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稱「天下絕豔」的極樂仙子,以苦心籠絡的裙下八臣為框架,建立起極樂仙國……卻在立國的前一天晚上,被發現裸死鳳榻。其裙下八臣,是天下數得著的文武大才,為其情絲所繫,也都隨之豔死。場面旖旎,似是極樂功失控。
轉生的兵仙正在魔界拓土,已經連敗十八路魔將,正要角逐九千里仙魔嶺的魔王之位……但整個仙魔嶺,都在一夜之間,被一顆墜落的流星轟平。原地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天坑,兵仙和他的半生基業,都埋葬其中。
在參加諸天最高武會的前夜,尚未長成的霸府仙被神秘勢力襲擊,是夜爆發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徹夜天雷如鼓,又星落如雨」……蓋世的天驕,夭折於這場盛大的星祭。
萬仙之仙已經意識到了不對勁。記憶裡的主角們,一個個隕落,全都沒能成長到巔峰。
對於未來劇情的覺知,本是他所獨有的主角機緣。他是一個重生者,已經經歷過這個故事!本該奪盡一切緣法,走在所有主角前面。
但現在這份優勢已經不復存在。世間出現了一個專門獵殺主角的勢力……很顯然這個勢力也預知劇情,並用殺死主角的方式,改寫了劇情。
經歷過一次故事的萬仙之仙,尤其明白這些主角有多難對付。能夠殺死主角的,只有另一個主角。
所以幕後黑手雖然隱藏極深,他仍然鎖定了懷疑目標。
故事的發展不同於前世,當下最強的主角有三,分別是如意仙、雲頂仙、馭獸仙。
如意仙有其「運」,心想事成,三顧善太息河,拜長壽仙為相,已經建立起如意仙朝。
雲頂仙有其「勢」,生來天君,龍鳳自伏,以因緣仙為師,修為一日千里。
馭獸仙也比前世發展更快,在當下的劇情節點,已經集齊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種上古異獸的力量,融貫一身,號稱「萬獸尊」……」
仙魔宮已成劫灰,仙魔域畢竟還是魔界一尊地。仙魔君已經不在了,昔日部下不乏意欲登頂者。
已經引軍封鎖此域關隘,正要壓迫戰線,一層層絞殺下去的駱緣,忽地解下仙盔,一拳砸在旁邊的旗杆上。
「楚君以眾生作賭,全一人之超脫,此乃天下恨事!」
他恨眼遠眺,瞧著那被劫火焚燒的鬼龍魔君,怒意難遏。
楚烈宗削髮為永恆禪師,已經很有些年頭。他還是習慣稱楚君。
實在是當今楚皇,一直都在延續烈宗朝的佈局,沒有顯現太多存在感。
《蕩魔演義》和正在進行的蕩魔戰爭相互影響。譬如書中如意仙朝的建立,已經讓懸臨魔界的如意元君勢更高渺。身周繞飛的雲篆竟生靈,形如百鳥朝鳳,每飛走一枚,即如飛雀銜天瀑,以幾無窮盡的道術洪流,沖刷廣袤魔土。
有大魏帝國秘密訓練的仙卒,作為故事外的支撐,演義裡的兵仙起步雖然微末,身邊盡是國臣。
本該滾雪球般建立起優勢,再以舉世無敵的兵略,引軍橫掃諸天……卻在發展的階段,就被驟臨的天劫,一掃而空。
馭獸仙作為書中的主角之一,提前看到了的後續發展,改寫了「未來」。
而這份對「未來」的注視,分明來自永恆禪師對彌勒的修行。
現在《蕩魔演義》的力量,也被永恆禪師借用,干涉現實,助力於那焚魔劫火的形成,才燒得敖馗那般痛苦,令樓約和幻魔君都無法擺脫。
可魏國在魔界的努力卻被否定了!他駱緣的仙武道途,也失去一飛沖天的機會。
他果斷押注於蕩魔大業,不惜搬出仙卒的後手來,就是想為兵仙爭取更多《蕩魔演義》裡的戲份,現在這段主角經歷,卻被提前劃上了句點!此心如何能甘願?
又轉頭看向玉皇鍾:「餘徙作為玉京掌教、蕩魔總帥,承蕩魔天君之意,來此煉魔,如何卻肯放手,視楚姓彌勒功成?」
他恨的不止熊稷一個。
站在這次蕩魔戰爭的角度,餘徙從蕩魔天君手中接過《上古誅魔盟約》,就應該堅決執行蕩魔天君的既定策略,而不是縱容熊稷在此左右劇情!
