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無量壽,無量光

我這一生最大的勝利是什麼呢?

戰功不可數,政績不可量。

最艱難的路徑,應當是在姬鳳洲的注視下異軍突起,魁於東境。

最輝煌的大勝或許是當年陣斬姒元……那位大道孤行之夏君。

可是回想起來最深刻的歡喜,卻是尚在疆場的那一天,一身的血腥未散盡,聽到了女兒降生的訊息。

那時候他相信自己不止贏得了天下。

作為君王贏得疆土,作為父親贏得家人。

一生無憾矣,終能遂意此生!

生女無憂,他開懷大笑。

那是他與元皇后的第二個孩子,也是一個巨大的和解訊號——

這個女兒代表皇帝和皇后的感情仍然深厚,也代表皇帝與聖太子之間,又多了一條剪不斷的理由。

所有人都覺得當朝聖君會與當朝聖太子和解。

朝野煊赫的殷家,仍然會聚集在皇帝麾下。已經成型的太子黨派,仍然都是皇帝的忠臣。

太子會匍匐在聖君陛前,讚美這場史無前例的大勝。聖君也會撫著聖太子的額頭,告誡他未來還很長遠……從此父慈子孝,政綱相傳。

但自此開始的,卻是君臣父子之間關係的急劇惡化。

徵夏之前,聖君聖太子之間,尚可說只是就事論事,在對外政策上有急有緩,在戰爭方向上有所分歧。徵夏之後,雙方在政治方向上就已經完全逆行!

皇帝贏得了霸業,再不容許忤逆。太子卻堅持道路,不肯易綱。反倒是在天子格外霸道的時候,顯現自己極少示人的剛強。

也是在那時候,朝野才知,那麼寬仁溫柔的太子殿下,竟然有那麼硬的一副脊樑。

太子黨羽被一片片的拆解,斬首的斬首,流放的流放,一夜之間支離破碎……皇帝幾乎是把太子身上的骨頭全都敲碎了!

朝野敬仰的聖太子,仍然堅持自己的道路是正確的。

你真的是正確的嗎……姜無量?

「倘若今日是父親要去青石宮殺兒子,我相信無憂也會守在門口。她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制止這場必然會發生的道爭——」

姜無量看著面前泛起真心笑容的大齊天子,忽然說不下去,也笑了。

這惱人的勝負欲呵!

其實無憂出生的那一段時間,正是他這個聖太子失勢的時間。他沒有踏上父皇給他留下的臺階,自然就只能滾落丹陛。

但那時候的東宮始終晴日朗照,他盡他的能力,不讓妹妹受一點風雨。

直到無憂五歲那年,父子終於走到不可調和的那一步,他捏了捏無憂的小臉,說自己就要遠行。

遠行不過是從宮城的這一邊,搬到宮城的那一邊。

不過是間隔幾堵冷落的牆,一扇沉默的門。

但從此是天各一方,本該永不相見。

可究竟是因為什麼沒有死去呢?

是因為皇帝心軟,愛惜長子,只廢不殺。

還是因為身陷死局,冒死躍遷,已得無量之壽……天威雖重,終究投鼠忌器,恐怕動搖國本?

或許都有吧。

但望海臺已經建在了枯榮院舊址上,東海之勳,日夜碾磨枯榮之德。歲月如刀,他再不起身,就再也不會有人記得那些人。

那些所謂的「太子黨羽」,那些禪修,那些對於國家未來有所展望的人,那些只是單純的為了和平理想,為了極樂理念而奮鬥的人……

雖有時光漏斷於簷前,又被青石磋磨著志氣,不敢忘也。

在這紫極殿旁邊,在這見證了齊國威嚴,也描述了當朝天子的東華閣……兩個爭龍奪鼎的人,明明已拳掌對轟,劍拔弩張,卻莫名其妙的笑了起來。

父子兩人有多久沒有這樣相視而笑?

