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天下有禮,古今誰陳

神霄世界乃是妖族羽禎完整於當代的創造,虞周和他那本佚名的,早在諸聖時代就消失。

為何這金宙虞洲,竟然藏著家真聖虞周的筆?

是神霄世界所代表的無限可能,吸引了這支家的筆。還是這無限的可能,本就源起於它呢?

鍾玄胤握住此筆,頓覺思路開闊,靈感如泉湧……但拄筆踟躇。

代表家最高成就的這支筆,他不知名字,它的名字好像和虞週一起消失。但握在手中,便知它的意義。身後的《左志勤苦》,亦為之激動,翻頁嘩嘩如瀑。

這支筆在傅歡的神霄畫面落幕後,藉由早年的勾勒而牽出,恰恰是在金宙虞洲這個地方,為東王谷外的謝容,一念召至魔界。

虞洲……虞周……

久遠的佈局不免令他警惕。

尤其他師從司馬衡,深知那些隱晦的歷史中,往往潛藏巨大的危險。

雖然謝容是博望侯「請」來幫忙潤色《蕩魔演義》的,畢竟來歷複雜、目的不明、立場也很模糊……難保筆下不會有什麼文字的坑。

哪怕恩師司馬衡已經從歷史墳場投來目光……可鍾玄胤自己心裡明白,他這位執筆如鐵的恩師,真的只是注視。

作為古往今來唯一的一尊史家超脫,其對歷史的態度一以貫之,通常是作為一個旁觀者而非參與者,是記錄而非干涉。鍾玄胤處在如此關鍵的歷史節點,今天發生的種種故事,很可能只是祂觀察的一頁歷史。

祂最多就是保證《蕩魔演義》有可能誕生的不朽性,阻止其他超脫者的任性塗抹。而這份對「論外之力」的監察,已是史家作為「記錄者」,在師徒關係下的偏移。

但這一刻,手中的書簡,忽然發出清脆的篤聲。

「篤篤……」

像是有人屈指,輕輕將它叩響。

鍾玄胤的眼前只有書簡和文字,但他彷彿看到了,在那一束天光所分開的議廳裡,那位熟悉的老同事,敲了敲書簡,叫他回過神來。

那人在說——

「寫下去。」

這該死的從容啊,其人一諾,萬事能擔。

我竟信之。

鍾玄胤笑著啐聲:「你懂什麼文學!」

搖了搖頭,揮筆仍就。

……

「你知道虞周的那本嗎?」帝魔宮裡七恨忽然問。

姜望似是沉浸在閱讀中,沒有做出回應。

「在大戰之前,姬鳳洲特地關心到了《農經》的新編。這位中央天子,可不會做毫無意義的事情。」

七恨悠然道:「我猜他是想要復刻許辛於壟間所聽的那個故事。許辛留下的線索是‘黍離’,黍即黃米也,離離是茂盛貌……舊日故事,壟間或許有迴音。你說他這麼突然地開啟六合征程,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麼?」

「人生在世,誰無所求?」姜望隨口道:「我只瞭解自己,沒法替你瞭解他。」

七恨屈指扣了扣扶手,意態悠閒:「宙光不常有,也很少出現在一個具體的世界裡。金宙虞洲的特殊大概別有因由……那些漂泊於彼的宙光,或是那部的吉光片羽。」

祂輕笑:「去年那一次【宙光】,被荊國收穫了。你猜他們看到了什麼?」

姜望暫且摺頁為書籤,終於抬起頭來,看向七恨:「中央皇帝、軍庭之主,皆我不可揣度之明主。想來大國天子,無非視天下而擔天下——我倒是比較關心,你看到了什麼?」

七恨輕輕一嘆:「我看不到你說的明主,我看不到視天下而擔天下的人。我看到這部並不成立,故事無法完整,寫書的人字字泣血,最後吞字如吞金……食字而死。」

「不知道為什麼——」姜望有些遺憾地道:「你現在說話,我已經聽不太清。」

七恨意義不明地笑了笑。

殿中恢復了安靜。

姜望又低下頭來,繼續看書。

……

……

西境諸國,自莊以西,盡為玄旗。

秦軍似渭水分流,蜿蜒而赴,終在莊境之前匯聚。

一片玄色,烏雲蓋頂,至新安而分陰陽。

因為姬鳳洲龍駕所駐,莊國死死地釘在了那裡。從一顆道國嵌在西境的釘子,受中央龍氣滋養,長成了一座堅不可摧的鐵山!

