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訶蓮落,柴胤,姬符仁,赫連山海,吳齋雪……
玄黃色的長軸上,一個個煊赫的名號載沉載浮。每一個名號,都擔待著一種無上的道路,銘刻著一段永恆的傳說。
這是超脫者的自錮,簽名的超脫者越多,它的約束力就越強。
其中「姜望」二字,龍飛鳳舞,很有幾分潦草。頗有「犬入狼群,雀落鳳巢」之感。
他也跟風說一句「筆觸陳舊,文法過時」,但他的字是最醜的——寫得草率,輕蔑,虛浮。
所以也最突出。
乍一看,就像是所有的超脫名號,都在捧著這個名字。
明明謙卑地簽在一角,卻有眾星捧月的氣質。
這樣一卷長軸,懸展在白日夢橋上,像一張滑稽的告示。
古往今來再沒有比這更高層次的盟約,與之相近的都難尋,今日也算墜跌了幾分——姜望署名即墜。
除此之外所有的名號,都是把這份盟約往上抬。
從這個角度來說,這的確是最重的一個名字。
姜望自己也在墜跌。
在柴胤饒有興致的注視中,他拽著姬符仁縱身一躍——
從無限延展的白日夢橋,到無邊無際的潛意識海,這中間的距離,並不能用空間來度量。在姜望劍指七恨的時候,新的間隔就已經誕生。
好在有景二。
兩位超脫共約署名者,攜手並肩,將七恨的「誒誒」連聲,一步就跨越。
「人族真是團結啊。」光王如來憑欄感慨:「瞧這份默契!」
赫連山海在神輦上看祂一眼:「古難山和黑蓮寺骨肉相親,又哪裡輸了?」
事實上這時候仙帝道軀還未真正啟動,僅憑姜望自己,根本都靠近不了七恨。
他完全是把姬符仁拽到前面趟路,把姬符仁當趕路的馬車用。
姬符仁倒是不見抗拒,任姜望牽著祂的手,臉上笑呵呵的,翻掌即印,向七恨蓋去:「義不容辭啊姜道友!」
來者洶洶,壓得天地都低,蓮海如凍。
七恨在漣漪中褶皺的笑容,也有幾分變形:「姜道友——我也不是來跟你動手的啊!莫傷無辜!」
黑袖捲開,豎起一掌,大笑著相攔。
夜仞天如果知道,祂的隨口一句,被這麼多超脫者複誦,也不知該是什麼心情。
由此也可知,姜望橫劍太古皇城的那段時間,一直都被諸天注視!
但見滾滾魔氣,躍水而出。本來無邊意海,已作蓮海禪境,一副祥和美景……頃刻荷葉衰殘,蓮花凋謝,蓮子空空,化作了一池死水,人間魔境。
就連那狂嘯不止的天海,也似滴入濃墨,一點黑色,就這般漾開。天海無垠,竟不得消。
姜望手上一鬆,就要把姬符仁丟進魔土:「賊魔勢大,當以顯功奉長者——但請前輩先行,晚輩願附驥尾!」
姬符仁卻反手一抓,與他十指相扣:「無妨!天下人族是一家,人道大功,我豈獨享?放膽來,萬事我周全!」
祂以掌作印,如落字結章,竟將那一池死水,印作了一幅畫卷。
七恨豎掌攔劍的身影,也在畫上靜止。
姜望卻是笑而揚眉,掌中之劍飛指牢,如作囚龍吟。
天海深處的仙帝道軀,驟然睜開了眼睛!
掌懸飛劍的姜望,就站在仙帝淵廣的眼眸裡。垂視七恨,面無波瀾。
姬符仁所牽著的那隻手,自然也空空。
在啟用仙帝道軀的那個瞬間,姜望本是盛情相邀,要拽著姬符仁一同走近仙宮時代的最高輝煌。
但姬符仁婉拒了這份好意。
所以……
在那幅平鋪而靜止的魔境畫卷前,現在是祂與七恨獨面。
撕~啦!
裂帛之聲如此清晰,七恨的手破畫而出:「滾開!景老二!我就是趕來鼓個掌,跟你有個屁干係?」
在壓制姜望這件事情上,諸天超脫者有共同的立場。
在姜望已經署名超脫,宥於一紙盟約後,「誅魔」是人族超脫者在上古人皇時期就確立下來的共識。
更別說姬符仁和七恨之間,本就攪著一堆爛賬。
縱然不打算拼命,這位大景文帝,也並不介意,給七恨一份永生難忘的教訓。
迎著七恨不客氣的喝罵,姬符仁不怒反笑,五指一翻,又作山字印:「搬得動我,便與你讓路!」
祂以五指相覆,每一個指節都巋然成高山。連山乃成嶺,合嶺天外天——虛空亦顯山形,天海亦垂山影,魔境畫卷上,也有一座畫中山,壓著畫中魔!
