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後來

最好的我們 八月長安 第1頁,共2頁

第五十七章後來(no.308no.314)

我一口氣說完,喝了一口紅茶,突然聽到程巧珍說:「咔嚓」。

「捨得北京嗎?」

程巧珍托腮看著我:「我要是會照相,真的好想把你剛才那個樣子拍下來。你的眼睛都在發光。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年輕人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眼睛裡就已經沒有光芒了?」

最後一項工作是專訪,主編讓我和老範搭檔,去採訪一顆最近這兩年冉冉升起的新星。

程巧珍又重複著感慨說我變了,變得風風火火了,不再是個迷茫地去聽從爸媽的要求跑去北京考編導的小女孩了。

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是不是五年前的某個晚上,華燈初上?短髮微胖的耿耿,站在自己家的樓門口,聽著某個男生對她說:「耿耿,加油。」

老範笑了:「這個故事可以當切入點,好寫稿子。」

我看向遠處那個胖子的背影,預言道:「王大力最看不上現在的手機攝影,老古董一個,instagram(手機應用)能要了他的命。我們都咒他以後非娶個愛自拍的媳婦兒不可,就是那種拍小龍蝦都要加個阿寶色濾鏡的姑娘。」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點點頭:「剛才沒好意思套近乎。」

辭職後,我就正式到了現在的時尚雜誌工作,到這個月正好一年的時間。

我很難形容清楚這種感覺。

我和程巧珍又聊了一個多小時,把合作的框架大致確定了一下。我們都是剛畢業才一兩年的女生,到底還是嫩得很,尤其是做生意,誰都沒有經驗,所以策劃得格外謹慎。

「是個很年輕的編劇,圈內新秀,這兩年躥得很快。」老範把錄音筆從充電器上拔了下來,裝進包裡。

這時候,腦海深處總會響起一個聲音,帶著笑意,穿過教室鬧鬨鬨的人聲音浪,千里迢迢到達我耳邊。

雖然高中畢業後我就沒有再回過學校,張老太這樣與我關係並不親密的老師,這輩子本來也很難有機會再見到了。

我眼前一亮,今天真走運。

他們採訪結束的時候,有男生過來和我搭訕。

簡單無意中提起,說:「欸,你記不記得,以前餘淮還被張老太罰站過呢。」

「那就是文藝片咯?」

卻走得雙腳鮮血淋漓。

我把相機包的拉鏈拉上:「話說,獨立電影到底是什麼意思啊?聽說好幾年了,我一直沒太搞明白。」

「所以沒考上啊!」

是嗎。我笑。

老範笑了。他這人就這樣,你在他面前不怕露怯。我進公司後一直都是他罩著我,給我講各種門道,人特好。

我回想了一下,明白她的意思。

「沒有店面就節約了很多成本,拍情侶之間有故事的特色寫真其實也花不了多少錢,取景大多在校園或者

兩個人交往過程中有紀念意義的地點,所以很有得賺。而且每次拍攝都不一樣,作為攝影師我可以飛來飛去,對我來說也不乏味。」

「所以你要離開北京了?」

「什麼?」程巧珍還和當年一樣活潑熱情,「什麼屢試不爽?」

我曾經發狠,告訴自己這個人死了。可真的死了是不一樣的,張老太去世的訊息讓我心裡特別難受。

「你們認識啊?」老範指了指我們,「那好,我有點兒事兒回公司了,先撤,耿耿你們聊著。」

「什麼?」

高中的耿耿就很煎熬。

但是到底會如何,還要看未來。

「什麼?」

「節約成本啊,」我講起自己的計劃,免不了興奮得有些手舞足蹈,「我是要和去年採訪的一個網路紅人合開店的,利用她的粉絲和號召力,主打特色攝影,反正我拍人雖然不專業,但是還算有一套,用樣片吸引第一批顧客,我還是很有信心的。後面的東西就靠網路和人際間的口碑傳播了,這是要憑本事說話的。」

銳利的告白只適合少男少女,急著將自己剖開給對方看,容不得模稜兩可,給不了轉圜空間。只有他們才在乎一句話的力量,放在眼神里、放在動作裡都不行,必須說出來,必須。

我把桌上的東西遞給男生,說了句不用謝。

程巧珍笑起來。

加油,耿耿。

很盡職地拍完了幾張照片之後,老範和她聊得火熱,我就在一邊玩手機。

竟然又中彩了。

吵架了?還是快要吵架了?老頭兒在公園裡下棋下得忘回家了?還是跟哪個老太太搭訕被抓包了?

