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悵然而悲的白衣吳齋雪,霎時仙光照眸。遍身毛孔,同時張開,如同仙窟坐仙人,赫然證仙身。
「隗二哥替你為魔,是希望你能自我。」
「或許我是輸了的那一個,但我還在戰鬥!你卻屈身成了魔!」
他握仙光為劍:「早知如此負人負己,不如當初就永淪天海,為一石人!」
這場文論終究變成武論,他的遺憾仍有,亦不許七恨將舊憾補全。因為登魔並非他所期望的路,兩身在此即為歧!
顏生更是將戒尺一抬,尺頭部分赫然有陰刻篆字,曰為「南山」——吳齋雪從小長大的書院,亦是早已消亡的書院。
自書山尋陳跡,就是為了蕩魔於今。
即以這支曾經責笞過幼年吳齋雪的戒尺,向今日的黑衣七恨打去:「總是偏執成魔孽!既然當年你沒有走進來,今日也不必在此強求。堂皇太陽宮,豈容一魔頭放肆!」
但見戒尺之下,一幕幕南山書院的過往,如書頁翻過。又有文竹如林,錦繡成篇。來自暘國大儒的浩然文氣,將黑衣七恨層層淹沒。
黑衣七恨只是一撣衣角,衣袂飄飄而卷,文氣便都散了。
正如姜望趁著祂來太陽宮赴筵,火煉魔界。在姜望失位的此刻,祂也自由!
祂抬手便將那輪燦陽握住,在掌心握成了空。五指徹底合攏的時候,便握住了那支來自南山書院的戒尺,反手就是一抽——
啪!
這支戒尺抽在了白衣吳齋雪的臉上,將這仙身抽得倒飛於空。
滿殿的金衣大員,各鼓攻勢而來,卻如流星掠空,從祂身邊掠過,齊齊飛出了太陽宮……於那燦耀的金色火焰裡,都燒成了歷史的灰燼!
祂這時才順手一拿,拿住了白衣吳齋雪的脖頸,將之擒在掌中。
「我想不通,你竟是真的我。」
祂俯視這俊美的仙身,淵深的眸子裡帶著探究:「難道我吳齋雪,真有這麼幼稚的時刻嗎?」
「亦或是敕你為仙者,用他的智慧,汙染了你!」
這些超脫之下的手段,自不可能奈何超脫。
宋淮等待的是顏生背後的那一位,也在等待予他機會的凰唯真。
但他更明白——
古往今來沒有被施捨的永恆。
姜道主和山海道主都沒有第一時間出手干預,或是來不及,或是不在意……沒有不朽者的應聲,說明他要為自己張鳴。
心湖裡的天衍局,已然推演到當前的極限。整個心湖漣漪億萬道,如同這一生中無數次之於天意的落子。
「我殺魍夭,如季祚殺血雷公!合道壯法,造化圓滿!」
宋淮掌中光日已成空,卻虛張此手,往上抬舉:「‘輿鬼’行天,入我太陽宮!」
黑衣七恨已經貫通了古今。
宋淮也藉助暘昭帝的身份,利用三百餘位金衣大員被焚滅的波紋,將影響力蔓延出太陽宮。
道歷三九四六年的「鬼宿」,早就響應了他。道歷一三二一年的「鬼宿」,亦為他所召顯。
亙古不變,謂之日月星辰。關於他宋淮的歷史,通過「鬼宿」得以貫通!
以天理為昭,舉為烈日。以輿鬼為道,舉為明月。
星河流逝,日月當空。
在這一刻,他躍出「劫空」,重回躍升的那一段路,憑藉勇氣和智慧,再次為自己贏得了機會,要於道歷一三二一年永證!
但預想的輝煌,並沒有發生。
他起身,但不能再往前。他使勁地往前路看,只看到黑衣七恨淵深不測的眼睛。
黑衣七恨看著他,用一種沒有情緒的眼神:「鬼道麼……」
這尊超脫之魔,淡漠地問:「你知不知道世上的第一隻鬼,是誰?」
宋淮虛張著手掌,感到「鬼宿」正在脫離掌控,他所擁有的一切,都好像落到了空。
黑衣七恨並沒有如何對付他,只是慢慢剝去他的暘昭帝身份,他就自然地墜向劫空,重新面對那摘葉飛花的驗證。
他感到自己像是一隻正被剝皮的羊,在赤裸地等待死亡。
這燦爛輝煌的【太陽宮】,比【造化洪爐】要煎熬得多!
「是誰?」他艱難地問。
他知道自己唯一的價值,就是以「龍華經筵」主持者的角色,問出這個問題。他不得不問!
太陽宮靜了。
靜得讓心跳的聲音,變得很清晰。
黑衣七恨眼中的情緒很複雜,並沒有完成計劃的高興,也沒有一波三折的忐忑,祂反而是有些孤寂的。
祂一手提著南山戒尺,一手掐著白衣吳齋雪,慢慢地說:「這就是我今天要講的故事。」
轟隆!
