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皇后兄妹團聚自有一番悲喜交集,泣笑敘闊,暫且不提。
趙長卿蘇先生已經在挑宅子,準備在帝都定居。梨子也打算給梨果置辦一套宅子,日後做官住著便宜,省得再租了。其實梨子原是想買下他們租的這套四合院,只是宅子的主人也知租他這宅子的舉人都中了進士,心下亦覺著自家這宅子風水好,於是,奇貨可居,死都不肯賣。
梨子只得作罷,打算三家一起買,以後做鄰居也好。
只是,也沒那般湊巧連在一起賣的宅子。
新科進士都有兩個月的回鄉探親假,夏文跟趙長卿商量著,打算回家一趟,馮殷也要回家接妻兒過來。趙長卿道,「買宅子的事怎麼辦呢?總不好都託給蘇先生。」
夏文道,「不如這樣,我跟馮殷一道走,你就別回去了,一路千里,來回奔波也累得慌。」
「那你代我向公婆問好吧。還有咱們屋裡的東西都拉來吧,笨重的傢俱就算了,在帝都現置辦也來得及。那些咱們用慣了的,還是帶來便宜。」趙長卿想了想,道,「我叫永福跟你一起回去,她細心,我那些東西,她也清楚。」
「也好。」夏文沒什麼意見,道,「宅子不用買太大的,咱們人少,夠住就行了。」
「帝都的宅子總不會賠錢的,現在買了,住幾年出手,一樣好賣,比租房子強。放心吧。」趙長卿問,「要不要接公公婆婆一道來帝都,我提前預備院子。」
夏文道,「先做一年翰林看看再說。帝都居,大不易,何況背井離鄉的,父親母親估計不會願意過來的。」
「我備了些東西,一樣樣的都寫好了單子的。」趙長卿說著把備的禮單遞給夏文,道,「除了給家裡的,還有小姑媽那裡,王老先生那裡,族長老太太那邊的。一份份的放在了箱子裡,都是些帝都土物,不值什麼錢,是咱們的心意。」
夏文攬住趙長卿的肩,輕聲道,「長卿,自從娶了你,我無事不順遂。」
趙長卿笑,「看來是我旺夫。」
夏文道,「我上輩子肯定是積了不少福德,今生方能娶你為妻。」
趙長卿唇角翹起,雙眸彎彎。
送走了夏文,趙長卿與蘇先生在牙行的介紹下,開始挑選宅子。兩家選的宅子離得不遠,不過隔了一條巷子。梨子給梨果挑的宅子也在附近,剛把宅子定下來,梨子就帶著梨果與趙長寧、凌騰、朱慶、朱唐等人錦衣還鄉了。
臨走前,趙長卿也準備了許多帶給家裡的東西,還有送給小妹妹長喜的一套金項圈、金手鐲,皆裝箱放好,清單列出,連帶著寫的家信交給趙長寧,叮囑他好生帶回去,又叮囑了他好些路上的話。
蘇白長於邊城,正好有漫長假期,與蘇先生說了一聲,也同趙長寧他們一道去了。
熱熱鬧鬧的一幢宅子,似乎頃刻間便冷清起來。蘇先生與趙長卿照樣過的愜意,兩人已經商量著要如何收拾新買的宅子,再去定做些新鮮樣式的傢俱。
蘇先生問趙長卿,「夏老爺、夏太太會來帝都嗎?」
趙長卿道,「相公走前說,先做一年的翰林看看,公婆大概不會來的。」她已經計劃如何調整園中草木,補種一些自己喜歡的花草。
蘇先生笑,「怎麼,阿文還惦記開藥堂的事呢。」
趙長卿感嘆,「他這樣說,不過我覺著他大概是更想做官的。」
蘇先生道,「這並不奇怪,先時夏家頗經坎坷,阿文是長子,何況他念書有天分,為人有耐心,想做官也是情理之中。」
趙長卿笑,「隨他吧,其實帝都也不錯,氣派不說,在這裡住著,眼界也寬。何況先生、鄭姐姐都在帝都,蜀中風光雖好,奈何沒有太投緣的人。」
蘇先生笑,「這也是。」
兩人正說著話,承恩侯府打發人送了帖子來。
趙長卿還疑惑呢,道,「咱們跟承恩侯府素無往來。」
蘇先生笑,「叫進來就知道了。」
送帖子的是個熟人,紀讓身邊的隨從喚方成的,趙長卿驚喜道,「方成,你怎麼來帝都了?」這如何又捧了承恩公府的帖子來呢。
「先生和夏大奶奶有所不知,我們家大爺、二爺、大奶奶、兩位公子、大姑娘,都已經回來了。」方成先請了安,遞上帖子,不待蘇先生、趙長卿有所問,忙解釋道,「不瞞先生和夏大奶奶,我們爺先時有諸多苦衷,故此隱瞞了身份。此番是我們爺打發小的過來,請先生、蘇大爺、夏大爺、夏大奶奶、趙大爺明兒若有空,過去說話。」
趙長卿依舊疑惑,「紀大哥什麼身份來著,你倒是先說個明白?」難不成是監察司的密探?