站在景國的角度,中央天子多番佈局,就是為了阻道熊稷。餘徙這個玉京山大掌教,更不應該什麼都不做。
因為不朽魔功的特質,魔君在魔界尤其難以消滅。以餘徙的實力,在建立了絕對優勢之後,仍只能以小火慢燉的方式,熬殺樓約和幻魔君。
可是當焚魔的劫火蔓延,他不但沒有出手阻止熊稷,反而強行壓制兩魔君,讓劫火附著不去!
兵仙宮高懸於空,吸收戰場煞氣,威勢愈發恐怖。
駱緣直接以忿火點鋒,提著長槍,駕馭仙卒軍陣,就要向鬼龍魔君殺去——他要救下敖馗,阻止魔祖歸來,斷絕熊稷的前路!
卻有紅蓮業火,將他一圍。
燕少飛將他連人帶槍推回了兵仙宮:「清醒一點!這是蕩魔戰爭,天下合兵,意在一處——沒有阻止戰友誅魔的道理!」
是啊,這是蕩魔戰爭。
熊稷焚殺魔君,是再正確不過的事情。誰當罪之?!
「蕩魔天君!蕩魔天君——」
「曾經山河孤影,是誰朝夕相伴。今日你修行至此,我也曾借予你力量!」
鬼龍魔君強大的龍軀,已經被燒得焦黑,鳳弦割肉之痛,令他嘶聲斷續,尤其可憐:「玉衡舊誼,你難道忘了嗎?!」
……
「你好像不打算救他。」帝魔宮中,七恨的眼神擺脫了乏味,似乎終於覺得有趣起來。
敖馗的確奸滑似鬼,總是快危險一步。但能抓住他的,不止永恆禪師一個。
那位已經動身南下的塗扈,就能察敖馗於天知。持天子劍縱橫於魔土的大牧王夫,難道事先沒有得到知會?
一手推動這場蕩魔戰爭的姜某人,更不會忽視鬼龍魔君的存在。
如果真的要滅殺八大魔君,敖馗從一開始就沒有遁藏的可能。更別說還隱在魔軍之中,有些難以明言的小心思,蠢蠢欲動,如燭火亮眼。
可見推動這場戰爭的人,從一開始就想到了「魔君絕而魔祖歸」的可能。
留一個鬼龍魔君敖馗在那裡,無非是為了拿捏關鍵,掌控局勢——倘若敖馗是魔祖歸來必要的儀式之一,八大魔君同在,或者八大魔君同死,都有可能迎歸魔祖……那麼最後的一把鑰匙留在這裡,就始終握有主動權。
熊稷焚殺僅剩的三位魔君,推末劫而證彌勒,事實上是拿走了這種主動權,幫忙做了決定。
但七恨卻並沒有看到姜望出手做些什麼。敖馗在那裡哇哇亂叫,姜某人眼皮都不抬一下。兩本魔經,他反覆地讀。
七恨笑了笑:「看來你和重玄勝長期躲在太虛陰陽界裡大聲密謀……還真是推演了不少東西。當下的情況,也符合你們的算計嗎?」
「魔祖並非不可戰勝,祂死過一次,還會再死。」這是姜望回應的第一句話。
他沉浸在書裡,不抬頭地道:「對於當下這場戰爭,我和我的朋友當然有一些想法,但不一定我們就是對的。」
書頁翻開有脆響:「永恆禪師願意承擔責任,做這樣的嘗試,我可以相信或者懷疑他,但沒道理扯他的後腿。」
「哪怕為他做嫁衣?」七恨問。
姜望按著書上的魔字,哂笑道:「聞蕩魔也,未聞誰家披嫁衣!」
其實道理很簡單,人皇有熊氏已在《上古誅魔盟約》說得明白——
「刃不向魔,即為天下賊。」
在當下這個時間節點,一場神霄戰爭,打殘了諸天聯軍,平定了現世外憂……於這諸天萬界,現世人族已無抗手。
如果說魔祖一定會歸來,當下確實是一個有利於人族的時間。
事實上這也是蕩魔戰爭發起的原因。
難道蕩平魔界、消滅魔族,竟不去想魔祖歸來的可能嗎?
餘徙傾玉京山而鬥,玉京道主豈會不關注魔界。鍾玄胤寫《蕩魔演義》,司馬衡正在歷史墳場看著。劇匱身後的法祖,更是當年消滅魔祖的主力!
推動這場戰爭的姜某人,也在這帝魔宮,和七恨對峙。
如此多超脫層次的視線,豈是為了一場沒有超脫的戰爭。
永恆禪師的嘗試,自是有其道理。
問題只在於——
魔祖降世,是不是真的就是彌勒所看到的末劫。以及熊稷欲成的彌勒,是否有能力將其解決。
偉大的事業往往成於冒險……也事敗即罪!
