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都不如祂。
祂的神座,奉舉在人道洪流上!
從太虛公學出來的行者,不知凡幾,哪個不稱祂一聲「山長」?
黃河之會的天驕,都是人族最有潛力的那一部分年輕人,見了祂也要稱「先生」。
祂沒有浪費過去的積累,沒有錯過這個偉大的時代,也理所當然可以邁向偉大。
「東家欲成古今未有之路,我雖萬分信任,卻也等得焦心。」
暮扶搖的語氣有些微妙:「好在光王如來慧眼如炬,姬先生秉持公心……今既合眾而奉,叫東家一步得證,實在有無上德行。」
「既然諸位道主都這麼認定,那這就已經是事實。」
「我看不出來,是我眼神不好。」
祂搖了搖頭,又張開手,袍袖如捲雲:「前約已全,今當證矣!」
白日夢橋為光所染,潛意識海驟起波瀾。
現世星月原上的白玉京酒樓,忽有霞光萬道,見長虹經天。
好好的黎明時分,變得如此喧耀。
一尊絕代陽神曾於此發下的誓願,在歲月真實的流經後,於今有了迴音——
「願請太虛道主為約,姜真君不成道,則我不成道。」
虛空之中,靈光飛遁。已經覆蓋整個現世的太虛幻境,忽有一聲高渺的宣稱——「約成,準爾。」
此聲無情,卻最是公允。
太虛靈光,落在了暮扶搖身上。讓祂純黑的眼睛,也有了晚霞的顏色。
時來天地皆同力,暮扶搖正在躍升!
超脫者的一言一行,都有意義。所謂「言出法隨」,是大修士的姿態。到了超脫的層次,都可說「言即真理」。
當這麼多超脫者都認定姜望已經超脫,當他真切地在超脫共約上籤下名字,這的確可以是事實。
所以就連無私的太虛道主,都承認「約成」。
名即力也。姜望本就已經絕巔無敵,問魁古今,僅這份超脫共約的力量,都夠將他抬舉。
只是他自己不願意這樣成就。
討伐七恨的時候,還是啟用仙帝道軀,就是他給這個世界的回答——他的確有超脫之力,有超脫之姿,但並不會因為簽下名字,就永囿於今。
他決不放棄自己的路。
今日不是終點。
所以趕走了七恨之後,青穹神尊仍然留在這裡,暮扶搖更要在此時成就——姜望給祂以今日的成全,而祂將以今日之超脫,為將來的姜望護道!
現在是姬符仁做選擇的時候。
祂是否要阻止暮扶搖成道?
又該用什麼理由呢?
在暮扶搖切實做出巨大貢獻,已經得到現世認可,太虛道主都表示同意的情況下。阻道的理由,一定要足夠堅實,在如此突然的當下,是否還來得及準備?
乃至於……祂真要出手,又是否攔得住?
當下青穹神尊立場鮮明,姜望駕馭仙帝道軀,亦不失超脫勇力。
還有原天神……以寡敵眾的時候祂不會來,以眾凌寡祂肯定比誰都來得快。
柴胤和光王如來走得灑脫,因為祂們的訴求,並不是讓姜望死。甚至於姜望身邊要多一個支援他理想的超脫者,柴胤祂們……說不定還願意前來護道!
這真是,羚羊掛角的一劍。
姬符仁讚賞地看著姜望:「當然。暮先生功著人族,德昭千古。今成偉業,我豈能不管?」
祂輕輕地一撣衣袖,笑道:「姬符仁今日就在此護道,我看哪個邪魔外道,敢來相阻!」
姜望珍重地將那捲魔畫放入懷中,而又以手按劍,笑道:「魔心深種,天下有之。門戶私計,古今未窮。暮先生執掌太虛公學,太遭小人嫉恨——有道友放言於此,我終能心安!」
暮扶搖並沒有參與這場對話,祂正在擁抱這個世界。
這白日夢橋,潛意之海,是姜望為祂所搭建的道臺。
冥世之中無計年月,多少次眺望真正的永恆。乘著人道洪流昂首向前,原來永恆的隔閡已是輕紗,不必抬手,風便自掀。
暮扶搖微仰其首。
下一刻……
妖世的天空披上紅霞,神霄世界沐浴在溫暖餘暉……長春界迎來又一天的日落,夢蝶玄族所在的夢界,竟然殘陽西墜。
諸天已黃昏!
