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面背後。

雷音洞，隔著一層單向玻璃，徐樹錚凝視隔壁的金仙洞。

「小徐將軍，若你退出此洞，或命士兵進來殺我們，一牆之隔的這七位中國精英，也將要一併玉石俱焚。」

十五歲的阿幽，走到小徐身邊，並排看著單向玻璃對面——蔡元培、陳仲甫、錢玄同、王家維、周樹人、辜鴻銘、胡適之。

「你把他們劫持為人質？但又怎能斷定，我會看重他們的性命呢？」

「普天下都會知道，是小徐將軍殺死了天下七大才子。你帶領大軍包圍雲居寺這件事，我已通知多名外國記者，他們已在外面拍下了照片。」

小徐想起在雲居寺山門口碰上的外國人，方才醒悟：「你竟還會用這一招？」

「若真到這一步，先不說國內外輿論洶洶，單是國務總理，無論你倆如何鐵的關係，也絕對保不了你。」

古時成王敗寇，要麼王道正統，要麼亂臣賊子，你死我活，互刨祖墳。北洋軍閥，哪一個不是亂臣賊子？彼此彼此，你方唱罷我登場，各領風騷一兩年。敗如張勳，退入租界做個寓公。段祺瑞都幾起幾落呢，有同黨舊部，東山再起便不難。極少有失敗者丟了項上人頭，更少有陣亡的將軍，只以士兵的血肉當炮灰。軍閥寡頭們，昨兒磨刀霍霍，今日烽火硝煙，明天又推杯換盞稱兄道弟。連綿不斷的戰爭，不過是少數人攫取權力與財富的遊戲罷了。

小徐低頭沉吟，再看玻璃那頭，七個大學問家已成階下囚，萬一刺客鋌而走險，非但自己被炸上天不說，還會背上屠殺精英的罪名。秦始皇焚書坑儒，被天下讀書人罵了兩千多年，小徐恐怕會被全世界再罵上兩千年……

「也罷！我小徐飽讀聖賢書，平生最敬重讀書人與學問家，不忍見得中國文化之大損失。也為保護中華民國的國會議員，我答應你們的條件——交出唐朝小皇子棺槨。」

徐樹錚頹然坐倒，別無選擇，只能承受這一奇恥大辱。

「小徐將軍恩德，小女子沒齒難忘。」

「待我回去，明早就將棺槨送到你們指定的地點。」

「空口無憑。」

阿幽搖頭的同時，刀疤臉刺客卻攔住了小徐。

「那我給你們寫字據。」

「而今世道，即便有字據、印章、簽名加上手印，仍然不過廢紙一張。」

年輕的刺客從雷音洞的角落取出一臺黑色電話機，瑞典愛立信木頭外殼，有根電話線連線到洞外。

「請打電話通知陸軍部，即刻。」阿幽計算到了每一個步驟，想必昨晚就把電話線接到了雲居寺，她抓起電話聽筒，交到小徐手中：「請吧。」

小徐拿電話的手在顫抖，此生活到三十八歲，從未受過如此屈辱。

他慢慢搖動電話手柄，電流接通北京電話局的總機，陰沉著對接線員說：「請轉陸軍部。」

稍候片刻，陸軍部秘書接起電話，徐樹錚自報姓名，點名讓心腹副官接電話。

「老田，我是小徐，請把唐朝小皇子的棺槨放了吧。」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驚訝的聲音：「將軍，您說要把那副藏在陸軍部地下室、日夜戒備森嚴的棺材給放了？您沒出事兒吧？」

「嗯，我沒事兒。雲居寺的大師指點我，把棺材放在陸軍部地下太晦氣，遲早得把我們都剋死。段總理也是這意思。老田，再跟你說幾件事兒，第一是你家閨女讀書……」

通過相隔百里的電流，小徐準確說出副官老田的私人資訊，交代了陸軍部的多項工作，讓對方確信自己的身份，絕非其他人假冒偽裝。

那邊廂，副官老田連聲說是：「遵命，將軍，我現在就把那副晦氣的棺材放了，但要放到哪裡去呢？」

小徐一時語塞，阿幽將一張小紙條塞到他面前，五個工整雋秀的字——北京法源寺。

「北京法源寺。」他看著阿幽的眼色，關照陸軍部的老田副官，「就放在山門口，只要一隊人馬運去，放下唐朝棺材，立刻收隊撤退，不準停留，也不準觀望。現在就出發，一小時內必須送到。」

電話結束通話，阿幽為他鼓掌：「小徐將軍，行事果然雷厲風行，小女子佩服。」

「我可以走了嗎？」

「請再稍等，只要我們的人得到了唐朝小皇子棺槨，您即可全身而退。」

雷音洞裡，徐樹錚只得坐下，看著洞窟外的夜色漸漸降臨，再看單向玻璃對面，金仙洞裡的七位學問家也在心急如焚，長吁短嘆，只是聽不到聲音。

洞窟頂上潛伏的秦北洋，一會兒看看雷音洞裡的阿幽與小徐，以及殺母仇人阿海；一會兒又注視金仙洞裡的七大才子，加上殺父仇人老刺客。

一邊是殺母仇人，一邊是殺父仇人，到底該先對哪一個報仇呢？

秦北洋解下背後唐刀，胸口微微發顫。

小徐被迫向雷音洞外久等的葉克難喊話：「葉探長，勿心急，我正與老友相談甚歡，煩請耐心等候。」

兩個洞窟共有十四個人，加上頭頂秘道的一人一獸，僵持了一個鐘頭，人人又累又餓。

忽然，雷音洞的電話鈴響了。

阿幽從容接起電話，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唐朝小皇子棺槨已拿到，驗明正身！我等已遠離北京法源寺，無人跟蹤，行動成功。」

「辛苦了。」

女孩掛了電話，轉身再行一個萬福禮。

「終於結束了。」小徐仰天長嘆，彷彿從噩夢中驚醒，「請姑娘履行諾言，先行釋放對面洞窟裡的人。」

「小徐將軍，虧你有心，還牽掛著他們。」

阿幽輕輕按下石板經上一個凸起，對面金仙洞的鐵門自動開啟。

單向玻璃對面，七大學問家保持風度，彼此謙讓，井然有序地撤出洞窟。

「小徐將軍，其實，金仙洞下的烈性炸藥，純屬子虛烏有。」阿幽輕顰淺笑，這才像個十五歲的小女孩，「小女子騙你玩耍的呢。」

徐樹錚的面部肌肉顫抖，幾乎要吐血了，徹底被這小姑娘玩弄於股掌之間。

阿幽看著空空蕩蕩的金仙洞說：「剛才那七位先生，既是天下最有學問的大師，也是小女子最為崇拜的人物，能與他們相隔一牆而望，小女子榮幸之至呢。斗膽放下鐵門，多留了七位一個鐘頭，也是給雲居四寶一個面子，多有得罪啦。」

「我……敗給你了。」小徐捶胸頓足，「請問姑娘，你究竟是何人？」

「孤苦伶仃，身世飄零，平平常常小女子一枚。」

「這副一千兩百年前的棺槨，當真對你如此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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