方成道,「瞧小的囉嗦半日,竟還沒說到點子上。我們大爺就是承恩侯府的長公子,當今皇后娘娘嫡親的兄長。因邊城的事不宜公開,還得請先生和夏大奶奶代為保密才好。」
趙長卿嚇一跳,心說,那紀讓和小紀賬房不就是國舅爺麼。當然,現在應該叫宋嘉讓宋嘉諾了。
蘇先生極是淡定,笑,「這是自然。」又問,「你家大爺、大奶奶、二爺、還有臘哥兒、滿哥兒、福姐兒可好?」
方成笑回,「都好。」
趙長卿道,「只是不巧,相公他們得了朝廷的假,都回鄉了。」
「那要真是不巧。我家大爺看過春闈榜單,很為夏大爺、蘇大爺、趙大爺高興,美酒都預備好了。」方成道,「不過也不怕,大爺聽說夏大爺、蘇大爺都進了翰林,以後要見的日子也多呢。只可惜趙大爺先走一步,不知何年能見了。要是先生、夏大奶奶明日有空,不妨過去坐坐,大奶奶、大姑娘常說起先生和夏大奶奶。」
蘇先生與趙長卿相視一笑,道,「明兒一定去的。」
方成又閒話兩話,便客氣的告辭了。
趙長卿為宋家兄弟的身份唏噓,蘇先生倒是一派淡然,趙長卿心下一動,問,「先生,你是不是早猜出來了?」她沒這個本事,也沒這份見識,並不代表蘇先生沒有。
「你還當我能掐會算。」蘇先生笑嘆,「當初見小紀賬房覺著眼熟是真的,我與你說過他同宋侯爺年輕時頗有幾分肖似吧。不過,我訊息不靈通,不知道宋家兩位公子出走的事,不然,再怎麼也能猜出來。他們母家姓紀,出身武安侯府。所以在邊城才會用紀的姓氏,唉,簡直是擺在明面上了。」
蘇先生如數家珍,趙長卿愈發疑惑蘇先生的出身。
蘇先生有一雙能看破世人心事的眼睛,微微一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趙長卿十分了解蘇先生的脾氣,於是便不問,忽又擔心起來,道,「承恩侯府會不會有人認得先生?」
蘇先生卻無此憂慮,「蘇白都快二十了,這許多年過去,就是舊友故交站在眼前,恐怕也認不出我。何況,我跟承恩侯府的人原就不熟。」
趙長卿不禁問,「那先生怎麼認得宋侯爺的?」
蘇先生道,「宋侯爺狀元出身,當年天街誇官,何等風采,如我這般年紀的女人,大多都認得他。」
趙長卿詫異,「我聽聞帝都女孩兒規矩嚴明,難道還可以去外頭看男人?」
蘇先生莞爾,「長卿,平日間咱們出門,也沒人拿咱們當怪物吧?街上婦人娘子也不少。宋皇后未進宮時,也可以在西山腳下開辦書院,你怎麼會覺著帝都人保守迂腐?」
趙長卿道,「我的人說的。」
蘇先生笑,「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趙長卿有些慚愧,蘇先生今日心情大悅,不禁多說了幾句,「我年輕時也同你一樣,別人隨便說一句什麼,我便當真。後來才學會如何甄別真話與謊言。」
趙長卿自幼與蘇先生感情不同,聽此言不覺心酸,道,「有人這樣傷害過先生。」
「這世上,誰還沒有被傷害過?哪裡還值當大驚小怪。」蘇先生淡然淺笑,並不多提從前,笑道,「明天要去承恩侯府,幸而做了幾件夏衫,明天你也穿得光鮮一些。」
師徒兩個默契的討論起明日赴約的穿衣打扮與準備見面禮的事來。
第二日用過早飯,便坐車去了承恩侯府,時間拿捏的不早不晚,極是恰當。承恩侯府雖顯赫,好在師徒二人都見過世面,還不至於叫人小瞧了去。
自門口下車,換了軟轎,一路乘軟轎到二門,已有穿戴體面的嬤嬤相迎,引二人到了一處三進院落。這院子寬敞而精緻,一草一木都恰到好處,正房門口有穿青衣的小丫環侍立,排場並不大,卻給人一種有底蘊氣派的感覺。
趙長卿想,聽說宋家封侯並未幾年,想來在治家上的確是下了大工夫的。
聽到回稟,戚氏出門相迎,握住蘇先生和趙長卿的手,眼中滿滿的笑,「早想請先生和長卿過來,偏生我們剛回來,家裡事也多,一拖二拖的就拖到了今天。」