此為九霄神山,煉合天極而成,可以鎮壓一切邪。
轟!
就此一印,將七恨砸回畫中。
七恨的魔軀變得十分單薄,像一紙剪影,被強行貼回了魔境畫卷。在這個過程裡,祂屈指一勾:「那就都別走了!」
屈指似魚鉤,九天之上甩長竿。
姬符仁道也無窮,此長竿長也無極。
雖懾九霄神山,翻掌鎮諸邪,卻也不免被七恨勾起一點靈光。
遂於畫中見。
畫中山,壓著畫中魔。畫中山上,姬符仁登頂似欲飛天去。
這幅畫愈發豐富了!
神輦上仗劍多時的青穹神尊,二話不說,劈頭就是一劍。
虛空轉動,有一青鼎。三足兩耳,吞魔為煙。
魔境畫卷揚起一角,自此而缺,寸寸成燼!
天地為鼎,神權為焰,焚魔焚妖也焚永恆。
曾傳於姜望的《青天劍鼎》,在赫連山海的掌中,幾乎重現永恆天國的輝煌。
長期以來,蒼圖神都被赫連王族所牽制,在草原前赴後繼的自耗裡,一步步走向墜落。赫連山海卻不然,祂替神之後,是沉痾盡去,神國一體,得到草原毫無保留的支援,直追當年的蒼天神主。
劍都已經斬下,魔境畫卷開始化灰,祂才補救般地道了聲:「斬妖除魔,正當其時!」
一貫從容的姬符仁,在那畫中的山頂臉色見黑。
臉黑倒不是祂控制不住情緒,而是七恨死死勾住祂,不許祂走……畫卷中魔氣攀面。
「天地一時寬,畫紙一張薄。」
七恨的聲音在這幅畫卷上顯現為文字,一時為魔文,一時為道文:「大景文帝,慣會絕戶,每斷他人路!可有想過因果迴圈,自身窮途之日?」
姬符仁已是畫中人,本該和七恨一般固定為畫形,卻在畫中抬起手來!
祂輕輕地一撣衣角:「永恒大日,懸於天京,遂以名景——欲窮此日,怕你不行!」
衣角微揚,畫境來風。
祂的聲音也不顯於字,而是流動在魔畫裡,像是將它變成了一個生動的世界。
祂不會被任何禁制約束,擁有永恆的自由。
祂的道是一個秘密!
立身於仙帝眼眸的姜望,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
眾所周知,姬符仁是道歷新啟之後第一尊超脫者。
祂靠近六合天子的尊位,比景太祖都要更近。祂走上超脫的位格,還在大秦太祖嬴允年之前。
六合大業受阻於唯南不臣的楚。祂退位而偉力自歸,又另尋它路,躍然無上。
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竟然沒有人知道,祂走的是哪一條超脫路!
但知祂成就,不知祂何以成就。
並不像秦太祖那樣,成道於舉世矚目時。也不像凰唯真,更改了歷史,歸來在眾生幻想中。
祂無聲無息,即已無上。好像在某個時刻,眾生忽然抬首,祂已永在。
而在這之前,甚至都沒有人覺得奇怪!
彷彿祂成就超脫是那麼的理所當然,無聲無息也順理成章。
姜望的眼皮微抬,看到一角錦衣,飄蕩在畫中山的山巔。
已經入畫的姬符仁,只著一件白色裡衣,臉上帶著一絲略顯懊惱的笑,就那麼站在夢橋上。
祂現在一點都不高上,十分親和,彷彿鄰家人。卻格外讓人心驚。
就像是睡熟了以後,家裡忽然失火,祂來不及穿好外衣,便逃出屋外,有幾分不修邊幅的狼狽。但祂並不在乎房屋的損失,也並沒有死裡逃生的後怕,反倒是覺得這一切有幾分好笑。
那件「外衣」,便替祂葬身。
畫中山,有萬仞。山上衣,飛如旗。見得姬符仁已脫鉤,山下魔主一把推起這九霄神山,驟然回身!
