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為墨祖舊途,一是彌勒未來。
南斗殿的星帝之路,和隕仙林的靖治之功,也是可以期待的備選。
當然世事如浮雲變幻,走到現在,也只剩彌勒。
熊稷的世自在王佛,是他所獨證。亦如凰唯真最後走的是幻想成真。
有一件事情他並沒有跟淨禮明言——
誠然彌勒之尊,是楚皇室的最高謀劃,也是他告知姬伯庸的最終方向……但那並不是他真正棄世自在王佛而取彌勒的根因。
他回來第一步是落在角蕪山,其實心中是有偏向的。阿彌陀佛已然寂滅,世自在王佛並沒有那麼多掣肘。而且在熊氏經營三千九百多年的角蕪山上證佛,可以將一切外在的干擾斬至最低。
但在看到那座世自在王佛金身像時,他心中警鐘長鳴,察覺到了危險。
他和姜無量勉強在道途上有師徒的緣分,可究其根本,還是互相利用的對手。正如他放出三分香氣樓,佈局東域、助力青石,是為了剷除東國的威脅,要借姜無量而佛……姜無量也沒有真心為他奉獻的打算。
就像祂把羅剎明月淨的極樂仙宮填進極樂世界,用陰陽和諧,覆蓋男歡女愛。把「情慾」填進「諸欲」,把「欲求」填進「圓滿」……把羅剎明月淨的禍果洗成菩提,把羅剎明月淨的的未來,限定為【羅剎天】,隨手就抹掉了這禍國妖女的超脫路。
其在登證阿彌陀佛的那一刻,也在世自在王佛的果位上做了手腳。
熊稷歸來後的匆匆一眼,在那尊九五至尊的佛陀淨法金身上,並不能看清姜無量的全部暗手,只猜想其中佈置,應當同過去果位相關,或許牽扯到那潛修「過去」的洗月庵。
也許在姜無量原本的計劃裡,其人坐穩皇位,牽繫紅塵,自不朽跌落後……是要用這一尊世自在王佛的積累,幫天妃重尋過去果位,證試那一尊「燃燈」。
熊稷倒是不會為此慍怒。人謀虎,虎亦謀人,這互相的算計並不新鮮,也本該承受。
試著推淨禮入座,既因為淨禮天性近佛,也因為淨禮是蕩魔天君的小師兄。阿彌陀佛為蕩魔天君所誅,阿彌陀佛所留下的暗手,也當迎刃而解。
淨禮成則楚地多一超脫,淨禮不成,也將荊棘之刺都拔淨。
可惜淨禮意不在此,他也不好強求,只得轉道須彌山。
不能佔群星而王,會為天下反伐。不能坐佛而證過去,會被牽進過去因果……所以棄絕過去,登臨未來。
此時此刻,他喚醒皇覺寺。
於虛空之鏡下,是一佛寺。於虛空之鏡上,生一禪樹。
此樹廣大,高六千丈,廣五百步,聳而直立,花枝如同龍頭,樹枝似寶龍,名曰「龍華」。
就如菩提乃世尊坐道之樹,龍華樹下,即彌勒證悟成佛之處。
在《佛說彌勒下生成佛經》裡有言,說是彌勒佛將於龍華樹下舉辦三次盛大的講法,即「龍華三會」。三會之後,世尊留下的有緣弟子將全被度盡,人人都得阿羅漢果。
當然這只是歷代修未來果位的菩薩,對於「未來」的設想。所謂《彌勒三部經》,正是在歷代的修行中,得以不斷補完。
正如姜無量最終沒能完成阿彌陀佛的最高想象,彌勒來時,也未必都如設想。
楚國皇室幾千年前就準備了龍華樹,助力永恆禪師於此「正覺」。
【章華臺】上經幡如林,熊稷削髮為僧後的每一句禪言,都印在經幡上,以這十大洞天裡排名第三的至寶,為其護法。
楚地所敕之鬼神,神霄世界所敕之神靈,此刻盡為「阿羅漢」,伏於龍華樹下,聽彌勒說法。
永恆禪師行於未來,一步走上供臺去。
供臺上的大肚佛已經失如泡影,而他盤坐下來,以星穹見命運,以龍華樹為傘蓋……昂聲曰:「閻浮提歲五十六,億萬由他劫數。彌勒菩薩下生時,龍華樹下成正覺!」
《佛說觀彌勒菩薩上生兜率天經》有此言!未來今來證。
他合掌稱「南無——」
鐺!鐺!鐺!
