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古今最勝尊

站在梧桐巷側的高牆上,看著楚煜之的背影消失在小巷,走進一片天光中……鸑鷟張翅欲起,卻又定在原地。

因為恰有一道袍角,掠過天空,如大鵬之羽,遮天之雲。

鸑鷟仰首,彷彿看到楚國的萬里山河在眼前掠過。

細看來,卻是一件有著華麗龍紋的赤色冕服——大楚天子披之以過長空!

只一劍。

赤凰帝劍就已經按下了大魏帝國的護國大陣,壓在了安邑城。

正在星宿殿拳轟未來的魏皇,和舉兵陣纏絞度厄峰的吳詢,都被這一劍,壓回了魏國的護國大陣之下。

或者說,為了避免傾頹的命運,在赤凰帝劍壓下來之前,早就和國勢糾纏在一起的魏國人,就已經借國勢進入全面的守勢。

儘管如此,也劍壓安邑。

今日之魏國,兵強馬壯,國勢已至歷代最強,是霸國之下的第一線。今日之魏玄徹,文治武功都是當世數得著。

可今日魏玄徹舉魏國之國勢,距離超脫仍差一線。

這一線即是生死鴻溝,是社稷興亡的紅線。

舉國之躍升,數千年奮鬥,明君賢臣強軍……在永恆的力量之前,也是塵煙。

大楚天子的赤凰帝劍,沒有完全地落下來。並非受阻於魏國國勢,而是截停於一根食指。

那人五官柔和,翩翩似白面書生。

祂立在安邑城的城門下,看著進進出出渾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的魏國百姓,如同賞讀一篇鮮活的文章……而一指橫劍。

祂抬起頭,橫跨萬里之遙,看向郢城城樓上的大楚天子,淡笑道:「以超脫之力,伐非超脫者——咱們的大楚新君,好像不太懂霸國的規矩。」

「雜家」開道者,大秦太祖嬴允年!

秦國景國正在西境生死大戰,強軍雲集,天子親征。而在南域,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阻道熊稷。

說「天下忌楚」,並非空穴來風。

「原來是嬴前輩。」

郢城城樓上的熊諮度,著天子禮服,華貴尊榮,遠眺安邑,緩緩收回赤凰帝劍,輕聲地笑:「霸國不可侮,嚇他們一嚇而已。朕自是無上天子,劍下貴重,何曾傷一魏人!」

魏皇在須彌山阻道永恆禪師也便罷了。吳詢引兵圍攻度厄峰,卻算是侵入了楚國領地。

大楚皇帝這一劍,是有討論餘地的。責之有理,放之無妨。

接下來最多是嬴允年揪住不放——但祂真會為了插手南域局勢,在這裡跟楚國皇帝打生打死嗎?

無非是超脫約束超脫,各退一步。

可對楚國來說,這一劍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霸國之國勢,能勢舉一超脫。但國君本身的修行,決定能將這份超脫之力,推動幾分。

熊諮度十年養望,歸來即太子。登基之後,又十年不改制,鞏固楚烈宗的政治成果。今日提劍,方是他的天子之威。

這一次永恆禪師衝擊彌勒,諸方之所以如此洶湧,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大楚新君未見得能夠完全掌握那份舉國勢的超脫之力,而山海道主豎起了自己的旗。

方才這一劍,熊諮度已經證明了他拿穩了霸國社稷。

劍鋒雖為嬴允年所阻,劍勢已經削平南境!

一鼓作氣,再而衰。楚國借永恆禪師登頂彌勒,引爆南域數千年來的積怨,順勢一劍蕩平,以後再想聚起這般規模的反抗,已是千難萬難。

今日諸方阻道不成,就該輪到猛虎下山,鬼神出籠,楚師橫掃南域。

安邑城下,嬴允年笑而不語,步入人海中。此行他的意義也行盡。

安邑城樓,魏玄徹將身上的龍袍一扯——

提了天子禮劍,縱身躍下,再次殺向須彌山:「圍住須彌山,不得放跑一個楚人!今非搏楚,是救善僧侶!」

沒有什麼驚魂未定,有的只是破釜沉舟的決心。

既然已經選擇阻道熊稷,就一定要阻道到底。不然龍華初證,永失未來。

但行於未來的永恆禪師,畢竟不是坐在那裡的泥塑木雕,不會等人一阻再阻。

魏玄徹來而復去,他已經收攏星光,將懸於未來大殿穹頂的那些星辰倒影,掛為龍華寶樹的慧果。

他沒有出手,因為未來如此清晰——

在魏玄徹再次殺來的那一劍之前,彌勒的道果會先一步實現。

當下的南域鬥爭不熄,流矢漫空,他這行道的僧侶,悠遊其間,風雨未沾衣。

縱然因果如亂絮,他只是靜靜地看。他已經看到瓜熟蒂落的那一刻,伸手去摘……眼前卻一空!

空空茫茫,一無所有的空。

龍華寶樹不見了,未來大殿不見了,彌勒的道途也是「無」。

然後他看到了一對冷酷的指虎,一雙巢狀在指虎裡的拳。

這對指虎名為【覆軍殺將】,這雙拳頭……來自姜夢熊!

