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離肇甲正高聲頌迎彌勒,見之大喜,而後驟驚——他的確等到了禪尊,但煌煌降世者,並非他所奉迎的那一尊!
這尊於當下降世的菩薩,面如琉璃,雙眸透著琥珀般的光澤。眉如初月,細長舒展,眉心有一顆天然的旃檀色寶珠,呈螺旋狀盤旋,隱見游龍影。
自其身後,有一方廣袤淨土,遍地寶珠,金玉妝樹,雨落福澤,奇花成圃。
自其所視之魔土,有一個介於虛實之間的無垠世界,從那空寂之中誕生,像是乾涸沙地裡突然冒出來的一個……生機盎然的水泡!
此世於末劫誕生,這淨土自虛宇行來。
敖馗的嘶聲都一滯,陡然拔高:「龍香菩薩!是小龍我啊!我遵龍佛聖意,佈局古老星穹,又身入魔界,佔據魔宮,為海族證新天!快——救我一救!」
當下行道者……龍香菩薩也。
曾駕龍華淨土,虛空遠渡,為海族保留香火。在神霄大戰期間,又歸來加入戰爭。
其為龍佛之脅侍,是龍佛座下,第一順序的繼禪者。
此尊並不看敖馗一眼,抬眸視於未來。
未來的道途上,熊稷的胸膛慢慢鼓起,正在推回姜夢熊的拳。他的手掌握住了魏玄徹的劍鋒,將之從脖頸拔出!在此過程中,一滴金血都不飛。
一個更強大、更完美的道軀,已被他自未來取回。
這已然質變的力量,完全地壓制了對手。
此時他卻回身!
他眺望反覆波折的魔界,看到那方從虛空行來、隨龍香而至的淨土,在這淨土之中,洞穿禪花梵景,看到一株枝丫如纏龍的參天木……那是他的龍華寶樹!
熊稷一共養成了兩棵龍華寶樹。
一棵在皇覺寺,在天下亂楚的瞬間,被強行遮掩。
一棵是他的備選,早就飛出他的掌世,被姜夢熊一拳轟到眼已空。
此刻後一棵正要被他召回,同樣應該回歸的前一棵……卻出現在龍華淨土。
姜望當初煉殺欲魔功的時候,就知現世尚有許多魔性深種者,但都隱於人海,無從尋覓。他著眼天下,意在徹底改變魔界。蕩平魔土之後,這些藏於人世的魔種,也就成為無根之木,會自然消解。
但在這一天到來之前,這些魔種仍然是魔族重要的棋子。
皇覺寺的掌寺老僧,即是其中一例——他幫助轉移了龍華寶樹。
熊諮度立於城樓不語,他舉國勢而仗超脫之劍,可以成為鎮殺魔祖、彌勒救世的關鍵一筆,然而當下魔祖未臨、彌勒未出,他的劍擔當楚之社稷,不能再輕動。
酆都尹顧蚩張影橫空,已至皇覺寺,嘩嘩是鎖魂鏈的聲響,正去捉拿那本是大楚宗室的老僧……
熊稷深深地看著那片淨土,這個瞬間他其實希望這棵龍華寶樹對龍香菩薩而言,是至關緊要的。他寧願皇覺寺裡那位宗親的背叛,是改寫局勢的關鍵。
但祥雲如海亦分流,佛光推開,那株龍華寶樹後……龍華寶樹接著龍華寶樹,枝龍纏著枝龍,是一片龍華樹林!
其所掠奪的皇覺寺的那株龍華寶樹,只是其中一棵。
龍華……龍華。
那位謀殺世尊、對峙蓬萊的龍佛,也早就注視著「未來」!
祂的經營比楚國更久,早了不止一個時代。這處龍華淨土,就是祂對「未來」的闡述,也是祂迎接未來的缽。
誠如塗扈當初所言——龍佛對於前路的設想,是要創造中央龍華世界,同時佔據現在和未來。
唯一的問題在於……海族是沒有未來的。
所修之道,不能空證。強如凰唯真,幻想成真,也有依託。
現世人族已經創造了輝煌的「過去」,佔據著「現在」,也擁有著「未來」。
世尊的確並非人族。但在現世人族橫壓諸天的大背景下,於當前這個時間點,只有人族可以成就彌勒。
要麼掀翻人族,自據未來而前行。要麼……假道行之。
視人族有緣者成就彌勒,而後奪其道,本就是龍佛的計劃之一。推動了世尊寂滅的祂,把新生的彌勒也視作道果。
然而神霄戰敗,滄海受創,蓬萊劍橫,海族全面退守,娑婆龍域僅能自保……雖則蓬萊道主已於當下移開了朝蒼梧劍,祂也斷絕了「中央龍華」的可能。
此刻祂與蓬萊道主已經退回到對峙的身位,而在這場關乎未來的鬥爭裡……作為脅侍的龍香菩薩繼之!
