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無量壽,無量光

皇帝的眸光一霎燦亮,將這所有的歷史都括在眼中,手持長劍劈斬,大袖翻卷:「百家歸流,都在皇權之下!」

此時的臨淄夜空,長夜無星辰,但紫微龍吟又陣陣。

漸有星輝流來,高舉於中天,飛起一顆紫色的星辰——

真正的紫微星,也被囚在乞活如是缽,封鎖在古老星穹。

但齊室並不因紫微而貴,是紫微星因齊室而尊。

當今大齊天子,就是古往今來最明亮的紫微中天之「太皇」!

此般星辰在今夜,將那青石之月也壓下。

千家萬戶的「我佛」,怎及億兆齊民的「永壽」!

一時拜聲壓頌聲。

東華閣裡的姜無量只是垂眸:「眾生平等,盡懷聖佛之心。」

光影驟折,夜空中青月化佛,掌拿紫微神龍。

東華閣裡姜無量亦探掌,去抓那柄宰割江山的天子劍。

佛光是無窮無盡的。

天子斬退一潮,又有一潮來。

東華閣裡光潮反覆,像是無常的命運。

而姜無量的手掌已經抓住那劍鋒——瞬間就被劍氣絞碎。

可他的血肉手掌立刻又生出!

越是強大的存在,越難以修復道軀的傷勢。

姬鳳洲都有伐一真之隱傷,姜述亦有徵天海之留患。

可這條定律在姜無量身上似乎並不成立。

他的手掌頃刻已被斬碎九百次,又九百次都復原,終究一把抓住了劍鋒,發出金鐵鏗鏘之響!

此即……【無量壽】。

姜無量是在三八九九年開始囚居青石宮,但他被廢掉太子名位,卻是在三八九三年……枯榮院也被夷平在那一年。

在天子大肆清洗太子黨羽的時候,姜無量獨坐深宮,石破天驚,修成【無量壽】。

比之於凰今默的【鳳凰涅盤】,這是另一條道路的不死。

或者說這才是真正的不死不滅,因為他本就不會死,不必有復生那一步。

更因為,凰今默無限復生的力量,來自於凰唯真的給予,永遠不能超越凰唯真而存在,她甚至是永遠地停在了神臨境。姜無量的【無量壽】,卻是向內自求,多年之前就絕巔。

天下百姓稱頌聖君,祝願天子的「永壽」。

在他身上真實存在。

當年的確有不少「請誅」的奏章,皇帝一概沒有批覆。

一邊大肆清洗太子黨,一邊不以刑威加於青石太子之身,朝野都在揣摩和觀望。

皇帝當年有沒有想過真正刑殺青石太子?這問題大概永遠不會有答案。

但毫無疑問,他當年若想徹底殺死青石太子,需要損用海量的國勢來消磨,甚至要到「動搖國本」的程度!

「父皇——」

姜無量的眼睛抬起來,此刻佛眸已成,其間顯現世界生滅,不斷幻轉:「太廟今夜不偏幫,列祖列宗看著你和我。」

「望海臺已靜默。」

「觀星樓正懸燈。」

「我們就在這裡,為國家爭個未來。」

臨淄城裡,皇宮之外最重要的三個地方,都已經被青石宮的人拿下了!

分別代表祖命,神命,天命。

偌大齊國當然還歸屬皇帝,但作為曾經齊國的「聖太子」,青石宮打在關鍵,將這萬里神龍暫時定止……讓勝負只侷限在東華閣中。

「好。」

皇帝的表情在陰影中沉晦。

「那就不‘逐’了。」

在姜無量那不朽的手掌中,皇帝一寸一寸地拔出長劍,如同將之拔出劍鞘。毫無保留的殺意,這時才宣洩——

「殺!」

……

……

「將有大事發生。」

長樂宮慣常夜得很早,宮人各自安枕。只有幾個值夜的人,還在認真地感受靜謐。

躺在床上,姜無華忽然睜開眼睛。

他太平靜。表達一種揣測的時候,像是描述一個預言。

旁邊的宋寧兒,正靠在床頭看一本閒書。她一向睡得晚,總要以此伴眠,而夫君早睡早起,生活十分規律,堪為貴族典範。

「嘶——」她咋舌。

這本寫的是瀟灑多金的小公爺,愛上巷口賣炊餅的大嬸……劇情正進展到關鍵階段,即將私定終身。兩人的愛情故事可歌可泣,蕩氣迴腸。偏偏這時候今科狀元橫插一腳——其是炊餅大嬸打小收養的棄嬰,從來以姐弟相稱。一直到當朝宰相榜下捉婿的那一刻,狀元郎才發現自己內心的情感,決定跟隨自己的心。

此事還不大嗎?

