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八年,日本大正八年,西曆1919年3月25日,神戶港。
初櫻新綻,絢爛而短暫,猶如生命之墜落。櫻花沿著港口的山坡,似洋洋灑灑的雪花,倒映在瀨戶內海水面上。
此處碼頭狹窄,許多船隻擠作一團。緊挨碼頭的一艘船,將要開往中國天津。三名穿著北洋警察制服的男人,正在等候通緝犯。兩國警察在舷梯上完成引渡手續。
秦北洋上了船,雙手被綁著繩索,遠離喧鬧的乘客。其中一名警官,有著更高的警階,雖把帽簷壓低,仍然露出半張熟悉的面孔,濃黑的小鬍子,鷹隼般的眼睛,京城大姑娘小媳婦的夢中情人,名偵探葉克難。
「葉……」
剛想說出他的名字,卻看到旁邊兩個陌生的警探,立刻硬生生嚥了回去,絕不能讓別人知道自己認識葉克難。
葉克難裝模作樣地看著通緝令上的照片,教訓殺人犯那樣嚴厲地說:「喂,小子,你就是秦北洋?」
「是。」
他用眼角餘光注視葉克難。名偵探正東張西望,兩個警探說快到船艙裡去吧,別站在甲板上吹冷風。葉克難說急什麼?他掏出兩根菸分給大家,緩緩點起火柴,轉瞬就被風吹滅了。他用手掌擋著風,連續劃三次才點著。他不怎麼用力吸,任憑菸頭在風中自然燒掉,菸灰飛過秦北洋的眼前。
他在等什麼?
這是靠近船尾的角落,甲板上略顯寂靜,無數海鷗從頭頂飛過。秦北洋的心跳在加快。他明白,一旦自己被押入艙室,必然被禁閉起來,就再也沒有逃生的機會了。
忽然,一坨雪白的鳥糞墜落到葉克難的肩膀上,筆挺的黑色警官制服被弄髒了一大塊。
「哎呀我操!」葉克難的菸頭剛好熄滅,狼狽地脫下上衣,再用手帕抹去飛濺到脖子上的鳥糞,「倒霉催的!」
另外兩個警探急忙幫他收拾衣服,各自躲避鳥糞的襲擊。葉克難從甲板上撿起雜物,像個大男孩往空中投擲,想要把海鷗驅散。
秦北洋強忍著不笑出來,他幾乎肯定,葉克難是故意站在海鷗密集之處,等待被鳥糞炸彈的襲擊。
名偵探,你不是來引渡逃犯的,純粹是來插科打諢說相聲的,影帝啊。
三個字:拖時間。
倒計時……葉克難盡情表演的同時,尷尬地皺起眉毛,嘴裡冒著髒字兒,並用眼角餘光瞄他,嘴唇做出形狀:你小子怎麼還不逃啊?
秦北洋不想一個人逃跑,他還在等一個夥伴。
胸口的玉墜子發熱了。
春日午後,擁擠的神戶港,海浪滔滔,輪船洶洶。不計其數的海鷗剛從南海與太平洋列島歸來,它們向並排停泊的輪船俯衝而來,歡快地狂轟濫炸,將鳥糞投擲到警探的大蓋帽、貴婦的遮陽帽、學生的白線帽、商人的黑禮帽上……
這些白色翅膀的天使遽然發現一條赤色鬃毛、被毛雪白,猶如鹿頭鬆獅的大狗衝上舷梯。海鷗們知道,它不是狗,也不屬於地球上任何一種現存的物種。
它來自墳墓。
九色來了。
化身為犬的幼麒麟鎮墓獸,後背綁著一把沉重的長柄傘,飛蹬四條獸腿,穿過驚慌詫異的乘客們,直衝向輪船後甲板。
它如一枚紅白相間的炮彈,發出千鈞之力,瞬間撞翻兩個警探。名偵探葉克難也順勢倒下,故意摔了個狗吃屎的姿態。
秦北洋掙脫雙手的捆綁,繩子是葉克難給他綁的,故意留了個活釦。
一個月不見,來不及撫摸親吻九色,一人一獸,衝向船舷另一邊。
有個警探爬起來,掏出手槍在後面追逐。葉克難裝作要爬起來,卻高喊「哎喲媽呀」再摔一跤,「不小心」把警探絆倒。未承想,那傢伙有超強的毅力,鐵了心不能讓北洋政府的逃犯跑掉,縱然額頭鮮血直流,再度爬起追趕。
秦北洋逃到船舷邊,綁在九色後背的長柄傘,必定藏著三尺唐刀,但再厲害的刀劍也擋不住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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