諸天萬界,似乎同有一震。
不僅在現世激烈交戰的諸方,同時生出心悸。
就連那朵燃燒在宇宙盡頭的焰花,也有瞬間,彷彿不堪涼風的搖曳。
此時此刻,諸天萬界都在聽祂宣講。古往今來,無人能逃出時光。
太陽宮中,黑衣七恨的聲音,變得高渺:「從前世上是沒有鬼的。妖族天生地養,生而得道,是為天賜,死而還道,是為歸天。」
「人族為後天之造物,生如泥塑,死如木朽。泥塑生靈,彷彿神祇,這就是修行者。朽木生芽,是為逢春,這是屍修。」
「屍修直到今天都不成氣候,不必多說。」
「而世間第一隻鬼……祂的名字,叫祝由!」
魔祖祝由!
宋淮已然身在劫空的邊緣,亦不免瞳孔劇震。
手中戒尺被奪走的顏生,也再顧不得收攏他潰散的文氣,面露驚容。
而被黑衣七恨提著的白衣吳齋雪,長髮披散,頹而欲死。
「祂是遠古時代人族部落最好的巫醫,沒有天生道脈,但有淵深如海的智慧。祂對人體有很深刻的研究,醫術了得,活人無數。祂雖不是第一個創造醫術的人,卻系統地建立了凡人的醫術體系,並開始探索超凡的病症,也因此贏得巨大的聲望。」
黑衣七恨的講述不帶有情緒,如同歷史在眼前翻開:「在醫道的基礎上,祂主持了對於超凡的成體系的研究。在祂之前不是沒有類似的研究,但沒有一個如祂所做的那樣深刻。」
「在萬世師毋漢公的幫助下,祂建立了最早的修行度量衡,那是一塊被稱之為‘開道碑’的石板,詳述了每一個修行境界的具體表現,以及可能遇到的種種修行問題。隨著祂後來的永證,當初那些平凡的文字,也有了不朽的意義。」
「噢……後來大家都叫祂,開道氏。」
「史書上說——」
「開道氏殺倉頡而走。人皇親出,逐殺三百萬裡,斬開道氏於閽陽山……抹去姓名,使古今不復言。」
「史書上沒說的是,閽陽山自此被抹平,留下一座無底幽淵,地哭天泣,四十九日不絕。」
「日月斬衰之後。誕生了世間的第一頭鬼。」
黑衣七恨似贊似嘆:「祝由生為開道,死為鬼祖!」
顏生這時已經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因為他想到了一種恐怖的可能。如果他所珍視的一切都不復存在,那麼理想中的未來,又何以依附呢?
「那閽陽山……」他澀聲道。
「閽陽山已經沒有了。」黑衣七恨平靜地道:「那座無底幽淵,現在有個名字……叫‘阿鼻鬼窟’。」
顏生不由看向宋淮,他想平等國對此或許是有所認知的。
平等國為什麼選擇隕仙林作為建立明面據地的初次嘗試,錢塘君李卯為什麼在阿鼻鬼窟之上建城。
山海道主為什麼創造鬼凰練虹,並以之落子,去治阿鼻鬼窟。
這一切似乎都指向某種目的明確的準備。
「後來呢?」宋淮履行著龍華經筵總裁的職責,吊著一口氣問。
「後來……」黑衣七恨擒著白衣吳齋雪,語氣幽微:「要不然你來說?」
歷史浩如煙海,人力終有窮時。許多學問高明的史學家,都是專精於歷史的某個截面,以小見大,以專研見廣博。
比如建立浩然書院的陸以煥,寫出《近古文龍考》,講透了近古時代的文潮演變。他在世的時候,也是公認的近古史第一人。
暮鼓書院的陳樸,以《古義今尋》,探索文字意義在歷史中的演變,用一個個具體的文字來反應歷史變遷。
陳樸的業師卞景顒,探求服飾與文化的演變關係,代表作是《文見於衣——覓古長衫圖文集》。
上一任勤苦書院院長左丘吾,探究主流建築風格與時代變遷的影響,寫出《時代建築史說》。亦對封印術的歷史卓有探究,寫出《上古封印術演變之我見》……
而南山書院,就是專注於對魔的歷史研究。
所謂「南山」,指的就是傳說中的「閽陽山」!
吳齋雪正是繼承了南山書院的歷史研究,並將之推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餘北斗曾在東海宣讀過的《吳齋雪筆記》,雖只殘章,也從中古、近古,再到道歷新啟後的兀魘都山脈變故,視野甚廣。其未銷燬的原本,更密密麻麻都是魔的歷史。
其將古今所有關乎於魔的異聞,全都聯絡到一起,並深入探究其中的隱秘。很多瞧來不相干的事情,最後也都指向於魔。
若說吳齋雪是「魔史第一人」,想來沒有多少人會有疑問。當年走向太陽宮的他,也正是以此自視。
可是……
此刻白衣吳齋雪俊美的臉上,只有慘然!