「對了,」我說,「程小姐您看看剛才拍的照片,有沒有滿意的?我們選一張配合專訪發出去。」

他說算了吧,以後有的是機會說。

我爸說的對,耿耿同學的確在大事兒上從不掉鏈子。

「最早指的是那些獨立於好萊塢八大電影製作公司的、自己拉投資自己拍的片子,不用聽投資人瞎咧咧,自由。擱咱們國家,說的就是題材比較偏,不商業的那種。」

這件事情要是真的想做起來,當然需要錢。

「不是寫商業片的,拍獨立電影的,其中一個片子得了柏林電影節最佳編劇呢,講青少年犯罪的。」

「是啊,」老範伸了個懶腰,「所以你看我這個人,怎麼樣?」

這種gpa就甭想出國了,除非找中介砸錢。

我本能地拿起相機把她歪頭寫字的樣子拍了下來。這麼多年了,抓拍的習慣還是沒改。

然而上了大學之後,那些專業課讓我比在高中的時候還痛苦,還煎熬。我本來就沒什麼自制力,本性又愛逃避,第一學期就有好幾門功課是60分低

空飛過。

「你拍人真的很有天賦……我能不能問一下,你是不是叫耿耿?」她問。

身體深處有另一個耿耿忽然就活了過來。她拒絕這樣活下去。

程巧珍沒有認出我。

「恭喜你啊,熬出頭了。」我客套。

「噓!」老範豎起食指,「讓王大力他們聽見,非抽你不可。你不懂,你覺得拍人有意思,他們覺得拍景才有趣,一丁點兒光線的變化都能看出不同來。王大力這都是第七次進藏了,我聽說以前為了等南迦巴瓦,他在車裡睡過三天,全靠軍用壓縮餅乾活過來的。」

「你高原反應剛消停點兒,又喝,找死是不是?」我搶過酒瓶走到離車稍遠一點兒的地方,把酒瓶倒過來,咕咚咕咚地都倒進了土裡。

很多工作申請連簡歷關都沒過,看來都是成績的錯。

「欸,我問你話呢,怎麼講一半不講了呀,後來呢?」

可是每次我的短暫幸運,給自己製造的都是更大的痛苦。我在命運的十字路口擲色子,總能投中大家心目中最火熱光明的那條路。

老範轉頭朝我笑:「行啊你,屢試不爽。」

「什麼?」

「叫程巧珍。」

「欸,對了,我能不能入股啊?我錢也不多,你要不樂意就算了,但是需要什麼幫助,一定找我。」

所以我就在我爸的期望下,報考了北京市公務員。

「這個經驗真不錯,太有生活了,我要記下來,以後寫劇本的時候有用。」

某一張裡面,大媽和大爺兩個人並排走,大爺手裡還拎著一個小馬紮,笑嘻嘻的,大媽卻刻意跟他隔開一點兒距離,在旁邊朝他翻白眼。

有些話沒有說,那就算了吧。

「不只是長相,還有氣質,」程巧珍沉吟了一會兒,「你真的變了很多。不像當初那個小孩了。」

「話題轉得太生硬了吧。」我笑。

「嗯,回我家鄉去。」

我瞪他:「別胡說!我語文老師去年真的去世了。」

我也是這兩年才終於明白這個道理的。

他哈哈笑著,搖搖頭,示意這個話題可以過去了。

現在我又有了新的想法。

「怎麼不到好一點兒的環境拍?」我先對著周圍人和老範都拍了幾張。

我已經抱怨得足夠多了,我不想再抱怨下去。

她說完就後悔了。

「什麼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