「所謂‘滅世者魔’的預言,叫多少人膽戰!自有熊起,不安到如今。」七恨輕描淡寫:「命佔都為星佔所替,三皇皆陳跡也。你姜望弄潮於時代,也如此相信命佔一道的陳舊預言嗎?」
「解決危險最好的方法,當然是消滅危險本身。」姜望抬起視線,就這麼平淡地看著七恨,他不說相不相信,只說自己要怎麼做:「把魔都滅了,自無滅世者。」
七恨笑了:「卜廉還佔說‘天命在妖’,最後不也為遠古人皇所殺嗎?試看今日之妖族,哪見得半點天命!可見命佔做不得準。還是說你姜望,也不過是個屈服命運的人。」
「命運當然在我自己手中。」姜望的指腹,摩挲著書頁:「但我相信卜廉,相信餘北斗。相信他們的能力、勇氣,和責任。」
「我相信命佔……是他們在某一個瞬間,看到了某種自詡為命運的安排!」
他的聲音變得很輕:「而為我們,留下了回應這份考題的終極提醒——問題,本身也是一種答案。」
七恨的眼睛毫無波瀾。
可其間閃爍的光影、這雙魔瞳所映照的世界,此刻卻異常的複雜!
……
在那遙遠的時代,是上古人皇有熊氏,聯手儒祖孔恪、法祖韓圭,開啟大戰,徹底誅滅祝由,結束魔潮。
國家體制作為開啟新曆的時代主流,恰恰直指人皇道路的終極設想——「六合天子」。
天下大國的皇帝,哪位不承一些人皇遺澤,誰家不往聖皇傳承靠攏?即便實在七彎八繞都找不到關係的,也有一句「上承聖皇之志」。
楚國的皇帝信璽,就融了一角上古人皇印的碎片。
那飛於璽外的赤鳳,所謂的「聖皇之德」,便襲於人皇。
在大楚皇帝信璽的支援下,以聖凰之火為主焰,佐以鵷鶵之高潔、青鸞之祥和、翡雀之生機,在天下蕩魔的大勢裡,煉出這專門焚魔的劫火。
楚天子提劍於郢城,仗超脫而眺諸天,隨時可以借璽而彰,代行人皇之份——鎮殺魔祖的陣容,今天可以湊出很多個。
「魔祖若是末劫的宣稱,豈不也是救世的答案?」
在那茫茫無際的未來裡……永恆禪師前不見未來殿,後不見龍華寶樹,右邊姜夢熊仗兵陣,左邊魏玄徹傾國勢。
他左掌為刀,右拳為峰,不停地往前走!
天下不許彌勒,可他也切實地走向未來。在諸方的圍追堵截下,找到一道蜿蜒的罅隙……仍然照來不朽的天光!
當年他自剃煩惱絲,見永德為師兄,自捏法號「永恆」時,就已經說過——強為不可為,方能邁古今。
正是這般舉世為劫的陣仗,才能鑄就他所期待的永恆。
「彼處有人皇路,有儒家書,有法家律!」
「人皇之道合儒法,當年治魔的‘藥’,如今照方又施之。問天下,舊病今愈否?」
「諸君與我觀此劫,且看它何以攝萬古!」
雖然上古人皇已經不在,儒祖狀態還未知,當下只甦醒了一個法祖……但今時之魔族,已經被掃蕩得七零八落,整個魔界都被肆意揉搓,要被改成人族所期待的形狀!今時之人族,卻是前所未有的鼎盛時期,遠勝於上古。
上古年間,魔潮之所以能夠一夜之間肆虐現世,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它爆發的時機太過精準。恰恰是在人妖戰爭最激烈、人族開始構築萬妖之門的關鍵時刻。
可就算在那種天下懸危的時刻,儒祖與法祖也聯手擋住了祝由,等到人皇有熊氏從鎮妖前線抽身歸來,便三尊合陣,將其圍殺。
今時今日的妖族,已經被打得龜縮起來,幾無還手之力。人族戰旗飄揚星海,諸天萬界都是予取予求!現世雖然開啟了六合征程,亂戰未歇,坐看風雲的超脫者,卻不止一個兩個。
在這種情況下,本就「捨我其誰」的熊稷,如何會缺乏鎮魔的信心?