雍國北上伐黎,既是助陣於荊,迫黎神霄,也是向中央天子示誠——雍國絕無可能在後背威脅到中央天軍,也會作為警戒線,示警荊黎有可能的南下威脅。

此時的夢都兵力空虛,連國君都去了神霄,這是袒景以腹。

姬鳳洲當然也收下了這份誠意,在鎖龍關大勝之後,就兵回新安,未佔一寸雍土。

剩下的那些小國裡。礁國早就伏雍,只差一紙正式的詔書,就「石與焦,共仕雍」。

陳國如飄萍,只剩一個白日碑舊址的景觀意義。

洛國更是衰敗得只剩一個空殼子,尚不如陳……

還有一個宛國。

玉京山兵出魔界,西天師許玄元鎮山封門。但宛國作為四大天師世家的清修之地,玉京山腳的「知客殿」,在乾坤游龍旗立於新安城頭的那一刻……四姓道修盡東赴!

四大天師世家很有些大楚享國世家的意味在,雖不如後者在楚國那麼顯貴,卻也一直在道門體系之內地位超然。

張、葛、許、薩四姓修士,向來游離於道國,而又貴重於道門,幾千年來,幾乎是在宛國自享春秋,牽繫於三脈聖地裡更重儀軌的玉京山,從來沒有真正被中央掌控過。

就像四大天師,也不是一早就有帝黨的位子。

事情在道歷三九三三年的黃河之會才有了變化,當時為了恢復玉京山的地位,挽救宗德禎所留下的創傷,三脈聖地一同使勁,把四大天師世家的優秀子弟,送上了觀河臺。

許知意和薩師翰,因此登上現世舞臺。

中央天子也就此把手探進了天師四姓。

直至這次前所未有的中央元央正統危機,中央天子以身涉險,舉旗於西境,給了天師四姓一個勤王護駕的機會,也一舉將天師四姓收入囊中!

四姓今日並無一個絕巔,但壽享千年的當世真人,還沒有斷代過。今日的許知意和薩師翰,更是絕巔有望,是有潛力競爭天師之位的人物。

如此四姓填軍,很快就鞏固了莊國的邊境線。

莊高羨當年苦心積慮所搭建的護國大陣,在元老會時代得到補完,也成為道國大軍的第一重甲。

於中央龍旗之下,短短數日時間,得到進一步昇華。

在這種情況下,淳于歸領【皇敕】迴歸現世,從萬妖之門出來,直奔西境勤王。在此之前,於羨魚更已率【鬥厄】武軍,駐營於清江河岸。

中央武宗姬景祿,親往新安,為天子執旗。

待秦帝親領【割鹿】、【囂龍】、【兇虎】、【鎮獠】四兵而來……中央景軍不僅沒有龜縮防守,反而血戰於外。兩股軍潮在莊國境外轟然對撞,當天就把陌國打成了白地!

景國的軍事行動不止於此。中央天子親征在外,三清玄都上帝宮仍然運轉如常。

北邊鐵騎南下,閭丘文月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幾乎在於羨魚揮師勤王的同時,天下名將荀九蒼也帶著天下強軍【斬禍】,先一步駐兵離原城。

那個北拒牧國多年,後來被曹皆攻破、被牧軍摧殘,又被景軍奪回、為盛軍修復的天下雄城……再一次成為前線。

【斬禍】代表大羅山,當然,這也意味著逍遙真君徐三,以及……北天師巫道祐!

在中央和元央之間,三脈聖地待價而沽。但盛國乃是道屬的一面旗幟,沒有給自己「找事做」的大羅山,完全沒理由迴避閭丘文月的徵召。

事實上巫道祐也沒有迴避的姿態,這位當今四大天師「最長者」,甚至是第一個前往未都的人。

除此之外,大景璐王姬白年,也以璐王府九千衛士為核心,從各地府軍抽調人手,組建一支十萬人中央軍,浩浩蕩蕩向盛國開去……說是「中央承其責,不能視北賊南狩」。

這支軍隊說是「臨時抽調」,明眼人都看得清楚,這是姬白年把多年的經營,都押上了賭桌。

中央天子率先開啟六合征程,他也瞧準機會,率先開啟景國東宮的角逐!

盛國當下的處境非常之艱難,好不容易以拖待變,等來了轉機,逃離景國的虎口,轉眼北方的狼群又湧來。

他們絕不可能投降草原。多年的血仇之下,哪怕神冕大祭司塗扈親自做出承諾,盛國人在牧國的政治地位也不可能得到保證。

可他們也無法徹底地倒向景國了。

一則於心不甘,二則前一番拖延,已經在景國內部留下太多隱怨。

即便拋開這些,單就前一次景牧戰爭的教訓,就足夠讓他們刻骨銘心。今日猶言痛!