流落古難山、刻字黑蓮寺,又重歸須彌的知聞鍾,發出前所未有的響。
與之一同敲響的,是永恆禪師的警鐘!
他已參星宿而修未來,對於危險有極高的警覺,於未來「置」一警鐘,先於蟬覺知秋風,先於危險知危險。
在角蕪山,他就是這樣警覺了姜無量的後手。
而在即將登證的此刻,他眺望未來,竟然「皆空」!
龍華寶樹已不見,彌勒下生無處尋。
危機從何而來?
他合掌定身,慢慢地誦經。
忽然嘈音陣陣,鬼嚎貫耳。千萬道尖銳的鬼哭,在已然靖平的隕仙林響起,席捲南域,哭於未來,如萬蟻穿佛耳——
「彌勒。彌勒!爾時最勝尊,未來可有我?」
「可有我等啊?!」
公孫息確名而死後,隕仙林早已風平浪靜,不復兇名。也就兵墟那裡還存在一些危險,被楚國圈為練兵之地。
相關於隕仙林的四個固定入口,楚軍獨鎮其三,剩下一個由書山看守。兩個變幻入口,則是對天下開放。但今天還往隕仙林走的人,並沒有幾個,這裡已是楚國的花圃。
事實上這裡的駐軍也一減再減,都是在兵墟訓練結束後,以駐守入口為休整。
但阿鼻鬼窟仍被圈為禁地。入口天坑旁,是公孫息的墓碑和墳塋。
在楚國獨懾南域、為永恆禪師護道的關鍵時刻,第一個發生動亂的地方是這裡!
此一時鬼霧翻滾,鬼哭如潮。
密密麻麻的鬼物,結成陰雲,飛出鬼窟,再一次震懾隕仙林,更往隕仙林外衝。
曾隨伯魯舉義的天鬼「幽鳶」、「玄父」,這一次復為先陣!
「現世非人族獨有。我等因人而就,以人而生,也是此世之靈。」
「然冥世以地藏舉而尊,鬼窟因伯魯死而賤。」
「兩界城毀於一旦,我等至今未出籠!」
「邇來多少年,非楚敕神鬼,不得履人間。我要問一聲為什麼!」
「曾有人在這裡留下平等的火焰,我們只能看著它熄滅。此志未冷,此心猶恨——是時候將它重燃!」
在他們身後,有好幾尊氣息更加古老的天鬼,乘陰雲而起,不復舊時緘默。
錢塘君伯魯最早建立天公城,就是要好生經營阿鼻鬼窟的。他看到鬼窟的潛力,想從「人鬼平等」開始,踐行他的理想。
那時候的天公城,又叫「兩界城」,被稱譽為「陰陽貫通,兩儀福地」。
相較於現在各方勢力,紛紛經營冥土,建立鬼軍……天公城是更早宣揚人鬼共存的地方。
同樣的事情,伯魯做了,城毀人亡。
經年之後,此事卻已不新鮮。
「回去——」
這平靜的一聲,撕破了鬼霧,如刀壓頸,壓得「幽鳶」、「玄父」都低頭。
隨著聲音飛來的,是那柄名震天下的【天驍】。
它以勢不可擋的姿態,從蜿蜒數千丈的天隙中飛出,插在了阿鼻鬼窟的入口,同那公孫息的墓碑相對。
刀鋒顫鳴,傳遞著那位強者的言語。
「平等可以。」
「重履人間的機會也有——」
「但不是現在。」
一句「不是現在」,就要萬鬼回頭!
「鬥昭!」幽鳶勉強站定陰雲,嘶聲道:「不要忘了,你也是鬼身!阿鼻鬼窟煉出來你,豈能以此為泥沼?我們輕賤,你也不算貴重!」
「一個,兩個,三個——」
紅底金邊的武服,如旗幟在空中一展!