久遠到……像是從來沒有。

笑著笑著,笑容散去了。

像是微風皺面的一池春水,終會因為風的離去而平靜。

變得清澈,變得冷冽。

姜無憂會一直待在青石宮的幻覺裡,直到這漫長的一夜最終過去。

東華閣裡對峙的父與子,君與臣,中間再沒有阻礙了。

沒有人會提著戰戟站在他們中間,說今日以我為門檻。

沒有人會握著他們的手,說你們是父子,沒有解不開的結——

解不開的結,是存在的。

姜無量怔然看著前方,彷彿看到一位母親的淚,在冷宮殿上,點滴到天明。

「同朕道爭?!」

「鎖在宮中潛修幾十年,你也是有資格說這話了。」

皇帝的聲音如雷霆行於九天之上:「你姜無量何道益於天下,膽敢與朕言路?」

他的拳頭往前推。

東華閣內驟暗幾分!

彷彿他的拳頭驅逐了光明。

而真切的在這暖殿穹頂,垂下絳紫色的龍鬚般的幔帳。像傳說中開天闢地的神龍,在人間偶露鱗爪。

神龍不可見。

於是天子不可近。

姜無量一步就已經抵達的皇帝身前的位置,這時候空空蕩蕩——絕對意義上的空。

此處的一切禪意真意,理想光明,都被毫不留情地驅逐了。

姜無量遂被轟飛。

本已撐天的身形就此倒飛過長案,而後更遠,空曠殿堂似乎成了迢迢銀漢。

銀漢相隔,是永不允許再靠近的距離。

這一刻的皇帝身上,不再體現半點人性的柔軟。

他無比的冷漠,絕對的高上。

掌託無限的姜無量,竟被一拳轟到了殿門上。

他在視覺意義上,乾癟得像是一頁紙。

鐺!

姜無量著青衫的身形,如一張掛畫,貼合了緊閉的殿門。發出悠長的、老僧敲鐘般的響。

今夜的東華閣是死寂的。

喧囂的臨淄城,並不向這裡透出半點聲響。

太暗了。

皇帝的眼睛都沉進陰影裡,其間的意義變得晦澀,無法看到他的表情。

皇帝的兒子是兩幅畫。

一副石刻的屏風,眾生的圖卷。一副銅門的掛畫……佛的刻像。

「父親!」

掛在門上的姜無量,垂首說。

「父皇!」

齊國的廢太子,像是懸掛在銅門上示眾的囚犯,慢慢抬起頭來:「大齊天子!」

他連喚三聲,一聲比一聲重。

於是東華閣裡有了聲音。

他在厚重的銅鑄的大門上,輕輕一抬他的手,發出清晰的「咔咔」的響。

自這銅門上拔出自己,如同拔出泥淖,掙出苦海——其身周竟然泛起一週神鬼泣拜的虛影。

不是遊走人間的神與鬼,不屬於修行道途的分支。而是先天之神,后土之鬼,是天地法則的一種體現。

倉頡造字天地哭,世尊成道神鬼拜,這是一種偉大意蘊的彰顯。

姜無量從銅門上落下來,留下一道深嵌的人形。人已走了,人形還在東華閣緊閉的大門上熠熠生輝。

當這位廢太子門前站定,於大殿的盡頭再次仰看天子。

他身後的那扇銅門,竟然發出裂帛之聲——這聲音清楚得如同絲綢之裂,但給人沉甸甸的感覺,彷彿天幕被撕開。

厚重的銅門整個揭下來一層,彷彿真個揭下一張掛畫。唯獨是嵌在銅門上的人形,不復姜無量貼上去那樣大張其手,而是已經雙掌合十,禮敬南無。

剎那寶光生。

黃銅璨金,儼然已是一張鎏金的佛陀掛像。

把它掛到現世任何一個寺廟裡去供奉,都不違和,都能接納香火,而它實質上只是姜無量的一個背影……

近乎於佛!