應江鴻用兩個月又十七天的時間,把牧國人趕回了草原,可在此之前,是長達一年的牧盛輪戰,把盛國硬生生從霸國之下第一等強國的位置,打成了今天人人可捏的軟柿子。

那樣的戰爭如再重來一次,無論勝負,世間都不再有盛國。

所以這一次盛國的態度非常強硬,盛太后、盛天子、巽王一致表態,堅決不同意景軍入駐未都……將巫道祐都拒之城外。

盛天子更是不再隱忍,拔劍登樓,公然喊出「寧玉碎北鋒,不泥全戊土!」

要「盡盛國之華年,焚野原之茂草。還中央之玉璧,碎李氏之泥甌!」

寧可不要中央帝國的任何幫助,也要保全盛國的自我。更言「天子護節」,誓言要在社稷崩滅之前,戰死在草原的鐵蹄下。

景國當然不能坐視盛國就這樣被掃滅,牧國鐵騎一旦擊破盛國,突入中域,屆時萬里沃土都成邊地,已然兵出天下、處處鏖戰的景國,很難再有效封鎖國境。

雄魁天下近四千年的中央帝國,一旦被人打到國土來……這本身已是災難性的結果。

盛國君臣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賭桌上,以孤注一擲的勇氣,逼得景軍移向。

荀九蒼大怒,罵盛國皇帝現在是死豬不怕開水燙,把道國的基業當籌碼,在刀山上撒潑打滾……

璐王姬白年卻說——「天下道屬本一家,自家有隙床頭語。外賊寇邊,孤當血刃。」

於是揮師更北。

說到底,因為中央帝國長期的壓制,盛國走到今天,已經是伸頭也一刀、縮頭也一刀的局面。要麼為牧所覆,要麼為景所吞。他們保持政權獨立的唯一辦法,就是在這場直面牧國的戰爭中,讓景軍打頭陣。

最好景牧兩敗俱傷,在血火之中,盛國迎來新一輪成長,以及成長的時間——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卻已是唯一存在的機會。

