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定武

而是以天道紫竹林為核心,奉舉這一座【海上觀世音淨土】。

等一個真正的大德之士,在救度眾生後,入主其中。其必歷劫萬千,完成十二大願,「尋聲救苦」,而後成道。

若要簡單理解,亦不妨視同魚瓊枝所言——「做好人就可以成道」。

此如義神!

是導人向善之功業。

魚瓊枝痴痴地看著那片天道紫竹林,它變得很近,可也更遙遠。它是一條切實可行的不朽路,可這條路於她是窮途!

「尊菩薩!」她泣聲:「您既懷慈天下,為何獨獨否我?這觀音淨土,自今而後眾生都行得,獨我不能行?」

於陵殊憐抬手奉舉,真正將這片淨土,送入天海,送進眾生之心:「不是我否定你,也不是這片淨土否定你。否定你的,是你過去的惡行。你是眾生所受之苦惱恐怖,是眾生無依無靠的根源惡意,你所行即苦厄,何來救苦觀世音。」

魚瓊枝猶自不甘,或者說,她從來就不是一個肯放棄的人:「奴亦參禪,通讀佛經!經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亦苦海回身,大徹大悟!您神通廣大,功德無上,為什麼不肯給一個機會?」

於陵殊憐終於地深深看著她:「你何曾放下?」

她的確可以做好事,做世上最好的好人。

但在任何時候,只要善行不再益於修行,她又會重新揮舞那把屠刀!所謂敬畏,不曾有過。心中之惡,從未放下。

佛家的「放下屠刀」,是自此以後,永無妨礙之心。

無論在什麼時候,面對什麼人,心中都無屠刀。「惡念永絕」,才是佛的境界。

魚瓊枝張了張嘴,終究無聲。她依然伏地,依然在天道紫竹林前,只是永不能近。而身上的冰冷皮肉,漸漸有石色。

屍菩薩墜入天海,成了石菩薩。

完成了【海上觀世音淨土】的海神菩薩,只對著臨淄的方向,輕輕頷首,以敬天子:「奢、食、性三尸合道,是巨大的因果。我雖永證,不願輕涉……今不殺,置也。」

魚瓊枝跳到東海的這一步棋,是南夏總督蘇觀瀛所落。蘇觀瀛代表的是齊國朝廷的意志,於陵殊憐在這裡收尾,也要給皇帝一個結果。

海神菩薩護道觀世音菩薩,就如原天神護道義神。不同的地方在於,原天神的責任是「他求」,海神菩薩的責任是「自取」。

是摘阿彌陀佛所懷之因,取姜望所斬之果,舍下自己培育多年的天道紫竹林,為眾生種一片功德林,也為東國留一份福澤。

從始至終,祂並不理會青厭。

可青厭的道路,卻因此永失了。

門裡門外這一線,是他永隔的天塹。

他寧願海神菩薩直接捏死魚瓊枝,這樣他還有機會另養一「性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卡住道途,如鯁在喉!

他的屍身仍放奇香,他的氣息仍然強大,可他竟然聞到一縷朽意——他知自己終將腐朽。

「伯庸!」他喊道。

中軍大帳裡的元央皇帝,手覆國書終不語。

帳中待命的範無術,投來擔憂的眼神,那眼神不止擔憂——

宋淮失音訊,青厭道未求。您也像那位強忍喪父之痛的楚國皇帝一樣,只能依靠凰唯真嗎?

元央大理,本就全面靠攏凰唯真的意志。但是否只剩凰唯真的意志!

姬伯庸抬起眼睛。

跨長河北來的風,掀起了帳簾,彷彿那無所不在的一角風流!

在範無術的注視下,理國的皇帝忽而笑了。笑得有幾分釋然。

掀開的帳簾,帶來的不止是風。

還有隨之而來,一道明朗的謁聲——

「今天下大亂,列國交伐,百姓離苦。有元央大理,追思人皇,逐日山海,以法治國……古今聖德,昭於烈山。天下之治,莫不於此!」

「法家胥無明,率天淨國法家弟子,特來襄助大業!」

法家言出即律,隨之改寫的,是正在激烈交鋒的景理戰場!

蜚疫屍獸軍在剛開始顯露巔峰姿態的時候,的確給景軍造成巨大的殺傷。但反應過來的景軍,很快就穩住了陣型。

姬玄貞孤入萬軍斬敵首的時候,景軍也開始反攻。等到青厭躍升受阻,那柄中央軍勢所形的「大剪刀」,已經剪到了螭吻橋南!

