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第十八步兵聯隊封鎖了吉野古墳,再次響起《星落秋風五丈原》。
秦北洋帶著九色與光離開軍營,來到吉野山下的一處溫泉旅館。日本小姑娘拽著他說:「哥哥,我們泡溫泉吧。」
來到日本半年多,他還從未泡過一次溫泉,便也欣然同意。男女授受不親,秦北洋必須跟光分開。他脫了衣服,泡進充滿硫黃氣味的池子,裸露後頸的赤色鹿角形胎記。九色不喜水,蹲伏在池邊,哀怨自憐。
再過半個月才是賞櫻花的季節,許久才有兩個客人跳進同一池溫泉,便聽到一聲「hata?」
他伸手揮去氤氳蒸汽,才發現是脫得光溜溜的羽田大樹。
「羽田先生?原來你還活著?」
秦北洋驚歎之餘,又看到羽田身邊的男人,同樣一張熟悉的面孔——盜墓賊小木,左手斷了根指頭,絕不會有錯。
他來吉野古墳幹嗎?重操舊業嗎?小木看到秦北洋與九色,同樣慌張地捂著下身,就要逃出溫泉,卻被羽田一把拽回來:「小木先生,別走啊。」
「我暈了,你們兩個怎會在一塊兒?難道你倆兒……」
秦北洋想到了令人難以啟齒之事。
「別誤會。」小木為自己辯護,「北洋,我是前些天才重新碰上羽田先生的。」
半年前,秦北洋、小木、海女還有歐陽家的兩個小孩,同船抵達日本神戶港。
在海女的苦苦哀求之下,秦北洋到底還是心軟,沒用唐刀砍下小木的腦袋。這輩子至今沒親手殺過一個人,哪怕是在吳淞口的戰場上——他想把自己開的第一個殺戒,留給為養父母報仇的機會。
去年夏天,他們在大阪找了一家破舊的寺廟借宿。住持的漢文水平很高,拿了紙筆,通過文言文筆談,秦北洋用工整的毛筆字寫下「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寺廟住持是白居易的崇拜者,大為讚歎,便收留了這些異鄉人。秦北洋一邊攻讀語言學校,一邊在寺廟做工匠活。海女則在魚市打工,殺魚切片可是絕活。小木除了挖墓,別無所長,而日本人都是火化的,盜墓賊無用武之地,他只能在寺廟裡給孩子們洗尿布。海女心甘情願養活小木,這是他的福分……
「羽田先生,你們又是怎麼碰到的呢?」
三個男人脫光了泡在一池溫泉裡,秦北洋故意離他們遠點,又吩咐九色不要輕舉妄動。
「對不起,我是個膽小鬼。舊曆正月初一,京都嵯峨野,我沒想到‘靈魂機械體’盔甲竟然失控,當場砍死山本教授,而我嚇得逃跑了。我盯上了京都的陸軍步兵聯隊。他們曾經找過山本教授,希望把盔甲實驗納入軍方計劃。但教授拒絕了,他不想讓盔甲成為殺人武器。」
「你們敢跟軍部對著幹?」
羽田在池子裡舒展雙臂:「北洋,你尚未真正瞭解日本。大正時代,有兩種勢力,一是軍部,都是冥頑不靈的瘋子;二是德謨克拉西的勢力。三年前,我的父親參選國會議員,卻在東京街頭被一群軍人亂刀砍死。他們憎恨政黨與官僚,希望把日本變成軍人統治的國家。」
「你是個好日本人。」
「北洋,你覺得日本人都是壞的?要記住,在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壞的人民,只有壞的思想。」
秦北洋琢磨著羽田大樹的話,但來不及多想:「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陸軍省也有我的眼線,我聽說,一節軍列從京都到了奈良,目的必是吉野古墳!」羽田大樹拍了拍小木赤裸的肩膀,「半個月前,我在大阪一家寺廟上香,正好撞上小木先生。他可是挖墓的高手,他在地下的經驗能幫到我。」
「是,承蒙羽田先生的關照。」
小木也學會說日本話了,看來很久沒挖過墓,手都癢了。
「海女還好嗎?」
「她很好,兩個孩子也很好,我跟隨羽田先生出來工作,拿到幾百日元的酬金。我給他們買了新衣服和好吃的,海女可高興了,我終於自食其力了。」
也許,這個男人不是來挖墓的,而是為了養活女人和孩子的。
秦北洋注意到小木的左側肩膀,有個月牙形傷疤,乍看像個牛痘疤——他生於河南盜墓村,不可能種過牛痘。何況小木的疤痕,比普通牛痘更大,月牙形凹凸下,還有一個圓圈,彷彿日月同輝。
「你在看什麼?」小木警惕地捂著肩膀,「這是我小時候受過的傷。」
「別誤會,我跟你不是同一類人。」
「同一類人?」
小木完全誤會了,秦北洋只是說自己跟盜墓賊不是同一類人。
澡堂門開了,三個姑娘進來,起先是光光的大腿,然後是赤條條的身體,不著一絲一縷,彼此用日語說笑,看到三個男人泡在水裡,毫不介意,如同餃子下水,春光乍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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