困囿他的,並不是黑衣七恨的指牢,而是當下這段歷史的困境。
當年止步於太陽宮外,是他一生的遺憾。在被姜望送進太陽宮的時候,他也想象過自己會如何論魔,如何論龍華。
他相信他對魔的研究,可以改變這個世界,結束許多年來因魔而起的諸多悲劇。
當下似乎是一個很好的時機,他的著作能夠於今得到宣講,且是以諸天萬界所有的生靈為聽眾!
可他窮索歷史,寫出《鬼披麻》,要於太陽宮宣講,是為了消滅魔。而不是用於當下,成全眼前這位超脫之魔。
他重回歷史,卻陷入歷史的悖論——
他來到龍華經筵,是斬斷了魔的未來,還是為魔贏得未來呢?
就如此時此刻,他吳齋雪也分成了兩個,一個是歷史仙靈,一個是超脫之魔!
白衣吳齋雪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
在道歷三九四六年的時間節點,蕩魔天君正在煉殺萬界荒墓之魔性,從根源上除魔。或許這個世界根本就不需要吳齋雪,不需要《鬼披麻》……
「嘖!你的器量,不過如此啊。」黑衣七恨發出輕蔑的聲音:「這不是你一直想要做的事情嗎?這不是你選擇的道路嗎?怎麼走到這裡才開始害怕,事到臨頭,卻不敢開口?」
「啊——」祂慨嘆:「‘人’這種東西,真是有趣。最早創造出來,不過一撇一捺,直立行走的牛馬。何時肩天履地,怎麼就開始擔責,有了頂天立地的意義?」
「就連你……你和我應是同等的智慧。可你卻滿是弱點,在這裡瞻前顧後。可你瞻前顧後的理由,竟然不是為了自己!」
嘴裡說著「有趣」,祂的眼神卻透著無趣。祂的五指慢慢合攏,但指牢之下,竟然有了聲音。
祂鬆開五指,聽到那個聲音說——
「肩天履地的意義,不是創造者賦予的。是最早的人,為了生存,為了種族的延續,所做的事情。燧人舉義,有熊滅魔,烈山自解……一件件具體的事情,傳承為共同的意志。」
「我們當下走的路,正是先賢趟出來的路。後來者前行的路,應是我們當下開拓的路。」
是白衣吳齋雪,他在超脫之魔的指牢下,艱難地說:「‘人’這種東西,雖然很脆弱。但你若站得太高,就無法再回頭擁有。」
黑衣七恨垂視於他,一時沒有言語。
白衣吳齋雪頹喪的眼神,已經變得堅定:「現在我來宣講!」
「為天下講述我的作品——《鬼披麻》!」
「此書上承諸代魔記,有賴先學之功。下繼南山經典,字悼皓首老儒。吳齋雪行於歷史長河,身履古蹟,檢索尺牘,匯以成文。為魔著史,遂有此書。」
偌大的太陽宮,一時只有書生的意氣。
是一以貫之的理想,是無數個孤燈求索的夜晚。
太陽宮因為黑衣七恨的覆壓,似也不再堂皇。可白衣吳齋雪的眼睛……如此燦亮。
黑衣七恨深深地看著他:「你就那麼相信,那個把你送進來的人嗎?」
白衣吳齋雪道:「我相信我自己。」
我相信我所選擇的路……終點不是魔途!
黑衣七恨另一隻手握著的南山戒尺,此時散發著微微的輝光,在超脫的掌中掙扎,以此徒勞之苦,為他而鳴!
「祝由既為世間第一隻鬼,開創人族身死魂存之道。經營無邊鬼獄,意欲以死搏生,再回人間。」
白衣吳齋雪開始講書:「但鬼道既開,鬼魂既眾,多於世間遊蕩,無依而散。風后親臨閽陽山舊地,佈設無上陣法,接引世間鬼魂,予以庇護。」
「有熊氏更是開闢了幽冥大世界,以之為源海中繼,萬鬼歸途。」
「所有基於人族而開闢的道路,終都大益於人族。人族昌,則人皇盛。」
「祝由終知死不勝生,從人族屍體上結出來的朽果,永遠不可能幫祂贏得同人族的戰爭。便遁離鬼獄,逃出現世。」
「祂流落諸天,尋找勝利的道路。可諸天萬界莫不在現世之下,一切種族都是現世的潰旅,最後祂駐足於萬界荒墓。」
「就在這裡,祂讓自己完全擺脫人的桎梏,變成一個全新的種族。」
「今日蕩魔天君,隻手煉魔,要徹底地改變萬界荒墓。但在今天之前,已經有過類似的事情——祝由把萬界荒墓,永遠地改造成魔界。」
「鬼披麻為魔,鬼祖也是魔祖!」
感謝書友「elton523」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72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