滔不絕,每句話擲地有聲。臺階上有人不斷用各種語言做著翻譯,儘量讓所有人聽懂。
施密特話鋒一轉:「剛剛過去的四年,在全世界的陸地、海洋以及天空,發生了有史以來規模空前的悲劇。工匠聯盟每年一度的大會,被迫中斷了四年。各國的能工巧匠,被迫為各自祖國的政府服務,以至於手足相殘,違背了工匠聯盟的準則——偉大的工匠不服務於殺人,保衛祖國的正義戰爭除外。」
偉大的工匠不服務於殺人,保衛祖國的正義戰爭除外——秦北洋心中默唸,倒是跟墨子的「非攻」「救守」相似。
莫非——銅版畫上的中國老頭就是墨子?
「這場世界大戰的每一方都自稱正義,自稱為保衛神聖祖國母親免受強暴,而將我們的孩子送上戰場屠殺。」守門人施密特痛心疾首地說,「戰爭結束了,在座各位都是倖存者,我們終於召開這次大會,展示最偉大的工匠技藝。工匠會死,但作品永存!」
唸完口號,十二個「守門人」以及三名白袍人,將寶座上的大尊者後撤到臺階上,留出中間一大塊圓形空地。
首先出場的是一位義大利管風琴製造大師。
牆邊幕布拉開,一面碩大無朋的管風琴——或者說管風琴就是建築的一部分,形如無數根銅音管組成的高牆。歐洲中世紀一箇中型教堂內的管風琴就有1200根音管、16枚不同音調的音栓、兩套鍵盤以及一層腳踏板。大師的祖先在達·芬奇的年代,就為梵蒂岡宮廷製造管風琴。他年逾七旬,三個兒子在世界大戰中應徵入伍,戰死在阿爾卑斯山的雪峰。他的手藝註定將要失傳,這架管風琴是他畢生最後一部作品。
老邁的大師坐上管風琴,為大家彈奏一曲巴赫的《d小調託卡塔與賦格》。
秦北洋第一次聽到這種天籟之音,飄蕩在紐約曼哈頓島哈萊姆黑人貧民區的地下聖殿,豐富的和聲絕不遜色於任何管絃樂隊。小鎮墓獸九色竟也在管風琴聲中飄飄欲仙。
這是一架巨型機器,也是無與倫比的藝術品,擁有世界上最複雜而龐大的樂器結構,一架能發出寬廣音域的聲音國度,彷彿神的呼吸與沉吟。
難怪莫札特說管風琴是「樂器之王」。
管風琴演奏後,全世界的工匠們各自登場,紛紛展示神奇技藝與產品——從瑞士大自鳴鐘到荷蘭木頭人,再到俄羅斯套娃,甚至法國利摩日瓷器……
最後一個登場的,是臺奇形怪狀的碩大機器。
工匠是個年輕的德國人,不到三十歲,身材高大魁梧,碧藍的眼珠子,柔軟的金黃頭髮。他用德語自我介紹——漢斯·波爾,東普魯士的工匠家族,曾被腓特烈大帝聘為首席宮廷工匠。剛結束的世界大戰中,他成為德意志帝國的一名軍法官,在東線與俄國人作戰,最遠佔領過基輔與克里米亞。
「諸位大師,非常榮幸,我首次參加工匠聯盟大會,我將隆重介紹——殺人機器。」底下微微騷動,波爾自顧自地說下去,「請看,這臺機器有三部分,每個部分都有外號:底下叫‘床’,上邊叫‘繪圖員’,中間的懸浮部分叫‘縫紉機’。」
他抱出一個模型假人演示,鋪著棉絮的「床」上,假人赤身裸體趴著,手腳被皮帶捆綁。一小塊抹布塞入嘴裡,免得行刑中嚼爛舌頭。假人在「床」與「繪圖員」之間,「縫紉機」針頭在受刑人背後刺上其所犯罪行——比如司法判決書,短針再噴出墨汁,還能刺出美妙的花紋,從玫瑰到寶劍到雄鷹甚至骷髏,簡直是文身藝術家。
行刑長達十二小時,前面六小時犯人神志清醒。此後「床」會自動送出一個電熱鍋,盛滿熱氣騰騰的燕麥粥,補充營養續命。最後一分鐘,「縫紉機」徹底刺穿受刑人——波爾用了「完美」這個詞,將受刑人送入天堂或地獄。刺滿文字與花紋的皮膚,將會完整揭取下來,經過防腐處理,永久展示在東普魯士的「殺人博物館」。
漢斯·波爾給機器起了個優雅的名字——「普魯士玫瑰十字縫紉機」。
秦北洋後背心豎起汗毛,整個流程酷似清朝的凌遲酷刑。同樣殺上千刀,同樣讓受刑人續命,百般折磨侮辱後才殺死。不同在於,中國的千刀萬剮,依靠劊子手的經驗和功夫,而這臺「普魯士玫瑰十字縫紉機」依靠工匠的智慧與現代機械。
地下圓形聖殿的中心,守門人施密特以德語高聲道:「漢斯,你不覺得這臺殺人機器違背了工匠聯盟的精神嗎?」
「尊敬的守門人,天底下有太多惡人,為非作歹,濫殺無辜,如果不接受嚴懲,便會有更多無辜者被殘害。我相信以暴易暴的哲學。」漢斯·波爾的目光強悍堅毅,哪怕他的祖國已徹底戰敗,「諸位,假人演示不算,我將用一個真人來演示‘普魯士玫瑰十字縫紉機’。考慮到大會的時間有限,我會調快行刑的時間,將十二小時縮短到十二分鐘。」
「你要在聯盟大會現場殺人嗎?」
「一個惡貫滿盈的罪犯,劣等民族的黑人,曾經生吃了十二個白人,剛從非洲被運過來,他的生命卑賤,不值一提,我將在現場將他處決。」
沒等大尊者同意,漢斯·波爾已從後臺推出一臺鐵皮棺材。
守門人施密特要上前阻攔,卻被三個白袍老者攔下:「讓他試試。」
(注:「普魯士玫瑰十字縫紉機」的形制來源於卡夫卡的傑作《在流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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