東天師府的涼亭中,宋淮正就著熹微的晨光落子,下那盤永遠下不完的棋。
忽然天色已暮,日落替代了日出。
他怔然半晌,什麼也不說,孤寂起身,自顧回了屋。
自陳算走後,他厭看日落。
然而日出日落,又豈會避忌人的別離呢?
白日夢橋,已經沐浴在一片輝煌中。
道不成,千難萬阻。道在前,水到渠成。
這一日,諸天萬界忽已暮,幽冥世界最古老的神祇,成就了永恆的超脫。
是為……【黃昏神主】。
人們一生中錯過的日落時分,都會被祂珍藏。
意海照晚霞,粼光盪漾似夢來。
姜望的手終於從劍柄上挪開,也終於露出由衷的笑容,拱手恭賀:「恭喜暮先生,再啟神話新篇!」
暮扶搖看著他,卻是雙手交迭,深深一拜:「有賴東家成全!」
姜望側身避禮,但竟避不開。
沒有人能避開黃昏。
一步無上,天地大不同。
不必再稱東家,不必行此大禮,超脫者不必對任何人低頭——但暮扶搖深深明白,即便祂超脫天地,世間還有一事,值得祂去敬畏……那就是祂自己的心。
「恭喜道友,得證永恆!」即便高傲如青穹神尊,這時也掀簾對真正的新晉超脫者施禮。
暮扶搖還禮道:「承您周全。必不忘今日之情。」
「恭喜暮先生了。」姬符仁在一旁也笑道:「我人族又添一永恆,人道大昌,可喜可賀!」
暮扶搖瞧著祂,也是一笑,忽而伸手:「無上者當著其名,道友!取約書來!」
這著實是無禮。
姬符仁喜歡拿著超脫共約逼人簽字,但祂並不是個專門負責讓人簽字的。祂又不是司禮監!
祂逼著原天神、逼著姜望簽字,那恰是一種威勢。
但暮扶搖這麼來上一遭,倒像是前番的壓迫,都成了一種服務。
「哈哈哈!」姬符仁臉上的笑容絲毫不改,抬手一抖,將那收起來的超脫共約,又展開在夢橋上。
「若大家都像暮先生這樣有覺悟,則諸天自安,何來末劫?」
祂取出筆來,禮奉於手:「暮道友——請!」
暮扶搖接過祂的手中筆,懸在長軸上,在姜望的名字旁邊,寫下小了一號的「暮扶搖」。
一霎雲霧開,捲上現霞光。簽約既成。
「此間事了。」姬符仁收起長軸,仍是溫文有禮,笑意盈盈:「那麼諸位道友——後會有期。」
這一次沒有人攔祂。
來時何喧囂,去時何寥落。
意海仍似無言,白日夢橋好像連到天盡頭。
三位超脫共約署名者,又講論了幾句,便已終場。
青穹神尊御神輦自去,黃昏神主共晚霞而褪。
最後只剩姜望,獨自在這白日夢橋。
他靜佇。
白橋,碧水,青天,還有一個沉默的人。
這是一幅寂寞的畫卷。
此刻風和日麗,萬里無雲,像是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
此後超脫著名,若只為自保故,則已有逍遙遊。
但……世間固有斂眉垂目的沉默,真有忍氣吞聲的逍遙嗎?