屍軍並不知死,所以一路堆下的都是腐肉。隨軍的道士施展秘法,景軍沿橋種下食腐食災的硃紅道花「吞厄羅」,隨著戰線往前推動,將今日的螭吻橋妝點得鮮豔。

從天淨國趕來的法家弟子,施展種種「律令」,第一時間穩住了戰線,將吞厄羅花的硃紅花海,推回數里——但他們的意義不止於此。

這是天淨國有史以來第一次干涉現世鬥爭,仙宮時代不曾有過,宗門時期也不曾有過,道歷新啟以後,法家更從未真正表態支援哪個國家。

法只是法。天下學法,法用於天下。

而今天,姬伯庸在這場舉世矚目的戰爭裡宣稱——

元央大理的「理」,是烈山人皇理想國的「理」!

在那高渺不可測的天穹極處。

代表凰唯真的那一角風流之側,是代表「法」的高冠博帶!

「青厭!」

中軍大帳裡的元央皇帝,已經提劍走出來:「未舉永恆,你就不知如何戰鬥了嗎?屍修存世,亦言‘天不許’,朕豈聽之!打贏這一戰,朕陪你繼續走!」

雲巔之上,百萬景軍兵煞匯聚之處,應江鴻淡漠地俯視戰場,只是隨口的幾個指令,便不斷地改寫戰場。理國苦心編織的屍軍攻勢、疫煞攻勢,乃至現在的法家攻勢,全都被他對症化解。

見得姬伯庸終於出帳,他也只是隨手解下大印,遞給了旁邊的冼南魁——「不求速勝則必勝,將軍自為之。」

而後,將希夷拔出鞘來,就此躍下雲巔。

那洶洶如海的兵煞,被他獵獵的身姿牽動,如隨他天傾!

人來天低也。

同樣是在此刻,屢次被擊退,甚至被生生「種」進了螭吻橋的姬玄貞,終於再一次扯斷身上的屍氣鎖,又一次翻身出石鎮。遍身是血,但面無表情地殺向青厭。為國也,此身不死,此戰不歇。

而更有驚虹一道——

姬玉珉已經殺破了失去青厭支援的【青生玄死照業律】,殺出「陰陽墳土」,指夾【鬼神篆】,復向此邊來!

青厭一把將掌心的小小黑鳳丟進嘴裡,嘎嘣兩口就嚥下。

「嘿!」他的七竅同時起黑煙!將雙拳一握,黑煙之後焚白火:「我開始有點喜歡你了!」

……

……

奉舉兵家的陌國,已經從歷史中抹去。

《史刀鑿海》裡只有一筆「秦景戰於陌,空其國」。

曾經讓莊國許多將領望之興嘆的定武城,現在只剩一座深不見底的天坑。其顯於幽深,而泛起白霧,有如一顆正在黑白之間變幻的棋子。不知誰人,以此落棋盤!

天坑的兩邊,北邊是披著紅白青三色龍袍的姬鳳洲,南邊是一身玄色龍袍的嬴昭。

乾坤游龍旗和玄天旗迎風招展,終於……王見王!

在那如天幕展開的旗幟下,威嚴肅重的嬴昭,平靜地看著對岸:「犬子頑劣,一向眼高於頂,小視天下英雄。有勞中央天子親自敲打,叫他受益匪淺——朕不知如何致謝。」

都說楚烈宗是熊義禎之後,楚國功勳最著的君王。那場確立國運的河谷大戰,卻是他嬴昭作為最後的勝利者。

扶起黎國的是他,建立虞淵長城、永鎮修羅的是他,履極以來掌託國勢、將秦國一步步推到如此高處的是他,引軍而來,親決姬鳳洲的也是他。

他付天下於太子,不代表他沒有六合的信心。他只是尊重太子的力量,讓國家可以無所顧忌地疾馳——他與姬鳳洲不同的地方,在於他不會浪費一分一毫的力量。

若他是姬鳳洲,他不會自剜其瘡,他會讓一真道消耗在六合的戰場。

「普天之下,莫不王土!嬴武勇烈,朕亦視為子侄,何辭辛苦?秦皇若是累了,亦不妨暫歇。」姬鳳洲波瀾不驚,身後的景國大旗鼓風高揚,旗上游龍彷彿已經活過來,正竄遊雲海。

「長輩教訓晚輩,理所應當。」秦天子往東邊看了一眼:「你的伯祖正要教訓你,你怎麼避而不見,跑到了這裡——莫非也是小杖受,大杖走?」

現世亂局,風雲激盪,一切都變化得太快。在極短的時間裡,許多足以改變現世程式的大事,發生又落幕——

熊稷死,宋淮失,於陵殊憐登證,更舉【海上觀世音淨土】,青厭止步!