景國即便明知如此,也只能頂上去。蓋因盛國皇室自稱「泥甌」,荀九蒼也罵他們「死豬」……中央卻「貴於天下」,不能賭這個氣。

故而以【斬禍】為核心的中央大軍,最後是駐紮在離原城,而非未都。

曾景國以盛國為槍鋒,磋磨牧刀。今日盛國以景軍為槍鋒,格於國門。

天都元帥匡命要坐鎮妖界,不然才打下來的天息荒原根本守不住。算上駐守妖界的【天都】、【御妖】二軍,所謂的「中央十甲」,至此已經全部出動。

對於景國來說,這是一次肆無忌憚的實力展示,也是一副前所未有的進攻姿態。

中央天子併吞宇內的雄心,根本就不加掩飾。

而對牧國來說……這是牧國掀翻蒼圖神權後的第一場霸國戰爭,也是赫連雲雲當朝多年,彌合草原內部矛盾後,向六合帝權走出的第一步。

這一場景牧戰爭,註定要比倉促結束的上一場慘烈,因為雙方都沒有結束戰爭的理由。

某一個時刻駿馬揚蹄,嘶鳴而起。馬背上單手提韁的孛兒只斤·伏顏賜,掀開兜帽,露出灰色的眼睛——

旗鋒未接,離原城上空的雲海,已經先有血的顏色。

……

……

「有關於現世的真相……」

歷史墳場深處,一豆燭火照亮了幽靜的書房。

鬚髯垂腹的老者,靜伏在書桌前,捧著一卷舊章,一字一字地摸索……身形略顯佝僂。

高高的竹簡堆,掩住了祂的面容。倒是頗高的額骨,還晃出燈影來。

此處一應陳設,都如勤苦書院當年——當年他和左丘吾一起求學問史,廢寢忘食,常常一樹燭淚到天明。

在這什麼都不成立、一切認知都迷惘的【迷惘篇章】中,這樣清晰的認知至為珍貴。而它們構成了這間書房。

此地無來者,無去者。老者獨處了很久,因為身在歷史墳場中,卻也無法計以年月。只有一卷一卷的書簡,描述苦功,堆刻華髮。

祂在注視諸天,觀察所有正在演變的歷史事件。

然而現世諸國的亂戰,三條超脫路的延伸,蕩魔戰爭的進行……似乎每一處都是關鍵的歷史節點,都會改變歷史的潮湧。而這一切交匯在一起,即便已證永恆的祂,也有些目不暇接。

祂注視著真實,卻感到自己在錯過真實。

「不……不是這樣的……」

祂怔忡地看著前方,便有一部史冊在虛空翻開了。

歷來史書有三種題材,曰編年、紀傳、國別。

其中「國別體」是在道歷新啟後誕生,代表作品正是《史刀鑿海》。

作為記錄歷史的人,當下祂在統一的時間順序裡,關注所有影響歷史的重要人物,並且還穿織不同國家的敘事細節……是同時以三種記史的視角觀察人間。

但在其他不朽力量的干涉下,千絲萬縷如亂絮,終究難理清。

祂想了想,抬起枯瘦的食指,以此為裁書刀,在前方輕輕一劃——

在紀傳體的視角里,歷史的書頁翻開來……

其中一頁是金色。

……

……

近乎永恆的金橋,架連「角蕪」和「須彌」。一者是熊氏龍興之地,一者是楚君斷緣之門。

熊稷的皇圖霸業,起於角蕪山。永恆禪師的佛法無邊,落在須彌山。

「未來大殿」的外觀即是彌勒佛——彌勒的肚口是殿門,大肚容天下,也容那不可測的未來。彌勒是未來大殿的主體,彌勒又供奉在殿中。

偌大山門,環佛而立。永恆禪師在殿中走。

這無垠廣闊的「未來大殿」,又名「星宿殿」,其實從來沒有人進來,雖然它就在須彌山的最中心。

「未來」從未到來。

它的落成,是源於過往那些須彌山大菩薩關於《未來星宿劫經》的修行。在永難企及的未來裡,每一個有所洞察的菩薩,都添上自己理解的一筆,最後勾勒出這座「未來大殿」。

今日永恆禪師推開殿門,走入此間。在很多僧眾的眼裡,已是「未來」的昭顯。

而他眼中所見,是歷代須彌山菩薩,對未來的回答。

仰面光如雨,滌盪空門之外,他波瀾壯闊的一生。

今為須彌山「永恆禪師」,他斬下了站在星帝門口的長生君,將這場璀璨的星雨帶到人間——也讓這座「未來大殿」,星光滿載。

星宿盈頂,如同移來星穹。

無盡星光奔流,在身前交織,成就一本經書……星光錯嵌,曰《未來星宿劫經》。

自行念禪師死去,所有《未來星宿劫經》的修行者,都停在了「過去」!

直至永恆入殿,接掌未來。

「菩薩於此時,自然行七步;而於足履處,皆出寶蓮華。」

他往尊位走,張口誦洪聲:「遍觀於十方,告諸天人眾;我此身最後,無生證涅槃——」

此刻他誦唸的是《佛說彌勒下生成佛經》的原文,此經即是歷代須彌山主必修之經……《彌勒下生經》。

這般經書,向來有「教傳」和「佛傳」之別,前者是傳教典籍,後者是無上修行寶典。但慧根無上者,亦能自「教傳」了悟「佛傳」。

永恆禪師唸誦至此,忽然住聲,搖頭笑了笑:「何須七步?未來我自行。」

片片殘頁,燃為燼花。

就這樣撕碎了諸多菩薩設想的儀軌,走出唯我獨尊的姿態。

大殿廣闊,上有星穹,下為虛空。

他就是這樣踩著莫測的命運,獨據未來。

而那虛空如鏡,此刻映出一座佛寺——

在一片金黃的殿堂之中,這古老的佛寺驟顯金光。梵字豎列,其名「皇覺」。

但見金瓦如龍鱗,穹頂垂神須,仰尖而起,好似嗔怒的龍首!

這是大楚帝國的皇家寺廟,楚太祖熊義禎擒殺一真龍,以其龍首為主體,築成此寺。

便如永恆禪師當初剃度所說……楚國雖然一直都有皇家寺廟,但那裡沒人信佛。

因為那裡延續的,一直都是大楚皇室對超脫的謀求,對須彌山的謀劃。

超脫者是偉大帝國不可或缺的底蘊,是在最後一步前,必須要補全的短板,不然縱舉國勢能為超脫事,亦難免處處掣肘。

當年的熊義禎雖成功阻道姬符仁,卻也失去在那個時代登頂的可能。退位後的自證,同樣為景所斬,未能功成。

但楚視四周,卻有幾條現成的路,可以近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