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公里外,隔著列島、東海、華北平原與黃土高原,唐朝小皇子的棺槨,正在渡過秦晉間的黃河。
烈日下,西風捲著漫天遍野的黃沙,九曲黃河九十九道彎,唯獨這一道彎最為險要,深切著童山濯濯的河谷。
車隊打頭,四匹口外的駿馬,載著四個衣袂飄飄的騎士。
四匹馬後,是八匹馬拉的馬車,抬著一口碩大棺材,嚴嚴實實地覆蓋油紙布。沿途路過村寨,老人們頗為羨慕,要是自己死後裝在裡頭就能保佑子孫平安。
四名騎士,為首的二十八九歲,右臉有道蜈蚣般刀疤,纏著西北頭巾,大姑娘小媳婦看到這張臉,先覺得可怕又覺得可惜,要是沒這道疤,必是個英俊迷人的男子。
第二個是老者,留著兩撇黑中雜白的鬍子,騎在烈馬上毫不吃力,人稱「老爹」。
第三個如一座鐵塔,年紀輕輕,身胚卻橫著長,壓得胯下駿馬辛苦。
最後一位,卻是姑娘,騎著雪白的牝馬,容貌甚為俊俏,讓人心生憐愛,一襲土布袍子,夏日裡汗水淋漓。
阿幽是刺客們的主人。
他們都還活著。
數日前,阿幽率領阿海、脫歡以及「老爹」,來到東海達摩山,捕捉盜墓賊小木……
小木看似唯唯諾諾,卻看穿了刺客們的計謀,突然按下機關,讓他們墜入陷阱。
刺客們都有輕功,骨頭沒摔斷,卻被封閉在山洞中。難道要死在一個小毛賊手裡?他們除了攜帶匕首,還有手槍和炸藥。時代不同了,冷兵器已謝幕。辛亥年的革命黨,沒幾個會用刀劍,倒是善於扔炸彈。再偉大的刺客,若不順應時代,便會被時代淘汰——就像在歐洲戰場上,舉起馬刀衝向馬克沁機關槍與鐵絲網的騎兵們。
他們聞到海水的鹹味,說明石壁較薄。阿海埋下炸藥,開啟山洞崖壁,回到孤島海邊。
死裡逃生的刺客們,在漁村搶奪了一艘漁船,揚帆起航回了大陸。
回到古北口,登上仙女樓,他們將唐朝小皇子的棺槨運下來。刺客們取道居庸關,再經雁門關直達太原,穿過呂梁山脈,包一艘渡船,聽艄公唱起信天游,扶著棺槨渡過黃河。
陝西地界,溝壑縱橫的黃土高原,沿途是荒山與窯洞。烈日下風沙眯眼,土地龜裂,農民們跪在龍王廟前求雨。
「青龍頭,白龍尾,小兒求雨天歡喜。麥子麥子焦黃,起動起動龍王。大下小下,初一下到十八。摩訶薩……」
車隊載著唐朝棺槨一路往南。途經橋山黃帝陵,穿越子午嶺上的秦始皇直道,下到關中平原的乾縣。
「乾陵。」
阿海指著曠野中突出的兩座山峰,遠看猶如女人豐滿的乳房,故而俗稱奶頭山。
刺客老爹縱馬而來:「乾陵造於梁山,共有三峰,唐高宗李治與女皇武則天就葬在最高的北峰下。」
阿幽害羞地遠觀乾陵的三座山峰,竟似一個仰天而臥的貴婦人。
脫歡來到朱雀門外神道兩側,看到幾十尊高大的石人雕像,穿著打扮都是西域胡人。石像都沒腦袋,彷彿被齊刷刷斬斷,只留半個脖子或肩膀。這些都是陵墓前鎮守的無頭騎士。
阿幽與刺客阿海趕著碩大的馬車,將唐朝小皇子的棺槨,帶到乾陵跟前。
「小孫子來給爺爺奶奶上墳了。」
老爹下馬,抓著馬車輪轂,躺在這副棺材裡的少年,正是高宗李治與女皇武則天的孫子。
爺爺李治、奶奶武則天、小孫子李隆麒……
祖孫三代,跨越一千兩百年重逢,四匹駿馬紛紛嘶鳴,拉著馬車的八匹馬,要不是脫歡拼命牽住,早就帶著小皇子狂奔而去。
乾陵司馬道兩邊,北靠土闕,南依翁仲,有兩尊石碑。述聖紀碑上,女皇親自撰寫五千餘字碑文,為丈夫高宗李治歌功頌德。遙相對應的就是武則天的無字碑。阿幽對有字的碑不感興趣,倒是在無字碑前流連忘返。
老爹突然發聲:「關中十八唐帝陵,唯獨乾陵沒被盜墓。因這墓穴之下,藏有鎮墓天子。」
「而挖開乾陵的鑰匙——」刺客阿海輕輕拍了拍馬車上的唐朝棺槨,「就是它。」
「不得觸碰棺槨!」阿幽皺起蛾眉,高聲訓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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