漫長的四十四年,是終於放下國事,無時無刻的修行。

天生的佛子已不止於佛子。封門鎖院的青石宮,像是佛陀成道的坐蓮——

此刻它在臨淄上空綻放,如月亦如蓮。

攔在月下的道武天尊,倒更像是月蓮的護法神靈。它真實存在,可如此虛幻。

東華閣中的姜無量,就在這樣鎏金的佛陀掛像前,靜合其掌,豎於身前。

嗡~!

不知何來低沉的迴響,東華閣的紫微中天旗,已經繃直如旗槍。

「兒臣並不以為,兒臣走的不是正路。」

「無憂說她在意她五歲時的心情,她是對的。」

「您說君心是天下之心,您是對的。」

「但您錯過嗎?」

「這世上正確的人有很多,有多少個人就有多少種正確。但能夠允許錯誤的人,並沒有幾個。因為正確是自己的,錯誤是他人的——你我之分,無處不在。天下之隔,在於天下。」

「我姜無量要讓正確的事情都發生,讓錯誤的事情也有容身之地。讓諸天沒有痛苦,讓世間極樂,一至於永恆!」

此刻他說話如洪鐘,抬步似登天。

他和天子之間的距離,明明已經被那一拳轟出了天塹,他的步子卻在縮短這一切,倏而近矣又近矣,步步生蓮,以蓮補天。

最後是一片蓮海,鋪滿了東華閣。

「太空,太大,太虛假!」

皇帝只用目光,就劃斷了蓮海的蔓延:「你尚不如安樂伯。至少他在亡國之際,還知道去掘禍水。在亡國之後,明白第一步該去貪歡。你只能抱著虛捧的日月,整夜的幻想,看來青石宮的高牆,並不能阻隔虛妄。你心裡的野草,比青石宮更荒涼。」

姜無量在蓮上走:「因為它看起來不可能實現,所以才顯得空,顯得假。」

「但是父皇——」

「在齊國挑戰您,在這片您已經建立至高威望的土地上,成為超越您的君王,應當也被視為不可能的事情!而我將做到。」

「安樂伯的確有具體的步驟,我只是站在您面前。但僅僅站在您面前,就已經是弟弟妹妹們都做不到的事情了,不是嗎?」

「無論文治武功,您都已經知道我能做到。」

「開疆拓土,並神陸,匡諸天,這些都是因循舊跡的事情,兒臣不會做得差了。」

「可是父皇——」

「真正的宏圖大業是什麼?」

「唯有一個從未實現的世界,一種從未誕生的想象,才是兒臣應該奮鬥的事情!」

蓮花一朵朵開了!

再看姜無量身後的銅版掛畫,此刻輝輝燦燦,金華明朗。

有天女相,天龍相,阿修羅,夜叉眾生……

那只是一張銅版掛畫嗎?

分明一個黃金世界,一個偉大篇章。

「佛」的真意,「西天」的雛形!

一個世界正在誕生。

「父皇!」

「母親哭死在冷宮,您真的無動於衷嗎?無棄帶著寒毒離開紫極殿,您真的沒有心疼嗎?」

「您已經握權天下,貴極人間。這樣的事情,為什麼一再發生?」

「尊貴如您都不能避免痛苦,您真的相信,您治下的百姓,都能過得幸福嗎?」

「為什麼不讓痛苦的一切,都終結在過去。」

「為什麼不放開手,讓兒臣創造極樂的未來!」

此刻姜無量身前正有蓮花生,身後正在誕生佛土。

他那張完美繼承了今天子和殷皇后容顏優點的臉,竟然寶相莊嚴,已沐金光。

他真像一尊佛!

當他說「過去」。

敏合廟裡,廣聞鍾轟然作響!