那座由龍佛創造,但長期是龍香菩薩主掌的龍華淨土,也被龍佛主動割斷了緣分,作為龍香菩薩走向未來的賀禮。
熊稷奪道於須彌山,龍香菩薩奪道於龍華,都是選在未來的某一個節點,爭求未來。
很顯然,在龍佛的幫助下,龍香菩薩看得更高,禪定在更遠的未來。
熊稷一路跋山涉水,好不容易在天下亂楚的死局裡,尋到永恆的一隙,卻又遇到世外的奪道者……還涉及龍佛這等存在的落子!
真是山重水複,劫又連劫。
遍數道歷新啟以來的超脫者,無人如此……行路難。
但他只是長嘯:「還不夠惡!還未足劫!!!」
在這生死懸危的時刻,他絕不後退。
雙手一分,將魏玄徹和姜夢熊都推開,在已經一片混沌的未來道途,大步而前!直接以身為槌,撞向了龍香菩薩,將其金身都推動!
龍香菩薩垂眸憫視之,此身已在未來,脫出了熊稷的攻勢,近乎永恆存在。
熊稷卻一抓——
便似水中撈明月,於光陰長河裡,拿住了菩薩臂,抓住了未來:「你也配與我爭!讓龍佛來!」
「狂妄!」龍香菩薩抬掌即千手,推來有狂瀾。時光是她掌下的怒洪,傾覆了熊稷的來處。
卻有一拳轟怒濤!熊稷在這時光怒洪中前行!
二者相爭於未來,廝殺在仙與魔的間隙裡。無數個未來片段,隨著他們的交鋒而破碎。流動成千萬道曳尾,如同鳳凰的翎羽。
魏玄徹和姜夢熊都極力往這處戰場追趕,卻越來越遙遠,直至不可及。
「未來」終究不可捉。
旁觀者對這場戰鬥的觀測,已然失落了!
在此時的魔界,人們所注視的這片「未來戰場」,已經不見了人影。竟只有無窮無盡的燦光,粲然……如白日。
人們翹首,不見具體的「未來」。即便強似餘徙,以刑目巡魔界如劇匱,都只見得一輪光。
可同樣在此刻,在現世神陸之東國,臨淄城外,那座今時今日已經坐滿了靈族、水族、鬼族、天外人族……各族有才之士的稷下學宮,無由燦光華照。
琅琅書聲,驟止一瞬。
這個在任何時候都不曾關門,不停為齊國輸送人才的地方……忽然宮門緊閉,大陣封停。
卻有一人行來——東華閣首席大學士李正書,提劍在手,踏文氣為騰雲,獨自走進了學宮裡。
他的錦繡文氣,在身後搖動為碧血竹林。其所行經之處,燦放的光華都漸斂。
紫極殿中,大齊天子冠冕皆備,端坐在龍椅上,袖刀不語。
熊稷和龍香菩薩所爭奪的未來,已經超乎空間的意義,在須彌山的未來殿裡,也在茫茫魔界……仙魔的間隙中。
然而戰鬥正激烈的時候,熊稷卻聽到了異常的聲音,不止一聲,不止一人。不是閒語,是辯經。
他寧可聽到鬼哭神嚎,天下阻道。而不是聽到有人辯經,在他所求證的未來中!那些聲音明明遙遠,可又如此清晰,迴盪在耳邊——
「今日之大暘,日出東方,橫絕宇內,堂皇為王道,所行即未來!陛下上承太祖之志,遠繼青帝之德,天下東望,誰不俯首?」
「非也!泱泱東國,行為現在,往為未來。當下並非永恆,固步自封,明日不復明日也,何以言明日?」
「諸君所言,不過一哂!我之憂懷在昨夜,我之悵惘在明朝!今日我有三論。一曰景國政數未絕,二曰大暘高處見危,三曰海族不可輕,恐為錐心之患……」
噗——
愈鬥愈勇的熊稷,忽然張口噴出血來。
一直笑迎未來的他,此刻臉色慘白,一雙佛瞳,盡是死寂之色……如枯井已無淚。
「哈哈……哈!」他慘笑著。
他所戰鬥的地方在哪裡啊?
是未來,也並非未來。
在龍華經筵……在太陽宮!
且是道歷一三二一年的那一場。
這場經筵,是吳齋雪當初未能成行的盛會!曾在兩帝相會,討伐【執地藏】的天海戰爭裡,以姜述徵地獄作賭,注請凰唯真幻想成真。
這場賭局早就完成,只是在今天才實現。
此筵天下論道,取義未來!
