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天神低垂眸光,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
……
白玉京酒樓今日謝客。
掌櫃的沒有再撥那算盤,只是牽動了彗尾橫空。
柴房裡倒是響起篤篤的劈柴聲,林羨已經領軍去了魔界,現在回來的,是第二任砍柴人——薪盡天明祝唯我。
至於近幾年來形影不離的凰今默,則是去了義寧城……夫妻雖為比翼鳥,也有各自的天空。
負陰陽之氣的連玉嬋,站在了樓頂。
旁邊半蹲著的褚么,正在慢慢地磨劍。一俟龍虎會,當見少年時。
天空有劍,是照雪驚鴻,姜女俠踏劍於雲端,仰見星如雨。想起了很多年前,被哥哥抱到屋頂上,仰望那時的星空……當年遙望星河的人,如今比星辰更耀眼。
並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在同一個時間,大家都抬望。
白玉京酒樓轟然而起,離開了天風谷,辭別了星月原,為彗尾所曳,飛向宇宙盡頭!
樓裡一直供奉著的財神像,正散著淺淺的金輝。
如意元君正在魔界之中,以道術天瀑清洗魔土。留在現世的財神身,正在匯聚這麼些年所吸納的願力——那是席捲人間的潮湧。
信仰慶雲,幾成福海,已經籠罩了雲國。曾經的雲上之國,現今都在雲海中。
行人仰望雲天,忽見晚霞殘照。
黃昏的光色裡,終有一聲,叫諸天知聞——
「昔我成道,姜君庇之。今他躍舉,我亦生死不避。」
「暮扶搖在此。欲往而阻道者,不可不視黃昏!」
姜望已簽名在超脫共約上,卻毫不遮掩地推動了蕩魔戰爭,面對任何簽名共約的超脫者,都會失掉一先。
在不朽者的對決中,將因《昊天高上末劫之盟》的壓制,落入必然的下風。
但問題是,哪位永恆存在,會在這關鍵的時刻,前來討伐他?
明著阻道的超脫者還未出現。
明著護道的超脫者已經亮名!
虛空之中,亮起千萬顆星星,隱於永暗的浮陸世界至高神,無聲地遊向宇宙盡頭。
穿著部落衣物、瞧來野性十足的杜野虎,立在這樣的一片星陸上。他什麼都沒有帶,除了一支送喪鐧,和一顆無畏的心。
「當真要去?」慶火其銘問。
「我現在大概已經幫不上什麼忙了,但我得去。」杜野虎認真地說:「我的三弟五弟,都在那裡。我得讓他們知道……二哥在。」
在這千萬顆星眸點亮的星陸上方,有真正的星辰懸照。
其名……玉衡。
……
因為萬界荒墓的特殊性,煉殺魔性不是朝夕之功。以至於姜望登證的過程,竟有十四年之久。
在古往今來所有的躍升裡,這都是相當漫長的一次。
凰唯真雖然曾有遙遙難期的歸來過程,終究祂在身死之後、歸來之前的這段過程裡,是不可被直接干預的。姜望卻是擺明了車馬,就立身在宇宙終點,靜候諸天萬界的挑戰,無疑風險遠勝。
「夜長夢多,久證易失。」
「十四年裡,這朵燦爛的焰花,將會一次次點燃躁動的人心。」
【迷惘篇章】中,司馬衡喃喃自語,像是歷史的畫外音:「但歷史上所有對於超脫的阻擊,都是在剛剛登證的那一刻,最為激烈。」
「令人驚訝的是……在焰花點燃這一刻,諸天萬界,竟無異聲。」
祂只說到這裡。
像所有即將遠行的人,祂將桌上的書稿整理了一遍,又將皺褶的地方,輕輕撫平。然後撩起了衣角,在無數錯亂顛倒的時光後,祂終於往外走。
唯有晚風吹燈影,搖晃在紙上。墨字深刻,永不再改。
這是最新卷的《史刀鑿海》。
擺在案首的第一篇……赫然是《莊略》!
……
……
某一個時刻,姜望眸光微抬,劍指爐跳躍的火焰,牽動著大殿裡的輝煌。
殿門口的位置,站著短髮齊耳的戲相宜。
她看起來身在殿外,事實上卻在劍指爐外,不曾真正進入魔界,所以也未被守在帝魔宮門口的敖馗攔下。
已經覺醒的傀世,近乎無所不在,魔界之中也有傀軍,隨時可以憑藉翼弦【舊惘】與傀世的連線而降臨,它們是傀儡的架具基礎,也是呼應傀世的星樓。但姜望既然已經關門,所有的訪客,便都只能在門外等。
四目相對的瞬間,戲相宜琉璃般的眼睛裡,冒出無數符文圖影,如傾瀑流,而後噼裡啪啦一陣炸響,火光四濺,最後只剩黑洞洞的兩個眼窩。
「戲姑娘,這是怎麼了?」姜望問。
戲相宜呆了呆:「壞……壞掉了。」
傀世的戰鬥智慧,是對於資訊的運用,更是一切戰鬥經驗的總結。好不容易看到姜望,她自然也想補充一下情報,看看絕巔登聖者,和超脫永恆者之間的差距,能否用數字型現。
如此也能看到自己的未來。
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只要能夠被傀世所理解,就能夠踏之為橋,抵達彼岸。
但今日一見,那是多少枚神天方國都無法填補的鴻溝。別說洞察姜望的力量層次,多看一眼,都會動搖整個傀世!