五官其實並不凌厲的鬥昭,已經站在了天驍刀的刀柄上。隨意地抬著食指,點著鬼窟裡天鬼的數量:「四個,五個……」
終於他抬起下巴:「練虹,你不管管嗎?」
曾經李卯死後,熊諮度立即就在廢墟上重建大城。鬥昭在阿鼻鬼窟走出來的經歷,至今為人傳頌。
楚人並非不知阿鼻鬼窟的潛力,楚地本就大興鬼神之道。
那麼這些年來,楚國為什麼沒有下大力氣經營阿鼻鬼窟?
因為鬼凰飛落於此。
當年那一戰之後,楚國許出了一些凰唯真的花圃地,用以澆灌祂的理想,也因為練虹的飛來,默許將阿鼻鬼窟劃給凰唯真!
那幽暗的無底深窟,沸騰翻滾的陰雲中,漸漸升起一朵橙色的祥雲。這溫暖的橙色暈染陰雲,將群鬼的陰怖都消解,彷彿再造人間。
華麗的長羽在雲中顯現,美麗的鳳凰昂首啼於長空。
橙者曰練虹也,是為鬼凰。
鬼凰興鬼道,落鬼窟,理所當然。
它高飛於阿鼻鬼窟上空,恣意地橫翅,用那雙美麗的鳳眸,注視著威壓鬼窟的鬥昭:「我興鬼道,大益人間。這氣運為你所享,方有這赫赫聲名。是什麼讓你對我如此不尊重,直呼我的名字?」
「鬼道興或不興,我在這裡,它就是通天大道!」鬥昭睥睨著它:「天下知鬥昭,是因為我是鬥昭。天下敬你練虹,不是因為你叫練虹——現在回答我的問題,這些野狗,你拴還是不拴?」
群鬼忿怒!
練虹橙寶石般的眼睛,也變得冷漠:「天生萬物而有靈,人鬼本來平等。他們只想追求自己的自由權利,我不該干涉,也不想幹涉。」
它收攏羽翅:「吾主出於楚,也佑楚多年。我保持中立——請便。」
迎面一刀潑似雨。
鬥昭的天驍刀已經斬至眼前:「也別中立了……就連你一起!」
這囂狂的強者,一刀壓下鬼凰,以之為鋒,強壓整個阿鼻鬼窟:「天下亂楚者,我一刀橫之!」
刀光如天瀑,直接灌進了阿鼻鬼窟!
無邊的陰雲,被斬成稀薄的霧!
長喙缺,翎羽飛,練虹眼神驚怒,還雜著一絲……不言的恐懼。
它沒有想到,有人敢無視身後的山海道主,對它出手。
而這柄名為「天驍」的刀,好像從來都放肆,好像不曾忌憚過!
……
為什麼熊稷一定要親自走上超脫路?
因為從始至終,山海道主就並不完全地歸屬於楚國。
祂有自己的理想和道路,而這條路不與楚之六合同。
事實上這才是凰唯真當年身死的根因,祂的女兒凰今默,不過是被人尋到了錯處,借題發揮,當然有中央帝國的佈局,亦未嘗沒有楚廷的敲打——彼時的祂,選擇以死亡來結束一切。用蓋世風流的隕落,換一個歸來的可能。
凰唯真歸來之時,熊稷親自護道,以此完成了形式上的和解。
隕仙林之戰的合作,更有親密無間的假象,彷彿凰唯真就堅決地支援著楚國。
但靖平隕仙林固然是楚國的核心利益,事實上這場戰爭卻是凰唯真率先發起,在祂對無名者的討伐中,楚國是響應者!
楚國與山海道主默契地合作了多年,甚至楚國改制也相當尊重凰唯真,在霸國巨舟能夠調整的有限方向裡,儘量靠攏了凰唯真曾經表現出來的理想——
打破世家壟斷,給平民以機會。
但在越國徹底將貴族翻篇的今天,在元央大理已經立國的現在……已經擁有許多理想田的山海道主,是否還需要一個船大難掉頭的楚國?