茫茫東海,碧波如鏡。

天妃自星穹歸來,眸容東海如含淚。

先一步消失在古老星穹的姜夢熊,就站在決明島上……向西南看。

此刻的東海,有【夏屍】、【湮雷】、【森羅】,三支大齊正卒。

有近海總督府治下的諸島巡軍,有冰凰島鎮守李鳳堯的【燭川】軍,有霸角島田和掌控的田氏私軍,有重玄明河掌握的無冬島衛軍……

合兵愈兩百萬眾!

而兵煞都聚於決明島……如烏雲吞日。

「你知道嗎?」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隔著遙遠的時空,與過去的人,和未來的人對話。

「舉兵東海,並不是為了護道。」

「在我大齊境內,護道天妃。吾皇一人足矣。」

「人稱將兵十萬者,世之雄才。將兵百萬者,天下名將。將兵千萬者,蓋世兵家。我乃大齊軍神,先帝親授兵法,血戰歷劫無算,將兵……已無上!」

他舉煞而轟拳。

繞決明島一圈,有千迭浪!

而他的拳頭,已經落到了須彌山。

這是他在古老星穹就已經蓄勢的拳,這也是東海之上,大齊諸軍鎖境後,所等待的拳。

唯有姜夢熊能駕馭這一切,他代表元鳳年代……最後的光榮。

超脫並不能依靠數量的堆迭。

誠然兵道是少有的能夠集眾而昇華的道路,對這登聖者的拳頭也有很強的助推,終究無法藉此抵達永恆。

這一拳沒有真正超脫。

可超脫之下,很難有比這更強的拳!

若以兵道的加持而論——放眼天下各國,可能只有景國的應江鴻,和秦國的許妄,可以在各國強軍的支援下,斬出似於此般的殺勢。

塗扈雖強,【天知】也知兵,終究沒有這個層次的兵道修養。

計守愚能夠歷數朝而不衰,引軍支援神霄……亦是文當治國賢臣,武為三軍之帥。但他更強於個人的武力,在兵略上,其實稍遜宮希晏。

左囂巔峰的時候當然可以,可他已勢衰多年,不復舊觀。

可以說,在赤凰帝劍被嬴允年推回去的這一刻,這是南域之內無敵的拳!

它像一顆流星劃過了南域,又像是本來就存在於未來大殿的星宿裡。

它如此突兀又確切,具體又空無,出現在永恆禪師身前,彷彿和鍾離炎所化的火流星一同墜落。時間的概念被模糊了……

這是轟走了龍華寶樹,轟在了彌勒道果上的無我殺拳!

永恆禪師伸手卻閉眼。

眼前雖已空,未來歷歷在心。

他已經看到——在姜夢熊於星穹轉身的時候,這一拳就已經發生。

這一拳可以轟在古老星穹,可以轟在角蕪山,也可以轟在須彌山。天下地上應無住,古往今來不成空……這是必然要砸向「熊稷」的拳。

「哈哈哈哈——」

一直都很平靜的永恆禪師,這一刻終於動容。

「雖說天子不以怒興師,名將不因恨舉兵。然而天子怒師見其質,名將恨兵見其誠。我們白首按劍,卻不相知,向來見於冠冕!東華閣裡,我方識姜述。此時此刻,拳知姜夢熊!快哉!」

他哈哈大笑,笑得十分暢快:「我固當受此拳!」

遂於供臺起身,迎回一拳。僧袖散為絲縷,漫天張揚。經絡自小臂而起,攀於拳背,聚似怒龍首——拳如龍華樹,出則天下弘法。

他不得不接姜夢熊必中的拳頭,也不得不……遠了彌勒!

「恨嗎?痛則痛矣,我無恨。」

「兵乃國劍,將為兵柄,這一拳我只是奉命而行。」

姜夢熊的眼中毫無波瀾,為將者的確要避免情緒。他殺入彌勒的未來,在時光的河流裡踏步,如同行在東海:「這是……吾皇的問候!」

拳與拳合。

時光斷流,群星晦隱。須彌山無窮廣大,卻似容不下這場對轟——

轟轟轟!一座座護山禪陣被擠破,一件件佛寶被摧毀,永德禪師不得不走出正覺殿,持須彌咒以救山門。

呲……喀!

是殿亦是佛的未來大殿,外顯為大肚彌勒,以大肚為殿門……此刻卻見裂。

一道清晰的劍痕剖開了這肚皮。

只著一身白色裡衣的魏玄徹,殺入此間!

亦如熊稷至須彌,曾經的楚君和今日的魏君,都解天下而鬥。

未來道途上,拳與拳的結果還未發生,魏玄徹的劍又已行來!