天雖低,懸劍者終究直身。
在某個時刻,白日夢橋耀金光。鬥昭一手抓著石欄,一手提著天驍,輕輕一翻,便跳了上來。
在他身後跳上來的是鍾離炎,身上溼漉漉的,揹著南嶽劍,雙手不斷地抹臉。嘴裡「呸呸」個不停。
「這破地方雜念怎麼那麼多?」
武威大將軍的表情相當痛苦:「有一種喝了姜望洗澡水的噁心感。」
鬥昭並不管他,左右睨了一眼,便瞧向姜望:「怎麼個情況?」
雖是帶著關心,但語氣非常衝:「你把我的橋,給我鎖上了?」
很明顯,他們是從鬥昭的潛意識海翻過來的。
同時鬥昭並沒有幫鍾離炎隔絕意海汙染,以至於堂堂武威大將軍,現在如此狼狽——姜望和鬥昭潛意裡那些偶然迸發的雜念,就夠他清理的。
姜望笑眼看著鬥昭:「我說剛剛有七位超脫者在這裡看風景,你信嗎?」
鬥昭挑眉未語。
倒是鍾離炎擦乾淨了臉,斜眼過來。
「這麼說倒也沒錯。超脫者已經跳出時間的意義,將來的超脫就是現在的超脫——」
他看了看姜望,又看了看自己,再頗不情願地看了一眼鬥昭,終於皺起眉頭:「還有四個在哪裡?」
姜望哈哈大笑,懸雙劍而獨遠。
這白日夢橋,讓人真想做白日夢。
……
……
時光荏苒,日升月落,年又一年。
道歷三九四六年的寧安城夏天,有一些過分的炎熱。它是坐落在妖土的武道名城,以光揚丹田武道而著名,今年以來,因城主問拳天下的煊赫戰績,引得許多人前來朝聖。
明年就是新一屆的黃河之會,更前一代的輝煌,已經寫到了紙上,三三屆的光耀,當下就是餘暉。
如今的妖界,戰爭已經不那麼激烈。
也就是神香花海里,妖族虎伯卿和齊國靈聖王大戰所留下的「天裂長峽」,還時不時傳來一些小的戰事摩擦。
再就是天息荒原的邊境,總有些妖族想著「收復失土」,往往城下壘白骨。
曾經無日不戰的「兩水三關四山」,現在都是以對峙為主,雙方都有意識地壓制衝突。
妖族不欲戰,人族也不願逼迫過緊。
當然「兩水」中的愁龍渡,現在已是景國的水師營地。秦國也分得了一個碼頭,不過影響力比較有限。
幾年前還被層層關鎖的「五惡盆地」,現今被一些妖族稱為「文明源頭」。
十萬大山所圍,都是祥和景象。
往來萬妖之門的,不再只是列國大軍,各宗強者……現在多了許多商隊,甚至還有一些單純來妖界看風景的旅人。
曾經必須要來一趟妖界,參與種族戰爭的「神臨之役」,現在也並不那麼叫神臨修士為難。
因為很可能只是一趟觀光,壓根沒有參戰的機會。
「聽說了嗎?」茶館裡穿著短褂的漢子,一邊搖著蒲扇,一邊興致勃勃地講:「齊國的韶華伯,三天前挑戰太虞真君去了!」
韶華伯即是計昭南。
前年以奔襲紫蕪丘陵,圍殺虎太歲,奪靈族造化的大功,受封為食邑千戶的軍功伯。
跟他一起受封的王夷吾,被封為鈞義伯。
旁邊喝著涼茶的人,頓就「嘶」了一聲:「是條漢子啊!我記得是當年在黃河之會放了句狠話,對吧?大家都不在意了……他還真敢上!」
「在紫蕪丘陵受的傷才養好吧?這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又一人道。
「可惜了……」先前嘶聲的男子道:「剛剛封了伯,又成了絕巔,已經什麼都擁有,怎麼想不開呢?讓人笑兩聲能怎麼?又不少塊肉。」
「誰說不是呢?」搖蒲扇的漢子道:「不過太虞真君沒有殺他,只是將他重創——據可靠訊息,這一次至少要恢復十年。」
「哦?」一個腰間掛著青葫蘆的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有些驚訝地問:「太虞真君也會留手?」
「這你就有所不知。」搖蒲扇的漢子道:「據說是那位新晉的超脫者,找他討了個面子。」
茶館裡一時肅聲。
提及那位新晉的超脫者,大家下意識懷敬。
說起來,現在的文明盆地,之所以有這般好光景,不就是那位曠古絕今的強者,橫劍太古皇城,壓得妖皇不敢露頭,然後鬥柴胤,壓光王如來,一舉超脫,永證無上,徹底打服了妖族嗎?