丫環獻了茶,大家互問了好,各自入了座,趙長卿說起夏文趙長寧各自回鄉的事,戚氏笑道,「夏叔叔和阿白回鄉倒無妨,以後在翰林院做官,咱們離得也近,見面也便宜。就是聽說阿寧也走了,福姐兒她爹直道不巧。」
趙長卿笑,「紀大哥,不,宋大哥定是惦記阿寧去西北軍任職,有許多話想叮囑他。」
「可不就是這樣。當初福姐兒她爹打仗時,我每天晚上提心吊膽,只是不說罷了。如今回了帝都,好在不用再過那提心吊膽的日子。我實在沒料到阿寧會想去西北軍,他雖是三榜進士,好好謀個文差,以後慢慢升遷不難。」戚氏笑道,「我這話還沒說,只告訴福姐兒他爹阿寧要去軍中任職,福姐兒她爹便高興的了不得,直唸叨著要找阿過來說打仗的事。偏生這些天沒空,待打發方成過去的時候,阿寧已回了邊城。」
趙長卿笑,「我也沒想到阿寧會想去打仗。」不過,人各有志,趙長卿並不反對趙長寧的選擇。
蘇先生笑,「阿寧真正明白。」
三人說起話來,熟絡親熱一如往昔,一時宋家的一群小傢伙們就到了。屋子裡一下就熱鬧起來,唯有福姐兒、臘哥兒、滿哥兒是熟的。戚氏笑著介紹,小傢伙裡,輩份最高的是家裡小叔子宋嘉謐,年紀比福姐兒還小三歲。還有兩位堂兄弟家的孩子,另外有一位秦家小公子喚秦衡的,比福姐兒還要大一些,活潑兼具禮數,小小的面孔已有些英俊的輪廓,他自我介紹,「我在家族排行十二,先生和夏太太叫我十二就好,平日裡崢叔也這樣喚我。」
福姐兒只管抿著嘴笑,秦十二做作老成的一揖,對趙長卿道,「夏太太,我聽宋大叔說你武功高強,連軒轅弓都能拉開,著實令人敬仰。」
趙長卿笑,「十二公子客氣了。」
秦宋兩家關係複雜,秦家大家長——已經致仕的秦老尚書是宋侯爺春闈時的座師,原本兩家關係極是親密,子弟亦有來往,拿宋嘉讓宋嘉諾來說,他們與秦崢秦嶸兄弟是自小到大的同窗好友。不過,兩家交情在數年前嘎然終止,至今唯有秦崢可自由出入宋府,秦十二是秦崢收養的族侄,借了秦崢的光,時常來往宋家,與宋家第三代關係熟絡。
秦十二是久仰趙長卿大名,聽說趙長卿來了宋家,特意來見識見識。他其實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偏生到了跟前又不知要如何開口。他是宋家的客人,貿然唐突宋家的客人,何況又是女眷,不符合他做人的哲學。
福姐兒見秦十二欲言又止,笑道,「夏嬸嬸,十二哥特意來瞧瞧你是不是有三頭六臂。」
此話一齣,孩子們紛紛笑起來,秦十二並不羞惱,反是一笑,道,「我聽福妹妹說夏嬸嬸武功蓋世,就想來開開眼界。」
如秦十二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正是要面子的時候,難得心事給福姐兒說破亦不見惱意,趙長卿覺著秦十二小小年紀頗有心胸,心下喜歡,笑道,「哪裡有什麼蓋世武功,你宋大叔戰場殺敵,才是真正英勇。」
秦十二聰敏無比,已聽出趙長卿的客氣,他有些遺憾,不過很知進退,並不再追問,一笑道,「我也很敬仰宋大叔。」亦不再說趙長卿武功的事。
趙長卿並不是愛顯擺炫耀的性子,不過,她十分喜歡孩子,尤其秦十二這樣明進退的孩子,小小年紀已經有了一些風度,說話學著大人的模樣作派,很是可愛。趙長卿便從荷包裡拈出錠小小的金元寶,她三捏兩捏便捏了支如意簪出來,遞給秦十二,「雕蟲小技,送給十二公子賞玩吧。」
秦十二確定,他此生頭一遭見這等功力,激動的了不得,忙作個揖,道了謝,鄭重的收起來。
其實,人人皆有雙份的見面禮,唯秦十二多一支金簪,依秦宋兩家地位,孩子們不至於對金銀之物格外青眼。秦十二依舊珍視而欣喜,孩子們離開時都忍不住對趙長卿投之以驚奇仰慕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