暘國當年在太陽宮舉辦龍華經筵……就是要以此為基礎,奪取龍佛所求之道,斷龍佛根基,而後永治滄海。
當然這些大暘鼎盛時代的謀劃,都隨著暘國的覆滅而崩塌。不過是歷史的塵埃。
可是在今天,借熊稷與龍香菩薩相爭的未來,借這救世彌勒的無上果位……龍華經筵又重開。
在這個過程裡,熊稷也好,龍香菩薩也罷,都不過是鋪路的臺階。他們所求證的未來,恰恰成就了「龍華」,才有這一場盛大的龍華經筵。
它發生在過去,可也切實的誕生在未來。
發生在過去的,是吳齋雪神秘失蹤,代表暘國最高經筵水平的那場盛會,也是吳齋雪口中「諸方老朽,所論的腐學陳舊」。
誕生在未來的,正是這一刻——
帝魔宮中,七恨輕輕一撣衣角,站了起來,笑著對姜望道:「我欲往太陽宮,參與龍華經筵,宣講嘔心瀝血之作。道友同行否?」
祂要繼續當年未完成的事情,填補過去的遺憾。
當下不可以阻止祂,因為這件事已經在過去發生了!在幻想成真的偉大力量下,借彌勒道果為資糧,它是既定的事實。
凰唯真並不等待彌勒,七恨也不期待魔祖。
敖馗還在哀叫著,大罵龍香菩薩是個臭泥鰍,又痛哭流涕,質問姜望為什麼不念舊情……嵌縛其身的赤青黃綠四色鳳弦,卻悄然繃斷,錚錚餘音,如一曲未終的琴音。
「你好狠的心!你忘了當初我是怎麼幫——欸?」
他焦黑的龍軀迅速復原,從奄奄一息到活蹦亂跳,只用了一個瞬間。
他團身欲走,但眼睛轉了轉,立即長嘯折空:「蕩魔天君!尊臨魔界豈可無儀仗,我來為您護衛!」
卻是直撲帝魔宮去,要再續前緣。
幻魔君一張殘面將成燼,餘火卻熄滅。
樓約拳世生滅不定,一雙眼睛卻似烈火焚金,愈發燦亮。
他們曾經也何其強大,現在卻只是點燃又暫熄……隨時還會再點燃的柴薪。
不朽的火焰,是他們無法靠近的未來。
聖凰赤鳳、神凰翡雀、德鳳鵷鶵、祥鳳青鸞……鳳凰各自飛。
熊稷怔怔地看著這一切,感受著他所攫取的未來道果,焚於烈焰,逝如流沙。
「所有借取的,都需歸還。」
握不住的……終是握不住了。
郢城城樓的大楚天子,按劍靜佇,深深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場興亡成敗,起伏太快,終不能視之如煙火。
齊國的稷下學宮之所以異動,是因為此刻在魔界深處照耀著的……是它的「過去」。
過去的這座「太陽宮」,盛會正舉,七恨正入席。
而推開這場盛會的熊稷和龍香菩薩,都自未來跌落!
末劫將至,未來未來。
滄海之中,東海龍王顯化龍軀,在晦雲劫電之中飛縱。龍香菩薩未可取未來證彌勒,他卻能食末劫而壯自身。
須彌山上,熊稷正跌回。彷彿他轟開千難萬阻,前往未來的那一幕,只是幻夢一場,不曾發生過。
此時的熊稷還在說:「多謝諸君送我一程!」
餘音未消。
追逐未來的姜夢熊和魏玄徹,正要迎身而上,忽聞劍嘯經天!
只見那茫茫未來中,熊稷將落未落時,有劍潮起於一線。
一個平淡至極的聲音響起——
「你們剛剛在說……末劫嗎?」
一襲簡約的白衣,行於末劫之中,掠於未來之前——
一劍掠過熊稷的脖頸!
熊稷身周有無數未來降臨,而竟都寂滅。
但見蓮生無窮碧,又敗葉一池殘荷,滿目黑枯色。
一劍生蓮。
一劍荷花敗。
北方得五氣以分天境,劫號開皇也。
《開皇末劫經》!
當世修末劫的強者或許還有一些,但在當前這個時間節點,能夠真正參與到末劫中來的,只有兩個——在滄海為敖劫,在神陸為李一!
那白衣已遠了。
熊稷落下來。
左掌右拳猶嗔目。
空空蕩蕩的未來大殿,成為他的陰棺。
世自在王佛是阿彌陀佛的陷阱……
彌勒是七恨的謊言!
……
……
帝魔宮中,離座的七恨正往太陽宮走。
道不完的風輕雲淡,說不盡的悠遊從容!祂以諸天為棋,趁著蓬萊壓龍佛,將龍佛的佈局都拿捏在掌中!
從一開始,彌勒之路,就不可成。龍華樹下必然發生的盛景,不是彌勒弘法,而是龍華經筵。
祂問姜望是否有經傳,邀一個執劍者論道。那場古往今來從未有過的龍華經筵,祂註定要大殺四方,無人可阻。
沉默了許久的姜望,抬起頭來,露齒一笑:「好啊。」
他抬起一根食指,指向那場代表未來的盛會——
指尖似有如意泡影,而云頂仙宮此時大開中門!
一位身穿白雪青梅之儒衫的俊美書生,對著姜望遙遙一禮,而後一展袍袖!昂首直脊,大步走向太陽宮。
一如當年那位意氣風發的儒生。
在勤苦書院當年封山的那一戰裡,在左丘吾的幫助下,也藉由司馬衡的反抗,斬落了吳齋雪的歷史投影,敕成這尊仙靈!
此後姜望又多方尋訪,尋找歷史真相,補全這尊仙靈的血肉。甚至都親至永世聖冬峰,拜訪過與吳齋雪論道過的孟令瀟。一切歷史的留痕,都刻印於此尊。
真要說起來……今日的七恨已然是七恨。
姜望抬指請來的這一個,才是吳齋雪!
下週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