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波瀾(三)

剛出了正房的門,就見到杜懷瑾立在抄手遊廊下,清晨的陽光撒了他滿身,沈紫言順著刺目的陽光望向他,漸漸看不清神色。

昨晚杜懷瑾一夜沒有進房,沈紫言只當他是回來晚了,去了別處歇息,這時見他依舊穿著昨日的衣服,心中微酸,「你昨晚上又是一夜未眠?」杜懷瑾微微顯得有些憔悴,眼底有一絲寂寞和蕭索,「我送你出門。」答非所問,沈紫言暗暗嘆了口氣。

若不是迫不得已,誰又願意走到這一步

杜懷瑾是家裡的幼子,本該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養尊處優的人,事實上在外人眼中他也的確如此,徹頭徹尾是個不知五穀的紈絝子弟,可誰能想到他也會有這樣奔波的時候。外人看起來鮮花鼎沸,不知道多羨慕,可誰又知道背後的苦楚?

二人都是心事重重,一路無語。

杜懷瑾的手忽的伸了過來,牽住了她的手。沈紫言不由大窘,垂下頭用眼角餘光四下裡看了一週,見來來往往的人並無人注意到,鬆了一口氣。不然,叫人看見,成什麼樣子寬大的衣袖掩住二人緊緊相握的手,淡淡的溫暖一直從手心,蔓延到心裡。

垂花門前,杜懷瑾默默看了她半晌,見馬車外的眾人都投來異樣的模樣,暗歎了口氣,在沈紫言白皙的手心寫下了幾個字,沈紫言驀地抬頭看向他漆黑暗沉的眸子,心裡一顫,嘴角就勾起了笑容,「我會小心的。」說著,將右手輕輕握成了拳,頭也不回的在墨書的攙扶下登上了馬車。

杜懷瑾看著馬車一點點遠去,慢慢化作黑點,而後,終於消失在視線裡。

沈紫言端坐在馬車內,手心似乎還殘留著他一筆一劃寫字時帶來的酥麻感。不管以後發生多少事,至少此刻,她是相信他的。連她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只是一種感覺,覺得那個人,是可以,也是值得信任的。

福王妃卻在那裡訓斥杜水雲:「昨兒晚上時候也晚了,沒好生說得,今兒你就說說,怎麼會跑到聽雨園去的,又是為甚要支開那幾個丫鬟?」杜水雲不好意思的乾笑了一聲,依偎在福王妃身邊,抱住了她的衣袖,軟軟的喚了聲:「娘」胡攪蠻纏的意圖再明顯不過。

福王妃哪裡不知道她的意思,絲毫不為所動,一把抽出了自己的胳膊,「你今兒不說個子醜寅卯,也別怪我責罰了。」杜水雲見遮掩不過,只得不情不願的吐露:「成日天在房裡,好沒意思。去找三嫂嫂說話,誰知道還沒說上幾句,就被三哥趕走了,我又聽人說今兒是十五,我們府上外面的青雀大街有夜市,不知道多熱鬧,就想著溜出去看看……」

福王妃臉色一沉,「你堂堂一個郡主,成日里就想著這些事情?」杜水雲臉色微紅,「可是實在是閒來無事,又沒人和我說話。」「胡鬧」福王妃也動了惱,「你都是快十六歲的人了,連針線繃子也沒有拿過,我瞧著就是太縱容你的緣故」

杜水雲一聽,嚇得忙央告求饒,「娘,我再也不敢了。」福王妃猶自在生氣,「你就是想出去玩,也要來問問我們才是,就這樣冒冒失失的想要溜出去,你是閨閣裡不知世事的小姐,哪裡知道外間的險惡萬一遇見歹人,你悔之不及的。」杜水雲一聽,也著實有些悔意,「娘,我以後再也不會胡來了。」

福王妃就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你說的話,我再不敢信的。」杜水雲本是小孩子脾氣,急得連連賭誓,「我以後再出去,就叫我來世變成兔子」福王妃心裡覺得好笑,旁人賭誓都說做牛做馬,唯有她,就連賭誓也要變成兔子,但恐杜水雲見縫插針,順著杆子往上爬,絲毫沒有露出笑意,「罷了罷了,你的話,我不信也罷。」

杜水雲也是個機靈的,見福王妃臉色有所鬆動,就笑嘻嘻的依偎在她身邊,嗔道:「娘,昨晚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那時候我迷了路,身邊沒有一個人,聽雨園那些枝枝椏椏繞在一起,我走來走去就是不知道路。」

福王妃斜了她一眼,「虧得你還好意思提起的,之前你三嫂嫂,猜到你在聽雨園的,不過還沒來得及去找,你就被林媽媽尋回了。」杜水雲就看了林媽媽一眼。林媽媽忙笑道:「倒不是我起的主意,是三夫人身邊的秋水丫頭,問起內院哪裡有角門,又恰好無人走動的,我才想到那裡。」

福王妃昨日鬧騰了大半夜,因而在杜水雲一回來以後,立刻就歇息了。只待第二日再來慢慢審問的,也沒有問過林媽媽這一茬,聽說是沈紫言身邊的丫頭,也是微微一怔,隨即笑道:「這對主僕可真是心靈相通」林媽媽也笑道:「有其主必有其僕,這主子是個聰明的,這丫頭也自然差不到哪裡去了。」

逗的福王妃莞爾而笑,林媽媽就趁機說道:「王爺下午就要去滄州了,不如再看看有什麼落下的物事,免得到時候丟三落四的,反倒不美。」福王妃想了一想,說道:「也不知還有什麼遺漏的……」杜水雲忙道:「娘,我也替你想想」福王妃白了她一眼,還是掌不住笑了。

沈紫言坐在車上,思緒萬分,手開了合,合了開,心裡湧出千萬般說不出的滋味。

墨書只當她是害怕了,雖然自己心內也為著要進宮有些忐忑不安,還是笑著安慰她,「聽王妃說太后娘娘和藹可親,是極好相與的人,小姐倒不必太過擔心的。」沈紫言心裡雖為了這事隱隱有些不安,可更擔憂的還是杜懷瑾託付給她的事。

皇宮對她而言,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誰也不知道這一去會發生什麼事情。若是平日太平時還好說,現在分明是在詭譎變幻的時候進宮,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將訊息帶出宮來,只怕她和太后娘娘說的每一句話,都會一字不落的落入皇后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