那些窮書生富小姐的套路,她早已看倦了。

姜無華早已習慣了太子妃的不在狀態,自顧道:「三九三三年黃河之會期間,博望侯夫人曾送了柳秀章一盒桂花糕。」

「他們認識?」

宋寧兒正看到小公爺與狀元郎見面,書中兩人彼此都是一驚。原來三年前他倆化名求學,一見如故,約為異姓兄弟兄弟。曾約白首相知,如今為愛拔劍……何等精彩。

姜無華解釋道:「那盒桂花糕是宮裡賞出去的,取材於宮裡那株老桂所結的桂花。」

他強調:「已故殷皇后最喜歡的那株香雪桂。」

平心而論,他的母親不是一位多麼有心胸的人,說是國儀天下,常常落眼小節。已經成了皇后,仍然計較錙銖——用前皇后喜歡的桂樹,讓人做前皇后常做的桂花糕,賜予臣屬為節禮……

這事兒做得姜無華沒眼去看,但他也並沒有規勸。

因為一位不夠開闊的皇后,是他這個太子身上不多的漏洞,亦是皇帝隨時能夠拿捏的把柄。

真要把母親勸好了,讓父皇想著去尋其它把柄,那才叫麻煩。

「殷皇后」這三個字,總算驚醒了宋寧兒。

作為當今太子妃,今皇后的好兒媳,自是不便表態。

壞話她說不出口,好話不該她說。

將滿腦子的情愛文學都趕走,開始思慮這萬分兇險的現實宮鬥。

思考了一陣,她問:「這說明什麼?」

「青石宮和羅剎明月淨之間存在某種關係。」姜無華淡聲說:「雖然我不明白博望侯是怎麼想到的,但他想對了。」

宋寧兒捋了捋線索:「羅剎明月淨是從洗月庵出去的……」

「她的師父是燈意師太,那是最初的羅剎女,也是天妃之前的洗月庵主。」

「天妃鳩佔鵲巢,和武祖一起推動這位師太入世,建立三分香氣樓——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三分香氣樓是我大齊皇室的一步暗棋。」

「但時光荏苒,滄海桑田,武祖去,天妃隱,這層關係也就淡了。等到羅剎明月淨接掌三分香氣樓,也就只有洗月庵還和她們有一定的聯絡。」

「青石宮那位正好修佛。他和羅剎明月淨有所勾連,也是說得通的。」

「但繞過天妃去與羅剎明月淨勾兌……這真是明智選擇嗎?」

自那次天海動盪,姜無華推門洞真,這長樂宮的情報,便都與太子妃共享。

說是從今往後,夫妻一起擔驚受怕。

但奇怪的是,從那以後,太子妃反倒真個能夠享受生活。不用再裝天真憨態,反是真個生出閒情。

美食閒書馬吊牌,樣樣得真趣兒。

「青石宮和羅剎明月淨關係有多緊密,誰也說不清。青石宮裡關起門來青燈古佛,那位究竟走到了哪裡,我也說不明白。若是涉及道途,便沒有什麼道理可講——而對天妃她老人家來說,龍椅上那個人只要姓姜,具體是誰又有什麼區別?」

姜無華嘆息:「況她今夜正陷於古老星穹,不涉人間事。」

宋寧兒想了想:「柳氏女親近華英宮,近幾年執掌齊國的三分香氣樓,經營得很有幾分氣候……博望侯夫人當年特意將那盒桂花糕送給柳氏女,是博望侯想要提醒華英宮?」

她歪了歪頭:「怎麼華英宮不站在青石宮那一邊嗎?」

「無憂向有爭龍之志,但青石宮是她抹不去的過往。倘若青石不言,於她沒有影響,一旦風雲激盪,這就是她必須要面對的問題。」

姜無華道:「當初天海動盪,父皇以方天鬼神戟血染超脫,送她道武一程……她也就失去了問鼎的可能。」

「而博望侯這件事情,夫人不妨結合實際形勢來看。」

「上一屆黃河之會,是蕩魔天君最危險的時刻,若非他魁於絕巔,又得仙師傳劍,以力破局,後果不堪設想。在這種情況下,博望侯做事的思路,要從破局有益的方向來想。」

「彼時彼刻,他要怎麼才能幫到蕩魔天君呢?」

「我只能想到一點——」

「向天子示誠,以‘重玄’二字,加註蕩魔天君身上的籌碼,以贏得天子支援。」

現太子始終躺著,像是他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多餘的動作:「他告訴華英宮與青石宮相處的尺度,告訴天子他知曉青石宮並不安分,而在青石宮和紫極殿之間,重玄家會永遠站在紫極殿這一邊。」