「戲姑娘此為何來?」姜望又問。
說起來,今日相見的二者,第一次相遇還是在不贖城,在那個兼具混亂和秩序的地方。那時候姜望還是一個沒有看清前路的迷茫旅者,戲相宜還是墨家的天才少女……他們彼此都不會想到今天的境遇。
戲相宜想了想,終究沒有自己複述,而是取出一枚留影石,投影於半空。但見龍袍殘破、鬢髮散亂的韓煦,拱手而敬——
「很是失禮,韓某隻能於此遙敬。」
「蕩魔天君曾於觀河臺有言,公道不能只在人心,要宣之於口,鳴之於劍。」
「某亦如君,並不幻想邪不勝正。不期待高喊正確的口號,就能迎來正確的結果。」
「您說您所理解的公道,是在您的劍足夠鋒利後,人們可以正視對與錯!」
「今足下之劍果利,雍國當為此鳴!」
姜望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回禮。
或許他並不需要戲相宜護道,但這已是雍國能夠派出來的最強武力。
雍之奮戈侯郎孝述,已在魔界奮戰。今日登門護道者,墨家鉅子戲相宜。
韓煦的身影已經消散,戲相宜又重新為自己裝上了一雙眼睛,她掃視著這終焉之地,瞬間生出許多種佈防的方案,並不斷修正。
「需要我做些什麼嗎?」她問。
姜望想了想,拿出那塊殘缺的如活物扭動的麵皮:「見過它嗎?」
戲相宜沉默片刻,從懷裡取出一張血痕斑斑、如宣紙泡脹的軟腦膜,其上有拓印的四字——「洞真之限」。
「這是留在我哥哥腦袋裡的,被鼠秀郎打碎才掉出來……我一直留著。」她說。
「留在……戲命兄的腦袋裡?」姜望問。
「是的,這是他的軟腦膜。」戲相宜儘量平靜:「我的哥哥,代表了機關術的最高成就。他是啟神計劃所留下的第三尊傀儡,從未現世的【非命】。」
姜望把它接在手中。
戲相宜將它儲存得很好,封在空間裡,仍然保持著最初飄落下來的舒展姿態。
它像是一張泡脹了的書信,經過漫長的旅程,寄到今天。血肉泥痕,封在信上,證明了它的來處。
「所以,這應該是那位開創‘啟神計劃’的墨家鉅子……饒憲孫的手筆?」姜望說。
關於「某境之限」,,姜望迄今為止,已見過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老山螭潭,於潭下九百丈所見,其曰「神臨之限」。
第二次是在幻魔君的假面,寫的是「絕巔之限」。似他這般的古老天魔,往往保留了久遠的意義,這是姜望選擇他而非樓約的原因。
第三次便是眼下。
不同的地方在於——在老山螭潭看到的字,似是原跡。而幻魔君的假面也好,戲命的軟腦膜也好,上面的字形都是拓印而來。
其實在看到「絕巔之限」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貫通了長久以來的思考。
最初的「神臨之限」,他其實並不經意。
因為「九百丈即神臨之限,雖有神威,不可再潛落。」這是《大夏方誌》裡的原文。
說的無非是神臨境修士,在螭潭下潛的極限。此等記錄,就跟邊荒立碑,蒼圖鏡壁留影一般,不算罕見。
他當時對那四個字感到熟悉,但也不覺稀奇。想來無非是《大夏方誌》的作者,亦或夏國哪位歷史強者所書……他領兵橫掃南夏,得封老山,看了不少夏書,哪一次瞥過了相同的筆鋒也說不定。
直到看到幻魔君殘缺麵皮上的「絕巔之限」,那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讓他將這些感受串聯起來。
當然,也是因為實力到了,身登絕頂能見遠。
道字非俗字,不是倉頡所造之「為眾生書」,沒有一定的範式。
道字見則知意,天然闡述著每一位述道者的意志。理論上並沒有固定的字形……而是述道者的表意,以觀者最能接受的方式,印入眼中。
它可以是一幅風景畫,甚至可以只是一個點。
為什麼會覺得這四個道字熟悉呢?
他熟悉的不是筆鋒,而是這四個道字所代表的,那種執筆者思考之後落筆的……創造感。
書寫亦是「創造」的一種。
而追溯這一切,梳理自身這幾十年來所有的記憶,最早的熟悉感,其實是來自莊國楓林城郊,還真觀外……那一灘肉泥中。
那一顆天元大丹!
很奇怪,螭潭裡的留字,和一枚楚國項龍驤酬功所予的天元大丹,竟有相似的創造感。這種創造感並不來自於煉丹師抑或丹材,而來自這枚丹藥本身所代表的「道」……創造天元大丹的人!