「何妨都至!」

永恆禪師殺得興起,再不顧什麼寶相莊嚴。從供臺上跳下,豎掌為刀,將魏玄徹的劍也圈住。大開大合,豪氣雲天。

「不渡大劫,豈成彌勒?」

「這還不算!」

「要化世間極惡劫,方證古今最勝尊!」

……

就在永恆禪師搏殺未來的這一刻,萬界荒墓裡,統御獻谷老卒,推動馭獸仙宮,正以獸潮掃蕩魔潮的鐘離肇甲,忽然將馬鞭一甩,取出懷中正閃爍赤光的皇帝信璽——

天子有六璽,其中皇帝信璽,用於發兵。

通常並不會出宮,今日老將持之在外,代行帝權。

他嘶聲而笑:「小兒輩豈知天高,你老子才擔大任!」

將這皇帝信璽,覆而印下——

一聲鳳鳴天下驚。

赤紅的鳳凰,從這皇帝信璽飛出。在那洶洶魔潮展翅掠過,利爪一探,竟然抓出一條奮力掙扎的魔龍!

鳳者有其九,赤鳳為第一,其號為「聖凰」。

代表聖皇之德,故又稱「帝凰」!

當初凰唯真歸來,此鳳是飛入了楚王宮。

在蕩魔戰爭開始之前,就已經失蹤的鬼龍魔君,竟然一直就潛伏在魔潮之中,演化為一頭普通的魔物……神鬼都不知。

卻被行於未來的永恆禪師,在星宿殿中看見。

「熊稷好狗膽!大道朝天你嫌寬,真當本座不會怒嗎?」敖馗在空中顯化鬼刺,盡展鬼龍魔身,卷尾去纏赤鳳。

卻又有一隻青色的鳳凰,從天空化出。

一隻綠色的鳳凰,從此刻流蕩魔界的勃勃生機中演化。

青鸞為祥鳳也,翡雀為神凰也。

還有本就在播撒潔雨的鵷鶵……

鳳喙各銜一線,呈赤青黃綠四色,將鬼龍魔軀緊縛。

從馭獸仙宮爆發的仙光,更是將敖馗籠罩。

龍亦獸也。

今四鳳囚龍!

嘩嘩譁——

那本一直在書寫的《蕩魔演義》,於此也正翻開新篇……顯字如麻,翻頁不停。

演化時,劇情並不全然由作者控制。尤其是負責潤色的謝容,有自己的想法,故事的主角們,又各有性格。

這並不是鍾玄胤所設計的故事,可它卻自然而然地發生——

「獸奴出身的馭獸仙,已經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獸潮,正在席捲書中的世界。

一切仙獸、兇獸、荒獸、異獸……都奉獸仙為主,聽從鈞命,橫掃諸天。

他的天賦並不顯眼,但起勢太快,滾獸潮如大雪崩。以至於書中沒有任何一個主角,能夠以合乎故事邏輯的形式,遏制他的勢頭。

漸漸在九個主角之中,他已一枝獨秀。」

寫書的鐘玄胤表情嚴肅,筆下疾書未止,只聽得聲聲鳳鳴壓龍吟。

「苦也!」敖馗死命掙扎,那鳳弦卻愈發勒緊,如經絡一般,已經嵌進他的魔軀。

「罷了!我也不再掩飾!」他高聲道:「永恆佛主且慢,我受蕩魔天君之命,潛伏魔界,志在今日一舉蕩魔。你誤傷了我也!」

未來殿中,熊稷拳接姜夢熊,掌劈魏玄徹,而眸燦星光,耀眼堂皇。

他完全不理會敖馗的辯稱,只笑而弘言:「為了壓制魔君的數量,人族長期以來,付出了巨大代價。因為滅世者魔的讖言,過往我們不敢冒這樣的險!但時代已經不同。今為人族鼎盛之時,也該直面這場禍患了。」

「人族橫壓諸世,有什麼不可直面?是時候掃盡過往陰霾,斬碎歷史晦影!」

「一直以來都有一個傳說,說是八大魔身相合,八大魔功齊聚,魔祖就會歸來。」

「但我在想……」

他笑道:「將八大魔君都消滅,是不是也是一種相合。將八大魔功都封印,是不是也是一種齊聚?」

今時今日,八大魔君或死或封。

也只剩下恨魔君、幻魔君、鬼龍魔君。前兩者已被餘徙牢牢壓制,後者更為四鳳所囚。

大楚帝國皇帝行璽的這一次異動,已經將八大魔君包圓。

在敖馗的嘶聲中,劫火焚身。

這毀滅一切的火,緣魔而走,竟然同時蔓延在幻魔君和恨魔君的身上。

任萬變假面不得脫,一重重魔世被焚盡。

那火光跳躍,恍惚勾勒未來的圖景。

古往今來,兆數魔物,盡為檀香。

青煙嫋嫋,勾勒未來佛的尊像——

其笑口常開,其大肚能容。

也可以不笑,也可以不容。也逐漸顯化為……熊稷的模樣。

彌勒誕生於末法時代。

是先有末劫,再有彌勒。還是先有彌勒,再有末劫。這或許是雞和蛋的故事,但在熊稷的修行裡,二者互為因果。

滅世者魔也。

魔祖出世的同時,這大劫之力,也將推證彌勒!

感謝書友「蒂恩影歌」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63盟!

感謝書友「愛吃醋的西湖魚」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64盟!

感謝書友「騷不動了」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65盟!

……

週五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