而關於魔界的永恆變革,還在推進中。

當下隨著法家入場,南域的局勢已經不同。

元央大理自此以後才真是有了角逐六合的資格!

得到顯學的支援,不僅高層戰力進一步躍升,元央倉促舉旗所欠缺的中低層力量,也立即得到補足。

更重要的是,在宋淮迷途,青厭道缺後,姬伯庸仍為理國找來了新的不朽底蘊。

當然這也意味著……

道門三脈永遠不可能再支援他。

可姬伯庸真的還需要嗎?

懸照萬古,久不履世的道門三尊,和新近永證的法家超脫,究竟誰更有益於六合大業?

姬鳳洲微微地笑:「小杖受,順其心意,是為敬也。大杖走,不使有憾,亦為敬也。」

他看著對面的老對手:「敬非軟弱,孝非愚也!今你我履為至尊,舉則無上,視之六合,猶然看人顏色。為君之貴,何至於此。朕亦憾,亦為嬴兄憾之!」

「景皇這話,朕倒是聽不懂了。」旒珠之下,嬴昭眼神莫測:「未聞中央孝治天下,元央皇帝還在等你見禮——君應有憾,為朕憾則不必。」

姬鳳洲沒有犯錯,可眼下六合戰場上的局面,卻大不利於景國。

他親壓強秦,可秦國並非可以輕易啃下的骨頭。

而他暫且放手的那邊……

於陵殊憐已經登證的齊國,得到法家支援的元央理國,哪個不是心腹大患?

嬴昭自視有巨大的心理優勢,故而不去理解景帝的絃音。

姬鳳洲見此,索性直接道:「天下大亂,宵小猖獗。嬴兄不如暫退一時,待朕掃清庭院,拔盡荊棘,再於新安,誠待西客!」

嬴昭靜視於他:「朕豈言退?此西境也!」

當下大秦並無腹背之敵,中央卻與天下相爭!這場大戰,更重於河谷,秦國是絕不可能退縮的。

「好!」姬鳳洲說著,伸手一橫,探入虛空,而竟慢慢取出了一卷……玄黃色長軸!

他直視嬴昭:「朕欲與嬴兄為君子之爭,勝則全嬴兄宗室,敗則拱手奉於六合!君以為……如何?!」

嬴昭在這一刻,終於明白了姬鳳洲的設計。

他沉默片刻,輕輕一笑:「不如何!」

「秦皇短視,叫朕嘆惋!」姬鳳洲似乎早就預知了嬴昭的態度,只將手中玄黃色長軸高舉:「朕與天下約——」

「惟天為大,四時所以咸寧。惟人永昌,三才遂有嘉圖。」

「天下非戰不一,山河未血異色。你我志在天下之君,肩負黎庶之主,履則至尊,何嘗不憫,雖舉刀兵,恨傷神陸!」

「古往今來,超脫世外。六合一匡,是為人統。」

「朕敬永恆,亦懷天下。道主有超脫共約,免以末劫降世,不使神州陸沉。朕等何不效之,即以超脫共約,約六合於超脫下——舉凡超脫之力,不可用於六合,違者天下擊之!」

「如此各舉其國,共照神陸。為現世長安,人族永昌!則朕敗也敬天下英雄,天下翹首是六合明主!」

他手中拿著的是《昊天高上末劫之盟》!他要把超脫層次的力量,掃出六合戰場!

為什麼放手東齊,使得齊國兵迫蓬萊島,忽略了於陵殊憐登證的可能?為什麼青厭躍舉永恆,應江鴻卻不慌不忙?

因為從一開始,姬鳳洲就打算把超脫存在,隔絕於六合戰爭外!

中央帝國有姬鳳洲舉國勢超脫,有李一馭一真遺蛻超脫,有三位道尊超脫,還有那位大景文帝。

這份盟約限制最大的,是中央帝國自己!

可也正是如此,才昭顯了姬鳳洲無敵於天下的信心。

對嬴昭而言,這份盟約也是有大好處的。

即便秦太祖不曾干涉國家,即便秦太祖是個善於「成全」的永恆者……剝離超脫者的影響,於他也是有利無害。

身為帝王,豈甘誰下!