大牧王夫、禮卿趙汝成倏然而至,但看著緊閉的廟門,以及廟門上神冕大祭司留下的鎮封,一時擰眉未語。

他尚不能知,此鍾為何而鳴,神冕祭司又留下了什麼佈置。

而已經很少有人記得,正是當年青石太子出使草原……將廣聞鍾留在了草原上。

於過去,為今朝。

當他說「未來」。

須彌山上,鐘聲悠長。

一臉福相的永德山主,靜坐於知聞鍾前,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

臨淄東華閣裡,大齊帝國的皇帝,仍然站在那裡,審視他的長子。天南地北的鐘聲,並不能讓他皺一下眉頭。

他安靜地聽著,只說:「連三歲小孩都知道,這不可能實現。」

「如果是大家都知道有可能實現的事情……」姜無量反問:「那怎麼能算宣之於口的偉大?」

齊武帝曾說,警惕他人之口所宣稱的偉大,唯恐自身成為代價。

姜無量要超越齊國曆史上一切帝王,亦故意點明此句——他要成就一種真正的偉大。

無妨宣之於口。

在極樂的世界裡,不會再有人成為代價。

蕩魔天君姜望所辭的楓林城,不會再重演。秦廣大君尹觀所離的下城,會有一個真正屬於它的名字,不會再居下,因為無有上者……

生老病死別離苦嗎?

此後眾生都逍遙。

這真是極度理想化的理想,比之世尊「眾生平等」的理想,都要更極致。

姜無憂想當皇帝,是想赦免她的兄長,保護她的父親。

不能說因此她就不能成為一個好皇帝。

她曾說‘使百姓樂其業,使修者如穗苗’,此即德治之功。說明她是真正重民重本。

但想要帶著齊國實現六合,超越古往今來所有的國家,僅僅是這樣,還遠遠不夠。

她缺乏對於億兆百姓的遠大理想。

她雖然有開道武新天的氣魄,本質上更懷念尋常百姓家的燈火可親。

而姜無量……

姜無量的理想過於遠大。

遠大到姜述這樣雄心勃勃、敢做敢想的君王,也覺得遙遠,覺得不切實際。

「你要粉身碎骨,你要為理想殉道,出得此門,隨便你怎麼去死。姜無量——」皇帝龍袍飄蕩,一指殿外:「齊國不會跟你陪葬。」

「我會先實現父皇的理想,再貫徹世尊的理念,最後追逐極樂的可能。」姜無量的秩序始終不曾動搖:「父皇,我也姓姜,我是齊人,我生長在這片土地上。」

「你姓的是佛。」皇帝道。

他從袍袖中探出手來,五指一合。那懸在縵鉤上,僅為裝飾用的長劍,便落在他手中。

握劍的這一刻,金戈鐵馬,紫微龍吟。

萬萬裡大齊疆域,似神龍於淵,未動其身,先醒其意。

彷彿這片土地才驚醒,才驚覺當今聖上是怎樣一位殺伐天子。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拔劍!

現在卻是對著他的長子。

「朕的理想!輪不到你來實現——滾遠一點!」

他握劍即已橫。

鋪開滿殿的蓮花,一時都飛起,似是一劍將這無盡之蓮都斬首!

光褪去。

如同大海退潮。

今帝之於青石太子,唯以二字。

一字曰「廢」,一字曰「逐」。

廢在青石宮,逐出東國外。

四十四年前削其名位,四十四年後永不相干。

「倘若政綱有繼,朕會把六合留給你」——

這句四十四年前他沒有說出口的話,四十四年後他仍然沒有說。

姜無量身上的佛光被斬斷!

光線彷彿是真實的觸鬚,在半空掙扎著被絞碎了,星星點點如飛螢。

「我不會走。」姜無量站在飛逝的星光中,一時如覆雪:「因為在這片土地上,佛已經誕生。」

飛逝的星光匯聚成星河,浩蕩奔湧彷彿擾動了時光。

然後一幕幕歲月在其中變幻……這些星光竟然化作一條歷史的支流!

歷史長河,彷彿他的長披。

在今夜的東華閣,他一進再進。他一再的躍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