而後一隻青鼎入畫來。
魔畫驟黑又驟白,彷彿日夜轉一輪。
生死陰陽,日夜混淆,恐怖的力量湮滅所有——
黑燼飄飛在空中,洋洋灑灑在意海。適才還展開任賞的魔畫,轉眼就被青天劍鼎焚為殘卷。
畫中的姬符仁只留下一件錦衣,畫中的七恨卻留下了一道背影。這是祂不可迴避的傷痕。
這一路走來,佈局諸天,跳出魔君命運,從來橫行。今日卻在姜望的潛意識海,受了超脫之傷!
七恨雖有所失,並不呼痛,只有久久不散的笑聲:「哎呀呀,我只是來看個戲,竟就惹火燒身。姜望,你說說——難道是我拿約書與你籤?」
枯荷殘花之死水,波瀾翻轉,七恨的面容卻映在死水上。漸消漸隱,最後只有一道陰翳,如同隨波的水草。
被姜望一劍斬空。
滿目殘荷也都隨之褪去,意海復見澄澈。清波萬萬裡,像一面並不平整的鏡子,照著橋上眾超脫。
又有一行魔字,停波許久,才慢慢散去——
「惜此身,惜此身!人生得鹿空亦幻。指夢為魚假作真!」
姜望不言語。
那張魔畫倒是還未燃盡,顯然青穹神尊控制著火候。
祂待意海復澄,七恨遁退,便將長劍歸鞘,抬手一抓,將焰燼抹掉,魔畫卷起,送到了姜望手中。
「這卷畫作,蕩魔天君便收著吧。」
祂深深地注視著姜望,眼中有幾分複雜:「權當我……賀你超脫。」
無論今日結果是否如姜望之意,一尊絕巔被逼著簽署超脫共約,也是創造了歷史。
手上有無上魔主真切的一次受傷,「蕩魔天君」的名號更是當之無愧。
這切實對七恨造成傷害的一戰,是大景文帝主攻,青穹神尊封路。
姜望都沒來得及怎麼動手,戰鬥就已經結束了。
幾位超脫者都在看戲,似有一種無言的默契。
大約這就是一種償補。
唯一不幸的是七恨,因為祂買了單。
姜望握住畫軸在手,從仙帝的眼睛裡走出來,低頭斂眉:「長者賜,不敢辭。且收此畫,於心為念。」
俄而仙帝沉天海,化石人,復塵埃。
天海靜,意海清,白日夢橋,陡見疏闊。
姜望一手握畫軸,一手提長劍,腰間還懸著一柄劍,長身玉立,額髮揚風,聲亦朗朗:「道歷三九四四年,姜望受諸位託舉,幸證超脫——拳拳厚意,於心有懷。」
他環視一週,目巡無上者:「此間事了,諸位還要堵在我家門嗎?」
「散了散了!」柴胤擺了擺手,大步而去:「不問而強闖,很是失禮——天下竟有不得已,願某家不必再為此行!」
青發雪眸的光王如來只是笑著看向姜望:「聲名久聞,緣鏗一面。今日良晤,意興未減。姜施主,有緣再見……無緣也再見。」
祂迎著姜望走,一步之後就消失。
來時生蓮海,去時如雲煙。
擁堵的白橋一下子身影寥落。只著裡衣的姬符仁,渾沒有半點不自在,還饒有興致地看著那捲超脫共約,欣賞盟約上新落的簽名。
姜某人頂多是個二流水平的字,從來勝在神氣,「意魁筆鋒」。今天被逼著簽字,多少有些憤懣,那份神氣也不顧了,放在一堆書聖級別的真跡前,哪能不顯眼呢?
