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華驚呆了,手中茶盞意外滑落地面,潑溼了她華美的裙裾,她卻渾然未覺,只是滿臉迷惘地問:「辛夷姐姐,你,你在說什麼?」
即便拼命剋制,若華的語氣仍舊有些微微的發顫,在寬大的衣袖下,她的雙手緊緊扣入膝蓋,彷佛以此可平緩自己此刻如鼓點般劇烈的心跳。
辛夷端坐在那裡,臉上笑意絲毫未改,眸光卻分明冷沉了下來,望之如千尺寒潭般幽深不可測。她只是那樣平靜地望著面前的女子,似乎是想從她無辜而平靜的外表下尋出一絲蛛絲馬跡,誰知卻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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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輕嘆,她搖頭似有些遺憾道:「若華,你太讓我失望了。」
到底是相處了數千年的姐妹,即便她對自己做出了那樣狠毒的事情,但假如她肯坦誠以對,向自己哀求原諒。辛夷未必不會給她一個重頭再來的機會,但面前的若華顯然並無這樣的打算,更看不出絲毫的悔意。
若華原本蒼白的臉色愈發慘淡,她緩緩站起身來,彷佛想走到辛夷面前,誰知卻軟軟地跌倒在地上,抬頭蒼白道:「辛夷姐姐,我不知道你都聽說了些什麼,但我只想說一句。無論旁人在你面前說了什麼閒話,你都一定要相信我。」
辛夷搖頭笑了笑,目光直視入女子眼底,冷聲道:「若華,若無十分的證據,我怎會找你來?只是我萬萬沒有想到,事到如今,你竟沒有一絲一毫的悔意!」
這般口吻,分明不是懷疑,而是確定了若華就是那日的兇手。
若華瞳孔縮了縮,忽然覺出有一股徹骨的寒意自心頭升起,她淚流滿面地撲到辛夷腳下哀懇道:「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害你,辛夷姐姐!是誰,是誰竟要這樣地陷害我?離間我們姐妹二人數千年來的情誼!辛夷姐姐,此人其心可誅,你萬萬不能被她給矇騙了!」
辛夷伸手捏起她的下頜,嘴角泛著一絲譏諷的冷笑道:「你果真覺得自己冤屈,果真想知道是誰在背後揭穿你的麼?」
眼下的情形,
她分明已無任何退路,是以若華咬一咬牙,肯定地答:「是,我想知道。」
「好,那麼我就成全了你。告訴你背後射出冷箭的人是這玉山之主,我的師尊,瑤池聖母。你倒是說說,王母有什麼道理要來冤枉你一個北海龍宮中無足輕重的公主?」
若華重重地愣在了那裡,若非辛夷此刻面罩寒霜,她必定要以為自己聽見了全天下最好笑的一個笑話。但眼下,辛夷神色冷凝,分明是在告訴她,這一切不是玩笑,而是鐵錚錚的事實。
若華的手自辛夷的裙裾上滑落,整個人都委頓在地,怔怔地搖頭道:「不,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如此說,卻是變相地承認了當日的事乃是她所為。
即便早已知道了真相,即便早已明白這世上的人心難測,但聽見她親口承認的這一刻,辛夷仍止不住的心痛與失望。
相識數千年來,辛夷自認對若華不錯,因著她不受北海龍王重視,人又顯得溫柔沉默,是以辛夷格外憐惜她一些。但凡有什麼好東西,總會留給她一份;但凡有幫襯得上她的地方,總是很樂意伸出援手。
可如今,就是這樣一位受她呵護憐惜長成的好妹妹,居然對她懷有如此深重的恨意,甚至不惜在危難關頭對自己痛下殺手。
如若,如若那一日不是鳳歌以身相護,只怕此刻身中劇毒,性命危在旦夕的人就該是她了。
想到這裡,辛夷難掩怒意地質問道:「為什麼?我一向自問對你不薄,並無任何對不起你的地方,何以你會這樣恨我?竟不惜痛下殺手!若華,我要你給我一個理由。」
眼見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若華心下早已沒了一絲一毫的僥倖,她很清楚即便自己苦苦哀求哭泣,辛夷也不會放過自己。即便她願意,只怕王母也不肯答應。既然都是難逃一死,那她情願保有尊嚴地死去。
抱定了決心的若華抬起頭來,竟是一臉的恨意,眸光灼亮得驚人,「理由,公平?在你們這些矜貴無比
的尊神眼中,彷佛什麼事情都是理所當然。稍有不如意,就要向我們這些微jian如塵的人尋求一個理由,以求得你們內心的快意。可這世上的事哪有那麼多的為什麼?就好比我們恨你,是從來都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因為你擁有的東西太多了,卻將它們看得那樣輕jian,隨時可棄如敝屣。可那些被你輕視的東西,往往卻是我們這些低微的人拼盡全力想去爭取的寶貝。我們夢寐以求的雲端,不過是你腳底的雲泥。如此大的反差,如何能讓人不產生妒忌和恨意?尤其,你原本並不比我們高貴多少,你只是命好,遇上了王母這樣的貴人,得到了玉山的庇護。假如有朝一日,你不再是王母座下高徒,且瞧瞧還有多少人願意親近你,討好你?我告訴你,一個都沒有!」
聽到這樣一番驚人的言論,辛夷臉上滿是震驚與疑惑的神情,甚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傷感。她不禁反思今日若華的話是否並不是個例,而代表了天界許多人的想法?在所有人眼中,她首先是玉山辛夷,其次才是她自己。但如若沒有了那一層保護色,或許天界將無她的立足之地。
說完那一番話後,若華無疑是極暢快的,但暢快之後卻是一絲後悔與後怕。而辛夷長久的沉默,無疑讓若華有些舉棋不定。
長嘆一聲後,辛夷的神色有些感傷,她淡淡看了若華一眼道:「謝謝你願意對我說這些。這些年來,我未嘗沒有過同樣的疑惑,猜想身邊的人究竟是為了喜歡我才親近我,還是為了討好師尊才接近我。但困惑了數千年,我始終得不到一個答案。而今日,卻是你給了我一個答案。我不能不承認,你說的這些的確震撼了我,但我並不覺得生氣,反而覺得輕鬆了許多。至少,活在殘忍的真實裡,遠比活在一個虛擬的美夢要來得幸福。只是即便如此,我也並不覺得讓你,或者旁的人憎恨,是我的過錯。魔由心生,你們真正的敵人並不是我,是你們自己的心魔罷了。是慾望蠱惑了你們,而不是那個你們眼中所謂‘幸運的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