但嬴昭還是不同意。

原因很簡單——

當下他正在和姬鳳洲王者對決。在六合道途禁絕超脫,可能對他有好處,但對姬鳳洲的好處一定更多,因為姬鳳洲是首倡者。即便囿於資訊不足,當下還看不到姬鳳洲如此選擇的原因。但選擇卻是明確的……凡是對手支援的,就要堅決地反對!

然而姬鳳洲何其果斷,直接舉約,請天下表決。

更準確地說,是請能夠影響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的帝王、能夠切實改變現世格局的君王,參與此議!

只有加蓋了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才能真正完成這場六合戰爭裡的「超脫約書」。

如果是一開始就拿出這份約書,其勢必不能成。

但在天下亂戰至此的當下……

「景皇擔責天下,朕亦嘉之!」

冰原之上,唐憲岐抬槍指向對面的洪君琰:「一槍沉陸,太傷天和,雖凍肉硬土,朕亦不忍!」

荊黎已經開戰。

完全釋放殺力的軍庭帝國,展現了天下無匹的鋒芒,就像唐憲歧手中的點朱槍,一往無前,無陣不破,一頭扎進了凍土!

黎國一開始就採取守勢,打算用廣闊的冰原雪地,拉長荊國的補給線,消耗荊國的國勢。

洪君琰甚至喊出了「決戰極霜城」的口號,要把荊國這頭猛獸,拖死在雪原。

可軍庭帝國的兵鋒實在太利,他們推進得太快,以至於洪君琰不得不親自出手阻敵,以為後方爭取夯實陣地的時間。

遂有此刻,兩帝之會。

洪君琰的雪龍袍,如風雪咆哮在天地之間。

唐憲歧的七彩綴星袞龍袍,輝煌迷離,如同雪地蜃景。

他當然知道,剝離超脫者的影響後,才是這場六合戰爭裡,真正無所顧忌、真正殘酷的時刻。

可荊國豈懼戰爭!

姬鳳洲提出的這份約書,簡直是為荊國量身定做。

他毫無疑問地支援,甚至可以遠遠給嬴昭一槍,逼秦皇支援!

洪君琰更是放聲長嘯:「履極至尊者,當履至責!景皇之言,何安朕心!」

舉國都抬不出超脫之力,他如何不約?

姬鳳洲早說這話,他都願意為之代筆!

唐憲歧一槍便搠來:「有你開口的餘地!」

楚國才失永恆,更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皇極殿裡,熊諮度幽幽嘆聲:「國師啊……即便是一塊帶毒的糖,朕也只能嚥了。」

世自在王佛廟裡的梵師覺,眨了眨眼睛,沒有說話。

而天子洪聲:「楚如此約!」

臨淄紫極殿中,大齊天子懷袖而抬眼。

於陵殊憐淡笑:「皇帝自決耳。超脫之戰,我無所懼。」

大齊天子禮道:「尊菩薩視齊千載,勞心百代,也該歇歇。且於雅座閒飲,待朕炊煙!」

他又抬聲,聲揚神陸:「便與景皇約!」

至高王庭裡,當代牧皇正在翻閱一封羊皮古卷,聞言只是笑了笑:「為君者顧慮萬民,總歸是不會錯。景皇此言,大牧證之!」

最為激烈的景理戰場,姬伯庸終於同應江鴻接鋒。

兩劍相錯,分陰陽,開天地!

驟聞得來自西境的約聲,姬伯庸一聲長嘆:「姬符仁啊,朕今日才見了六合之姿!也有人用你如拂塵,棄你如敝履。」

隨即又大笑:「當年坐朝,不見英雄,今與英雄爭,快哉!元央大理,當如此約,即以超脫之下,永證六合!」

對元央理國來說,宋淮,青厭,法家,其所代表的是三種不同層次的制約。所以姬伯庸的選擇是自前而後,亦是為了六合不得不取。

姬鳳洲這份約書,在事實上是幫助了他!

至此,天下舉則超脫之國,都應景約。

秦雖拒之,不能當也。

於是長河遽靜,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出,在那捲玄黃色的長軸上,蓋下了六合征程的璽印!

此即……「定武之盟」。

既是定武城原址上籤訂的盟約,也是這場六合戰爭裡,「限定武力」的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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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週五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