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長大了,娘管不了你了。
顧景陽原本已經轉身,意欲出門,冷不丁聽這話入耳,身影先是一滯,頓了一會兒,才回過身去,目光幽深的落在她面上。
謝華琅也不怕,微微斂眉,口中長吁短嘆道:「有道是兒不嫌母醜……哎呀!你幹什麼?!」
她的戲還沒演完,便見顧景陽大步回去,勾著她腰帶,輕而易舉的將人拎到了暖炕上。
謝華琅嚇了一跳,下意識驚呼一聲,還沒等再說別的,小屁股上便結結實實的捱了幾巴掌,一時又痛又麻。
她既羞且氣,急道:「你做什麼?!」
顧景陽又一巴掌拍過去,眸光深沉,道:「叫你長點記性,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謝華琅看他神情,知道是真的有點生氣了,倒沒再糾纏,捂著小屁股哎哎呀呀的坐起身,軟聲道:「九郎,你打的可疼了。」
顧景陽目光淡淡落在她面上:「幾巴掌而已,能叫你長個記性,便是功德無量了。」
謝華琅垂下眼睫,目光幾轉,終於伸手勾住他腰帶,將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低語道:「九郎,你不喜歡我那麼說嗎?」
顧景陽道:「不喜歡。」
謝華琅「哦」了一聲,又悄聲問道:「那九郎,你喜不喜歡我叫你父皇?」
顧景陽坦然道:「喜歡。」
謝華琅不意他會這樣講,為之一怔:「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顧景陽目光恬靜,略經思忖,徐徐道:「若非要尋個原因的話,大概便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謝華琅:「……」
「唉,苦瓜精,你變了。」
他這麼光明正大的無賴,謝華琅能怎麼辦呢,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遙想當年風姿卓越,氣度清冷的俊秀道長,她只得嘆口氣,搖頭道:「你已經是一個成熟的甜瓜了。」
顧景陽:「……」
他額頭青筋一跳,道:「你到底要不要再去看煙花了?」
「看看看,這就去。」謝華琅最後揉了揉有些痛的小屁股,搭著他的手下了暖炕,一道往前殿去了。
太極殿地處高處,視線極為寬闊,人到前殿門樓處,便能俯視大半個長安。
正值新春,長安城中的萬家燈火映亮了這日的夜晚,遠遠望去,正是人間繁盛,煙火無限。
猝然升空的煙火在飛速向上,發出一陣陣短促急切的清鳴,等升到夜空中去時,卻在一聲脆響中,化作千萬花朵,四散開來,五彩繽紛,絢爛華美如一場夢境,盛世雍容。
這樣的場景,謝華琅前幾年已經看得有些厭了,不知怎麼,今日情郎在側,一道仰頭觀望時,卻生出幾分別樣感觸來。
從今往後,他們便是一家人了。
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妻子,彼此扶持,共度此生。
若換了別的女子,此刻或許會有些忐忑,對於將來如何,或多或少會有些惆悵,但謝華琅不會。
她明瞭自己郎君的心意,也懂得他的憐惜,因為她自己所想,便如他一般。
夜色之中,謝華琅的目光格外明亮,顧景陽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側面去問道:「怎麼了,枝枝?」
「也沒什麼,我就是,」謝華琅少見的有些躊躇,夜風吹拂起她的髮絲,她伸手挽回耳後,方才抬首看他,莞爾道:「就是想起一句詩來,此刻很想說與九郎聽。」
她神情繾綣,隱約含情:「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這話原是出自於《詩經》的,正是描述女郎對愛侶陳情:我心中這樣戀慕於你,卻不知該如何說出口,這樣深重的情意,如此埋藏在我心中,永誌不忘。
顧景陽聽得微怔,目光卻湛湛,夜風寒涼,她臉頰都有些被凍紅了,但他看在眼裡,卻覺得比往日還要可親可愛。
顧景陽倏然笑了一下,風姿卓越,氣度清華,扶住她腰身,低頭含住了她的唇,輕柔的吮吸她小舌。
此時此刻,這片天地彷彿只有他們二人在,不遠處宮闕的簷瓦上還覆蓋有未曾化去的落雪,夜風吹過,悄無聲息的落到了二人身上。
顧景陽解開大氅,將心上人包裹其中,將人摟在懷裡,輕輕笑了起來。
……
謝華琅自從與郎君有過肌膚之親後,哪一夜都未曾再逃脫過,加之先前那句「你大了,娘也管不了你了」,本以為自己得哭個天昏地暗,才能叫他饒過的,哪曾想到了就寢時,顧景陽只是將人抱住,溫柔親親面頰之後,便打算睡了。
她也真有點被虐出毛病來了,不被人折騰,反倒有點不自在,悶頭在他懷裡躺了會兒,輕咳一聲,道:「九郎?」