「有意思!先放火殺生,再救火成道嗎?」魏玄徹劍橫前路:「朕當國也,未聞烈宗是此般天子!」
一座座全力啟動的兵陣,照亮了東海,如同現世的煞星反耀星穹。數百萬大軍匯聚的兵煞,竟然輕薄得如同姜夢熊身上的單衣。對兵煞的極致運用,讓他以極其強勢的姿態,干涉了未來。
他的拳頭無處不在,轟在每一個熊稷將行的時刻:「如果魔祖真的還能歸來,祂就是上古人皇都沒能徹底解決的問題。你熊稷固然是一代明君,也還及不上你家太祖,如何敢稱勝於人皇?自負孤名猶可救,自負蒼生應不贖!」
「說得好!你姜夢熊是擎天國柱,你魏玄徹是憂民天子!」熊稷放聲大笑:「我們都是著冕的人,冠冕堂皇的道理,誰都講得出一籮筐——唯獨事到行時須放手!」
「魏玄徹!今若舉魏成霸國,機緣在劍下,區區一個讖語裡的魔祖,你難道不敢面對嗎?」
「姜夢熊!倘若姜述還在世,將以齊為六合,他會不敢提戟戰魔祖嗎?」
「不必答我,諸位心知耳!」
「我熊稷自號‘永恆’,別無它路。自負生平,豈意天下言,何懼天下劍!」
迎面是繁雜無計的未來,每一種未來都是一團複雜光影,乍眼看去,群星璀璨,無盡光明。
熊稷在不同的未來裡輾轉,且行且戰。
一霎見東海,天妃證神。一霎見蓬萊,昭王顯道。一霎見元央……中央第一名將應江鴻,已率軍同元央天子姬伯庸正面撞上!
此等程度的力量,已經嚴重地動搖了未來,叫熊稷所見都恍惚。
他凝望須彌山,須彌已不見。回首角蕪山,自在王佛金身黯。
下一個瞬間,幾乎所有的光影畫面,都灰敗而消散。
禪說末法時,諸佛寂滅!
熊稷定止在原地。
無窮的未來都遠去。
姜夢熊的拳頭,已經轟塌了他的胸膛。而魏玄徹的劍,貫穿他的脖頸。
恐怖的力量絞殺生機,這尊道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就連熊稷吐出的血,都摻著代表末劫的黑灰色!
「嗬嗬……」
熊稷卻笑著。他咳著血,用力地呼吸著,而後……合掌!
「多謝諸君……送我一程!」
他身上枯萎的部分,竟然像一朵蓮花綻開。
今是如來!
彌勒正是要在末劫成道,而他在自身的絕境裡汲取力量,在諸天的窮途裡創造未來。
「我成彌勒時……」
此刻的魔界驟然沉暗!
九大仙宮耀明此世的仙光,都蒙上了一層陰翳。
《蕩魔演義》正在改寫的世界本質,受阻於一筆推不動的劇情。
針對魔祖的焚魔劫火,將僅剩的三位魔君,焚為最後的柴薪。
敖馗的慘叫已經哀細。
樓約的拳峰被燒平!
幻魔君只剩一片面具,還已破損過半,飄揚著劫灰。
可整個魔界晦雲滾滾,魔氣一道道如狼煙拔起,無數的魔物不能自抑,仰天長嘯!
那明亮堂皇的玉皇鍾,華光竟止於方圓百丈。
天更低。
低得好像伸手可及,低得好像此世只餘一隙。像一支黑灰色的劍鞘,把眾生都碾成了斬向未來的劍。
凡行於此界的有生之靈,無不莫名心悸,雖俯仰不見來者,卻惶惶不安,彷彿有什麼恐怖的存在……正要誕生。
同樣在此時,諸天有語,細聲合喧聲——
「恭迎南無彌勒佛!慈顏常笑結善緣,納天容地心自在!」
諸天萬界,有信於未來者,同頌彌勒。
這無盡洪聲倏而遠,跳出了玉皇鍾和九大仙宮的籠蓋,行於仙魔的罅隙中。似是一個個細密的虛幻氣泡,結成了廣袤無邊的湖海。無數種可能匯湧,是其所獨證的未來。
熊稷履道未來,並沒有在魔界受阻。魔族無餘力,蕩魔大軍只目送。但以求道固有的本分,他還是在最後一刻主動跳出,以杜絕有可能發生的干擾。
其人身死於枯蓮,而要自枯蓮生。此乃末劫聖佛,眾生龍華!他的道……祂——
帝魔宮中,七恨的眼睛已然寧靜。
靠坐的祂如同不測之君,看書的姜望立如臨淵玉樹。
二者的壓力,只給予彼此。帝魔宮外的世界,自衍緣法。兩位對弈者的佈局,在見面之前就已經完成。這近在咫尺的對峙,考驗的是彼此「取機於隙、生死一念」的應變。
其時也,晦雲蓋魔界,惡聲湮諸聲。卻有一種嗅之即寧的香氣,悄然飄蕩在魔土。
此香過處,群魔安寧。
香氣隱約,草木叢生!
那無盡的晦雲忽而翻為金色,漫天奇花飄如雨。金雲匯聚,顯為菩薩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