人族有這樣的強者,真乃幸事!
過了一陣後,才有人出聲:「當下魁於絕巔者,應當就是太虞真君了吧?」
立即有人反駁:「過得了風華真君嗎?那可是孟天海欽點的最完美道軀,三光為刀,天府重玄,如今又不知到了何等境界。越往後越無敵。」
「拉倒吧,孟天海都去源海多少年了,他說的管個屁用。要我說,還得是鬥戰真君!論殺力,論威風,鬥戰九式,天下無敵!」
「你們說……有沒有可能最強的是齊國博望侯?」又有一人加入論戰:「前年除夕,有些不好的聲音出來,博望侯公開宣言,說超脫之上的事情,那位新晉的超脫者自己處理。超脫之下的事情,博望侯府都接下。說什麼紅塵勿擾,免受一死——多霸道?沒點本事敢這麼說?自那以後,可沒人再找不自在。」
「那是以勢壓人吧?壓根也不是靠個體武力。官道絕巔不是真英雄!我還是愛看他們刀對刀,劍對劍,這些動腦子的,聽起來就累人。」
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吵了半晌,腰間掛著青葫蘆的男人,也笑吟吟地聽著。
忽有一個聲音問:「諸位討論得這麼激烈,難道忘了天知塗扈?」
這個名字一出來,腰懸青葫蘆的男人頓就掩面起身,繞了兩繞,即已不見,如一滴匯入人海的水。
今日言塗扈者必為塗扈所知!他可不想因此壞了任務。
茶館裡又有人笑:「是不是還漏了一個人?他可說過——‘恨姜某署名超脫,未能見我南嶽!’」
於是傳來一陣快活的笑聲。
腰懸青葫蘆的男人出了茶館,在人潮的岔道匯入支流。
他坐關許久,這回接了任務才下山,發現這個世界已經大有不同。
最直接的一點——太虛幻境現在連神霄世界都覆蓋了!
太虛閣樓巡於諸天,太虛角樓無處不在。
第一批進入太虛幻境的萬族名額,足足十萬號,在放出來的那一刻,就被搶空。
那些閣老到底想幹什麼?
神霄戰爭開啟得太突然,結束得又太快。本來按照規劃,太虛閣員的任期,要在神霄戰爭開啟的第二年,也就是道歷三九五六年結束。
結果現在神霄戰爭都打完了,時間又過去了兩年,太虛閣員的任期還有十年!
才過去的兩年,已經有如此巨大的變化。十年的時間,夠那群人把諸天都犁一遍。
徐三摩挲著葫蘆,頗覺頭疼。終究沒有開啟葫蘆飲一口。
今天是來辦事的——他再次對自己強調。
就這樣轉街過巷,來到一座名為「形意庭」的武館前。
門前有聯。
左曰:拳峰已落十年雪
右曰:掌世竟成一念仁
橫批是:長惜此身
兩個精壯的武館弟子,拳仗後腰,守在門前。俱都目不斜視,氣守丹田,煉出一口真意來。
那位丹田武道的真正開創者,並不藏私,也學那不能言名的存在,將一身所悟,廣揚天下。
徐三沉默了片刻,伸手一抹,腰間青葫即幻變,成為一張懸明身份的木牌,上書——「斬妖使」。
有鑑於妖族潛入人族的事情越來越多,中央大景帝國去年特意設了一個新衙門【斬妖司】,即以徐三為司首,「斬天下妖氛」。
是的。根據可靠線報,寧安城的武館裡,有改頭換面來修行的妖族。
此是大逆之行!
今晚就回鄉下去待著了,準備過年。
因為要提前準備完本相關的活動什麼的,1月份的時候,編輯問我完本時間,我跟他說的是,爭取在春節週期結束,大概26年3月份。
目前看來應該是沒什麼問題。(本來是想春節前就結束的,可以輕輕鬆鬆地過個年,但確實也過於倉促,很難給大家一個交代。)(有問題我會再跟大家說。)
有什麼大家覺得一定要填的坑,請打在評論區,我會認真考量,酌情增減。(應該沒有我忽略了的大坑,但也以防萬一。)
祝大家身體健康,不要招小人。
週五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