故而姜望在觀察了幻魔君之後,才會確定,魔族並非自然演化的種族,而是一種造物。
創造了魔族的那個存在,一定和創造了開脈丹的開道氏有關。
之所以他會拿這四個字來問戲相宜……因為墨祖正是開道氏的學生!而戲相宜是當代墨家鉅子,代表機關術迄今為止的最高峰。其以【兼愛】傀身,掌控傀世,真正統合了墨家建立以來的所有學問。
當年寫下《大夏方誌》的人,一定也在螭潭看到過這四個字,才會一字不改地寫在書裡。只是作者當時並未深究,抑或深究了,但沒能追溯到開道氏。
歷史一直有回答,只是很多年後才回響。
戲相宜靜默了一陣。她的手探向虛空,發出齒輪轉動的咔咔聲響,就這樣通過傀世,自鉅城的核心秘地,取出一塊破損嚴重的石板……
她將這塊石板,遞給姜望:「這是父親留下來的東西……不對,應該說是祖師留下來的。」
姜望接在手中,首先感受到的是「重」。
以他如今的實力,追星拿月都等閒,今卻握石而墜手。它好像並不願意被墨家以外的人接觸,所以在離開戲相宜的時候,釋放了它本身的歷史重量。
這塊石板像是被外力砸擊過,板上裂隙如蛛網蔓延。裂隙與裂隙之間,散落著一些殘缺的道字,其中絕大部分都已經被破壞了道痕,無法再查意。但也還有幸存的一些,比如……「洞真之限」。
所見的第一眼,姜望便知,這就是「原跡」。
相較於螭潭深處的留字,乃至於那些拓字,石板上的字意更為豐富、完整!
螭潭深處的「神臨之限」,一見即知,是神臨修士至此下潛的極限。彷彿能看到許多神臨境修士在螭潭的嘗試,一次次至此而止——以此看來,螭潭的歷史,應該還早於上古。《大夏方誌》上說「螭吻悲泣而東,血淚成寒潭」,並不準確。大概是螭吻當初被捕殺的時候,逃到這裡想要做些什麼,才有歷史的訛傳。
戲命腦袋裡的拓字,只是表述洞真層次的力量。幻魔君的假面拓字,亦是如此。
但石板上的「洞真之限」,表述的卻是在那個古老時代,登臨洞真的修士,無數次的極限探索!
螭潭洞壁上的「神臨之限」,則是類似於此的其中一種嘗試。
「這是開道氏留下的石板嗎?」姜望雖是問句,心裡卻有答案。「這並不只是記錄,而是祂對力量的認知。」
「是,這是開道氏的手記。」戲相宜眼神複雜地說:「絕大部分都已經被摧毀了……祖師將它保留下來,用以度量傀儡。」
正是因為這些道字,深刻地闡述了超凡極限。取其部分表意的拓字,也就有了在某種造物上限定層次的意義。
開道氏煉生而無情,墨祖煉死而兼愛,故而路歧。
姜望當初在稷下學宮學習遠古歷史,就一直存有疑問——
都說開道氏最初只是沒能超凡的普通人,祂的研究也並不被認可,為了研究道脈,創造開脈丹,祂偷走天生道脈的嬰兒,襲擊與外族作戰而重傷的人族修士……
超凡修士與普通人之間有無法逾越的鴻溝!
尤其那個時代的人族修士,都是天生道脈者。哪怕身受重傷,也不是一個普通人能夠襲擊的。
但從這塊歷史石板來看,開道氏分明很早就在人族內部佔據重要地位,且很早就開始主持對於超凡的研究。
只是最初的研究,大機率只是對超凡的總結,對古老修行體系的梳理。
現在都說道門是人族的修行源流,為百家之師。
但姜望猜想,開道氏一定在最初的修行體系裡,發揮了重要作用,取得令人信服的成功,才會一直有人支援祂,一直有人追隨祂……
祂才能夠在後來,調動相當的力量,拿天生道脈的嬰兒,和重傷的人族修士,作為丹材!
「墨祖當年……有留下什麼話嗎?」姜望問。
戲相宜搖了搖頭:「祖師當初消失得很突然……也很乾淨。」
姜望點了點頭,問道:「介不介意我做一些勘誤?」
「勘誤?」戲相宜看著他。
姜望平靜地道:「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麼久,這些度量衡,已經不對。」
「此大益於傀世……」戲相宜欠身而禮:「有勞姜道主。」
姜望坦然受了這一禮,掌託石板,便有焰花生其上。
恰如石上種火蓮!
咕咕咕,咕咕咕。
老山深處的螭潭,泛起了汩汩的活水。與之似如雙生的不老泉,隨之迴響。
而姜望手中的這塊石板,在焰花的焚照下,如經水洗。
那些破碎的道字已不復見,蛛網般的裂隙重新彌合,煥然如新。
乾乾淨淨的石板上,浮現出清晰的道字——
遊脈、周天、通天、騰龍、內府、外樓、神臨、洞真、衍道,以及最後一筆,尚未完成的……【超脫】!
所謂革新歷史,弄潮時代,並非只是言語,而是他的來路。
在當今這個時代,他已重新定義了……超凡的極限!
週五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