「把這當做籌碼,父皇未見得會高興吧?」宋寧兒若有所思:「博望侯……根本就不夠忠誠。這難道不是人臣大忌?」

「有的人因為忠誠才被重用。有的人因為自己不可替代的才能,必須要被重用。」

姜無華悠悠道:「博望侯這樣的人,知世情冷暖,曉權謀陰陽,通兵略人心,未有扶於微末,怎麼可能絕對忠誠?太聰明的人,如果沒有在年輕時豎立理想,就只會信仰自己的智慧。」

「‘上位者’不是必須忠誠的符號,能用人才是‘上位’的理由。」

「博望侯是有大智慧的人,他正是示天子以柄,告訴天子應該怎麼使用他——他在乎的人都在齊國,齊國之外只有一個姜望。而姜望永遠不會提劍與父皇作對。」

宋寧兒‘啊’了一聲:「所以父皇才會在觀河臺支援蕩魔天君?」

「或許博望侯並不能動搖他,也或許真的有份量,誰說得清呢?」姜無華望著幔帳,眼神幽秘:「父皇的心思,不是我能揣測的。」

能知天子之心,姜無華也不必這麼多年如履薄冰。

宋寧兒轉道:「夫君說將有大事發生……是指?」

「顏敬。」姜無華認真說道:「三分香氣樓的香氣美人,畫師朱顏隱秘入境臨淄,被神捕顏敬察覺。而顏敬受人引導,這些年一直在調查枯榮院餘孽——他幾個時辰前去了三分香氣樓,到現在還沒有訊息傳出。」

宋寧兒不覺得顏敬這件事有多大,但夫君特意提到了枯榮院……她斟酌著道:「既是北衙的人,不妨讓北衙去處理。」

姜無華搖搖頭:「北衙是父皇直屬的衙門,我盯住就是極限,伸手就是越界。」

宋寧兒想了想,又問:「那個引導顏敬的人是誰?」

姜無華道:「曾經在枯榮院舊址提白紙燈籠的那一位……經由獨孤小。博望侯想讓蕩魔天君最忠誠的侍女,學幾分打更人的本事,他老人家便用這種方式,讓蕩魔天君交學費。」

「可惜蕩魔天君正在神霄戰場……」宋寧兒‘啊’了一聲,又問:「青石宮和羅剎明月淨欲謀大事?」

「他們的機會不多。」姜無華道:「或許就在今夜——不對,就在今夜。」

說到這裡,他坐起身來,開始穿衣。

「不對,青石宮如果要謀這樣的大事,怎麼會在朱顏這樣的小角色身上露出破綻?」宋寧兒靠坐床頭,手壓閒書,陷入思考:「倒像是……」

「像引蛇出洞?」姜無華問。

「對!」宋寧兒用力點頭。

「大概青石宮也想看看華英宮的態度吧。」姜無華說:「畢竟他們一母同胞,感情不比旁人。」

「那夫君你……」宋寧兒看著他。

姜無華慢條斯理地穿好衣衫,套上靴子,隨手取過平時為宋寧兒修眉的那柄小刀——

「我不以重利養宗親,故不為宗室所重。」

「我不以武略結天下,故將士不聞賢太子。」

「我不曾盯著青石宮,因為知曉自己的視線應該在誰身上。」

「我不曾著眼天下,因為‘視天下’是天子的事情。」

「為子不逆父,為臣不僭越。」

「這天下是規矩的,我便規行矩步。」

「但有人不肯規矩了,夫人你知道嗎?」

大齊帝國的現太子,輕聲笑了笑:「他要引蛇出洞……孤也該,潛龍騰淵。」

這話說得非常平靜,但長夜之中,似有鋒鏑之鳴。

長樂太子姜無華,沒有經歷齊國風雨飄搖的時代。

他比姜無憂年長一些,但也有限。

前有聖太子姜無量緊握國柄,諸弟妹都頑童一般。待他廢在青石宮後,齊已如日中天,大齊天子乾坤獨斷,再不讓哪個孩子代掌朝綱。

他作為太子,安坐長樂宮,不事征伐,也沒有多少處理政務的機會。

從來鋒芒不露,一向溫良恭謹儉讓,所以大家也不知他的刀術。

他有兩把刀。

一柄修眉刀,名為【畫眉】,用來為夫人畫眉,也以此畫天下。

一柄廚刀,名為【治大國】,取義「治大國如烹小鮮」。

前者常年不出臥房,後者從來不離砧板。

今夜帶刀出門,是這些年未有之事!

