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什麼?」沈諾微微地笑,懶懶地答,每一步,都走得好輕佻,「當然是來拜祭我那未過門就死了的媳婦啊。」
老爺沉下臉:「這裡不歡迎你,你走吧。」
沈諾挑眉:「奇了,同是沈家人,爹爹來得弟弟來得,為何獨獨我來不得?」
「你還有臉說!」老爺氣得跳腳,伸指指他道,「若非你行多不義惡習累累,更與紅袖樓的小月亮糾纏不清,夕兒怎會不肯嫁你,若不是不想嫁給你,她又怎麼會以死拒婚……」
沈諾的目光膠凝在牌位之上,然後眉毛一跳嘴角一翹,又笑了:「這話說得更是有趣,我行多不義惡習累累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你們先前不說,現在倒反來怪我。岳父大人,當初執意要把你女兒嫁給我的,可是你哪。」
「你你你……」
眼看老爺就要發火,左相輕輕攔住他道:「子先,你先別生氣,看在我這張老臉的分上,就讓諾兒拜拜夕兒吧,不管怎麼說,他們也有婚約在身啊……」
老爺看了左相一眼,頹然而嘆。
有下人將香送到沈諾面前,卻被他一把推開:「要這勞什子玩意兒做什麼,來人,給我拿酒來。」隨著這一句話,十二名青衣人列隊直入,每人手上都捧著一罈酒。這些人我認識,都是沈諾的跟班。
老爺震驚道:「你要幹嗎?」
沈諾沒有理他,徑自取過第一人手裡的酒,掀去蓋子,仰頭喝了一大口,再揮袖抹嘴道:「好酒!不愧是十七年的女兒紅!」
「你你你究竟要幹嗎?」
沈諾還是不理他,望著牌位道:「醜丫頭,我知道,你一向最討厭我喝酒。小時候我偷偷地在酒窖裡喝酒,你就去我爹那兒告狀,害我挨我爹打,我喝一次你告一次我爹就打我一次,加起來大概不下於一百次吧。從那時起我就跟自己說,沒關係,總有一天,我所挨的板子我都會討回來,也總有一天,你再也管不著我喝酒。這一天可總算是來了啊,我這就喝給你看,這可是你陪嫁的十二壇酒,是你出生時就埋於地下的佳釀。哈哈,柳夕啊柳夕,你有本事繼續告我的狀啊!」說著,他舉起罈子開始豪飲,直把周遭一干人等全都看得瞠目結舌。
沈大公子的酒量,是京城出了名的千杯不醉。他日日喝夜夜喝病得咳嗽了也照喝不誤,每每被小姐看見了,小姐就會咒他:「你乾脆喝死得了!」結果,他還沒喝死,小姐卻先死了。
還有一次,沈諾從紅袖樓喝得醉醺醺地回來,在花園裡遇見小姐,呆呆地盯著她看。
小姐惱了,說:「你看什麼?」
沈諾喃喃道:「真美……你是這麼這麼美,美得遙不可及,美得讓我心痛……」
小姐和他一起長大,朝夕十年,他從沒誇過小姐一句好話,還一直叫她醜丫頭醜丫頭,這還是頭一回誇她美麗,小姐整張臉都紅了,正在顫悸時,卻聽沈諾又道:「小月亮,你果然是我的小月亮啊!」
小姐這才知道他將自己當成了名妓小月亮,再加上他撲過來抱住了就要親,至此怒火哪還能熄,啪啪兩耳光扇過去不算,更狠狠踹了他一腳,直將他踹倒在地。然後奔去找左相哭,說大公子醉了羞辱她,結果可想而知,沈諾被禁足了整整三個月,才準他再出房門。
兩人積怨如此之深,卻被誤指成了鴛鴦,如何能怪小姐會想不開,尋了短見?
那邊沈諾喝得極快,沒多會兒,一罈酒就見了底,他用力往堂前一擲,缸裂瓦碎,殘酒肆流,老爺和左相的臉,都變得很難看。
而他長臂一伸,僕人立刻將新酒奉上,依舊是撕掉蓋子,仰頭狂飲。一罈、兩壇、三壇……
沈公子嗜酒,路人皆知,但喝得如此不要命,我卻是第一次看見。他這個樣子哪是喝酒,根本就是在倒酒。
當他喝到第十一罈時,左相終於忍不住上前道:「夠了,別再喝了!」
沈諾不聽。左相將他手裡的酒打翻在地,暴怒道:「我說,不許再喝了,聽見沒有?」
沈諾被那一打,踉蹌向後退了兩步,停下來時,目光凌亂,似是醉了。
左相沉聲道:「來人,送大公子回去!」
僕人上前正要攙扶,卻被沈諾一把推開,眼神再次轉為清冽,啞聲道:「把最後一罈拿來。」
最後一個捧酒者望望左相又望望他,顫顫地將酒遞上。
沈諾接過後,擋開左相前來攔阻的手,對著紫棺道:「醜丫頭,這一罈,我不喝,給你喝。」
他將酒慢慢地灑在地上,然後拎著空壇轉身,搖搖擺擺地貌似離開,但是才走三步,身形突然一頓,只聽噗的一聲,血花飛濺,落在他身前的地面,一片嫣紅。
「大公子吐血了!」有僕人驚呼,想上前攙扶,卻再度被他推開。沈諾一手捂胸,一手提著那個空酒罈,轉頭看向靈位,淡淡一笑:「如你所言,我真的喝死了……我喝死了,你可就滿意了?」
他的眼中忽然有了淚光,伸指點點紫棺,彷彿在笑,又彷彿在哭:「醜丫頭,你果然一直是我的災星啊……死了,也是。」
話音剛落,他就啪地倒了下去。
吉服如爛泥般攤在地上,映著四周清一色的黑紗與白花,咄咄逼人的紅。
【二】
我的名字叫小朝。
是船王世家柳家的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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