像是一堆工筆畫裡,唯一的一張塗鴉。
祂卻看得很認真。
這種時候的認真,是一種處刑。
姜望面不改色——字又不是他非要籤,誰嫌丟臉算誰的。
赫連山海坐進了神輦,卻也沒有立即離開,顯然對姬符仁有十二分的信不過。
姬符仁收回欣賞書法的視線,笑著看向赫連山海:「草原確實是開闊之地,能養出這般神尊——你比赫連青瞳強。」
以執政時期而論,大景文帝經歷了牧太祖赫連青瞳的政數末期,也對位了牧太宗赫連弘的執政生涯,對這兩位君王都相當瞭解。
對於「大牧聖武皇帝」這樣的「後起之秀」,祂的確可以有這般長者的語氣。
青穹神尊只是哂笑一聲:「一代新人換舊人,自然之理。我當勝於遠祖,來者也當勝我。難道你們姬家不是這樣?噢——遍覽諸國,好像只有大日永懸的景國,今不如昔。」
「怪哉!」祂嘆息。
從中央集權的角度,今日之景,已是歷代未有。但論及對整個現世的壓制力,今天的景國,的確遠不如開國時期。
姬符仁也不爭執,只是很有風度地對姜望拱了拱手,笑道:「姜道友,下次再合作。」
伸手拿了超脫共約,便欲轉身。
卻見一人橫前。
姜望伸手攔祂:「且慢。」
此聲也輕,表情也緩,抬起來的這隻手,卻如劍橫身。
強如姬符仁,亦有隱隱的刺痛感,彷彿面前這位新晉的超脫者,果真拔了劍!
「哦?」祂面帶微笑:「道友還有什麼指教?」
「道友莫要誤會。」姜望微笑著放下手:「您是史書上的人物,有大功於人族。我仰慕還來不及,萬萬沒有跟您動手,在這裡圍攻您的意思。」
姬符仁笑了笑:「那就再好不過了——其實我也一直很欣賞你。所謂天下人族是一家,咱們內部要團結,切不可被妖魔挑撥,壞了同道情誼。」
「自然!」姜望點頭表示同意,又話鋒一轉:「當下也確實有一件事情,要麻煩道友。」
姬符仁仍舊笑著:「好說好說。咱們已是攜手殺敵的交情,能幫的我一定幫。」
姜望側過半身,微微低頭以致禮:「暮先生,請履夢橋!」
碧海青天忽已暮,一道晚霞掛長空。
身量極高的暮扶搖,緩步在橋上走。先喚了一聲「東家」,又分別對赫連山海和姬符仁行禮。
此處意海夢橋,是姜望的風景,今能改寫其貌者,都是超脫!
姜望迎前一步:「暮先生!咱們相識一場,有緣同行。一路風雨,而至於斯。今我超脫永證,你也圓滿無上,真是雙喜臨門!」
姬符仁的眼皮就是一跳。已經知曉姜望要斬出怎樣的一劍,來回應今日的超脫署名。
姜望這時已將暮扶搖引近前來,笑著給姬符仁做介紹:「姬前輩,這位暮先生,曾為幽冥至高,合世之後,心繫人族,紓尊於白玉京。」
「黃河之會,祂為裁判。」
「太虛公學,祂為山長。」
「其功舉於人族,德昭於人道。」
「幽冥礪道不計年,神座更在絕巔上。今當永證——」
他的眼神非常真誠,甚至給姬符仁行了一禮:「還請道友幫忙,為暮先生護道。」
今天這麼多超脫者逼著他簽字,他就要把潤筆費拿足!趁機給七恨來一下狠的,只是其一。相較於他自此以後所受的約束,還遠遠不夠。
「這樣……嗎?」姬符仁眼神複雜,終究還是帶笑地看向暮扶搖。
神輦之上,青穹神尊亦眸光幽微。
暮扶搖此時卻很平靜。
多年苦候,一朝夢真。祂沒有想象中的大喜大悲,只有一種「畢竟如此」的釋然。
或者說,那種前路未知的忐忑,在祂前往白玉京酒樓前,就已經有過。那種不知日夜的驚心動魄,在祂守在觀河臺前的時間裡,就已經消解。
東家走出觀河臺,便已雲開月明,此後天地疏闊。眼下雖然稍有受阻,為眾所約,但並不礙他大勢已成。
當下的約束,恰恰是他勢不可擋的證明!
古往今來,豈有為超脫所忌之絕巔?這樣的絕巔一旦履道,又當是何等樣風景?
黑暗裡紮根的時間已經過去,現在喬木參天,正要迎風雨!
祂一直都相信東家能夠超脫無上,就像祂也相信自己一定能成。
享盡了人道洪流的好處,那位置已經在那裡,只等祂熬過時間。
「我曾有誓,必東家先證而後我證。」暮扶搖開口,略有悵聲。
想當年,幽冥獨在,諸尊並舉。大傢伙都見識過超脫隕落,關起門來自享永生。
視如今,白骨被齊國吃幹抹淨,血雷公為季祚所殺,魍夭死於宋淮之手,天虞還在星穹罰站,旗韶受奉於黎……算起來靈吒的現狀最好,尊舉於齊,受封「靈聖王」,霸國推之,超脫有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