他一轉身,太子妃已跳下床來。

睡衣單薄,赤足飛雪,卻氣勢洶洶。

姜無華笑了笑:「夫人實力有限,為我披甲即可,可不要出來逞強。」

「宋寧兒確實沒有無憂那樣的勇力,更論不上李氏鳳堯的軍略。」太子妃握住粉拳,鼓足氣勢:「但也要讓天下人知曉——太子妃的態度!」

「煲一盅湯。」姜無華揉了揉她的腦袋:「我回家喝。」

他轉身往外走,身上漸有光。

就此出宮去。

長樂宮一霎明如晝。

……

……

已將祠堂作明堂,管東禪低下頭來,靜靜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刀口,並不深刻,乍看只如掌紋一般,但畢竟是斬裂了。

憑藉佛國的力量,他已近乎永生,可壽元流逝的感覺,是如此清晰,讓「近乎」變得遙遠,變成天塹。

「真不愧是浮圖最看好的人啊。」

他感慨道:「你已如此。若是浮圖還活著,難以想象他會到什麼地步……必定不輸於今日你我。」

他的刀術是天下一絕。

曾替齊國斬下多少敵顱。

他改良了齊國自武帝時期延續至今的軍隊基礎刀槍,讓齊之勁卒在凡夫階段就「勝天下一毫」。

正是這些點滴之勝的累積,無數能臣名將對於家國的貢獻,才造就了今日威震天下的齊九卒。

可九卒尚在,故人卻凋零。

當年的親密戰友,如今生死相隔,他來到這重玄宗祠,又何嘗不感慨。

曾經一起並肩作戰,為共同理想而奮鬥的人,正長眠在東海,奉靈於眼前。更多的那些……連宗祠都沒有,後無來者,祀無香火。

面前的重玄褚良在咳血。

手中提著那柄名赫諸國的兇刀。

「家兄已經死了。」重玄褚良道:「是青石宮裡的那一位,丟掉了這種‘如果’。」

「過去種種,皆成今日。」曾經的樓蘭公,慢慢說道:「我們回來,正是要彌補曾經的一切,改變未來的所有。」

「褚良。」

他將五指合攏,已掩住那刀口:「我認真地邀請你,代表浮圖,加入我們。繼承他未竟的理想,完成他當年的遺憾。」

重玄褚良眸光微垂:「家兄為青石宮而死,重玄家沒有對不起他姜無量。」

「但他對得起重玄家嗎?」

「我們能夠重新爬起來,靠的不是姜無量的理想。靠的是我們重玄家自己一代代的拼命,靠陛下所給予的寬宥!」

「我伯父雲波公白髮披甲、為國而徵的時候,我三兄重玄明山戰死的時候,我重玄家一代代走上戰場證明自己的時候——青石宮在哪裡呢?你們的理想在哪裡呢?」

大齊定遠侯咧了咧嘴,又眯起眼睛:「本侯看不到啊。」

管東禪嘆息:「太子殿下有任何安排,都會招致更嚴酷的打擊。他什麼都不做,聖上才會給你們機會。」

「你們什麼都不做,倒說得像機會是你們給的!」

重玄褚良冷呵一聲,後來就連這冷笑也嚥下。

「重玄明圖是我一生最為敬愛的兄長。」

「我願意為他做一切事情。」

「但他已經死去了。」

「重玄家還活著的每一個人。」

「都份屬大齊名門,歸於天子治下。」

「管東禪,我曾經也很尊重你。我也向你請教過刀術——」

他再次抬起割壽刀:「你既為賊,我們只有刀尖相向。」

哐當!

祠堂大門關上了。

夜色深遠,天光像是永不會來。

祠堂門口的對聯,卻還能借著屋內映出的微光看清——

「天下之重,擔山擔海莫重於擔責。」

「人生何難?斬命斬敵豈難過斬妄。」

??感謝書友「司馬澤宸」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69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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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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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週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