……
漫長的山道,形單影隻。
眾僧皆奉彌勒,照悟靜立道旁如兀樹。
在某一個時刻,身披爵服的大楚淮國公,緩步走來。
「照悟大師好閒情!」他微笑。
照悟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左公爺,您應該防的人……不是我。」
左囂只是一拂袖,擺出一圈茶座:「咱們就坐在這裡看看雲吧!」
他率先坐下來,久疲的道軀陷進躺椅裡,仰看天邊浮雲,慢慢地舒了一口氣:「世事變幻亦如斯!」
……
「什麼人?」
圍住須彌山的楚軍,攔下了一個麻衣布鞋的儒生。
鬢霜而面稚的儒生,面無表情:「在下孝之恆。」
安國公伍照昌的意志瞬間降臨,臨於獵獵戰旗,那華麗綵線繡織的惡面上,是一位兵家冷峻的聲音:「孝先生所為何來啊?」
孝之恆輕輕側身。
「事實上是我要來。」自其身後走出來中年人模樣的禮恆之,輕輕一禮:「楚國兵圍須彌山,烈宗鳩佔鵲巢……於禮不合,在下前來奉勸。」
楚旗的惡面上,那雙眼睛瞬間清晰。伍照昌先明確了冷酷的雙眼,然後才從旗幟上走下。
「有意思!」他摜甲而負手:「楚師久不伐山,敢視吾君仁懦!書山的永恆基業,今為老儒而朽!」
禮恆之肅容道:「彌勒是須彌之本,天下大宗自珍其道,各家顯學源流自展,安國公,這圍山奪道,豈是大國本分——」
孝之恆往前一步,直接戟指伍照昌:「楚師久不伐山……伐山久矣!難道天下大宗,都只能袒頸待宰於霸國,不能先亮劍嗎?今不復言!」
時間緊急,不能容禮先生再講禮。
在他抬手的同時,須彌山的高空,便抬出一支如椽大筆。
儒家至寶【春秋筆】,再現人間。
其如倒懸之峰,落向須彌,點在伍照昌以強軍結出的兵煞烏雲。激起千萬丈的兵煞與文氣!
在霸國揮起屠刀之前,南域大宗林立,為天下之最。
既是南域人傑地靈,也是熊義禎建立霸國後,義結天下、分權掣肘、處處寬容……以至各家各宗都能安心發展的先天條件。
中州難道就沒有天下大宗嗎?早就被拆得乾乾淨淨。戰火洗了多少遍,才有中州一統,歌舞昇平。
可就是這樣的南域,宗門勢力最為強盛的南域,這才過去了多少年?南斗覆,血河窮,暮鼓書院移禍水,鉅城飛神霄……現在須彌山也要姓熊了!
書山再不出面,坐視熊稷證彌勒,楚室吞須彌……書山傾覆,亦在旦夕。
伍照昌駕馭軍陣,卷旗而厲聲:「六合大業,敢以宗門來擾!真不怕傳承斷絕,天下焚儒嗎?」
「天下有禮!」推動著【春秋筆】的禮恆之,仍然有條不紊,自懷袖取出兩張文書:「請看中央天子今日璽,東國聖文皇帝舊時書!」
「兩位陛下,都言文治天下事,不應事一姓。他們認可書山之自我,許儒宗以便宜——為自立自保故,涉國事不以國責!」
這是一條專對於楚國的「便宜」,書山又不在中域和東域,涉不了他們家。
大宗亂國,是國家體制不容挑戰的紅線。歷代有違者,列國共擊之。莫不被伐山破廟,毀棄香火。
但霸國之列的景齊,早就將這條紅線往後拽,拽成了書山今日登門的紅毯!
【章華臺】上,諸葛祚忽然心悸抬頭——
只見天邊萬萬裡的雲海,映染了半邊天的紅霞,忽而化作一隻紅白錦繡的大手,探將下來,拿住了那座架連兩山的金橋。
亙古不移的金橋,竟成掌中物。
宋菩提在這個瞬間爆發無匹的刀光,以「天人五衰」將這隻錦繡大手,斬得色彩斑斕,卻終究沒能保住兩山的貫通。
自角蕪山而至須彌山的因果,毀潰於空,漫天流散。
諸葛祚借【章華臺】之勢,以星眸而視——
但見以勤為徑的書山之巔,一望無涯的樹原上,那席地而坐的儒者,只是一手翻轉。
已然將這座彼岸金橋,拿到了樹原!
啪!
縮小無數倍的彼岸金橋,成為一枚小小的書鎮,壓在了他旁邊一張被風抬起的薄紙上。
鎮紙不使風擾也。
感謝書友「探索新世界吧秋軒」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61盟!
感謝書友「筆入驚壇」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62盟!
……
下週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