顧景陽合著眼,神情恬靜:「你又怎麼了?」
謝華琅有些不自在的道:「今晚,嗯,今晚我們不睡覺嗎?」
顧景陽眼皮子都沒抬:「不是正在睡嗎?」
謝華琅認真的糾正道:「不是這種睡覺,是妖精打架的那種睡覺。」
「會打架的妖精都不是好妖精,」顧景陽道:「枝枝不要學他們。」
謝華琅「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推他一把,嗔道:「我說正經的呢。」
顧景陽也笑了,睜開眼睛,將被子往上掩了掩,溫言道:「不差這一回。今日守歲,枝枝累了,早些歇著吧。」
謝華琅也是個沒出息的,從前被欺負狠了,只知道躺在床上嗚嗚咽咽的哭,現在忽然間不被欺負了,竟生出幾分感激來。
湊過去親了親郎君後,她乖巧道:「道長,你真好!以後你就是甜瓜精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
顧景陽拍拍她的小屁股,催促道:「快點兒睡。」
……
皇帝稱病的訊息傳出去,有人信了,有人沒信,這兩者之間,卻不包括謝家與江王。
對於謝華琅而言,生於謝家,長於謝家,對於謝家當然感情深厚,但對於顧景陽而言,謝家便是很複雜的一個存在了。
他會感激謝家栽培出了他的枝枝,但與此同時,該有的警惕一分也不會少。
長安謝氏也是煊赫了幾百年的高門,幾經浮沉,仍舊屹立不倒,這已經足夠向世人說明其底蘊之深厚,尤其是到了現在,謝氏出了一位皇后,是皇后的母族,鄭氏前車之鑑在前,由不得他不小心。
顧景陽早先將自己並未染病的訊息透露給謝家,除去是叫謝家人安心之外,其實還有另一層心思。
那就是叫他們心裡有底,不要摻和到接下來得這場風波中去。
否則,若是謝家真以為皇帝不行了,因此做出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夾在中間為難的,便是謝華琅了。
為了一整個家族的利益,犧牲一個女郎,這樣的抉擇雖然痛苦,但高門未必做不出來。
人有時候是會身不由己的,人心也是極其複雜的,若非必要,顧景陽不會、也不想刻意試探。
至少在現在,謝華琅還沒有正式嫁入宮中,誕育皇子之前,謝家是同他站在一邊的。
希望謝家能永遠跟他站在同一邊。
顧景陽靜靜看著心上人恬靜的睡顏,不覺便露出幾分柔和笑意。低頭親了親她,重又閤眼睡了。
……
正月初一那日,百官覲見,顧景陽照舊添了些憔悴妝容,方才更衣,往前殿去見一眾臣工。
等到初三這日,他再宴宗親時,神色愈見委頓之後,外邊兒的流言聲便多了起來,皇帝染病,即將不久於人世的說話,也甚囂塵上。
早先有帝后遇刺,皇帝大開殺戒的前車之鑑在前,又有登門勸魏王早作打算,卻因此被殺、流放全族的野心者在後,一時之間,即便有這樣的訊息傳出,也沒人真的急於蹦躂起來。
出頭的椽子先爛,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假使皇帝真的快要死了,那什麼時候動手,怎麼動手,該如何準備,都是有講究的。
被死亡威脅的人什麼都幹得出來,更會將手中的權柄握得更緊,一旦發現有人上躥下跳,暗中覬覦他的皇位,鬼知道他會有什麼反應。
因為這一層考量,即便皇帝病重的訊息傳得滿城風雨,長安卻是近乎詭異的安寧,平靜的有些異常。
謝華琅便是在這樣的氛圍中離開皇宮,返回謝家去,準備自己與郎君的大婚事宜。
……
越是臨近出嫁時候,盧氏見了女兒,便越是捨不得。
拉著謝華琅的手,叫她在自己身邊落座,盧氏仔細打量好一會兒,才笑道:「瞧著倒是還好,似乎胖了些。」
「才沒有呢,」謝華琅忒不喜歡那個「胖」字,下意識的揉了揉腮:「明明是剛剛好。」
「剛剛好,剛剛好。」盧氏也不反駁她,順著附和幾句,目光則有些貪戀的在女兒面上逡巡,好半晌過去,忽然溼了眼眶:「再過些時日,便是別人家的了。」
謝華琅見母親如此,同樣有些傷感,強作歡笑,哄她高興:「又不是賣給別人了,阿孃怎麼這樣愁眉苦臉的?」
盧氏聽罷,卻未展露歡顏,反倒愈加傷懷:「你說的倒是好聽,嫁到別處去,夫妻不順還能和離,嫁進皇家去了,可也行嗎?同賣給別人家有什麼區別。」
「阿孃,」謝華琅聽得哭笑不得,輕搖她手臂,撒嬌道:「你怎麼不想我點兒好?九郎疼我,我也愛他,我們好著呢,怎麼就要和離了。」
「你啊,」盧氏頗有些恨鐵不成鋼,收了眼淚,抬手戳她腦門兒:「胳膊肘朝外拐,人還沒嫁過去,三魂七魄都飛過去了。」
謝華琅嘿嘿的笑,只是摟住母親撒嬌。
盧氏礙不過她,打發其餘人都退下,待內室中只有自己母女二人在,方才湊近了些,悄聲問道:「你與陛下,是否同房過了?」
謝華琅聽母親這樣問,臉頰一熱,偷眼打量她神情,見還和善,才點了點頭。
「你呀,從小到大都愛胡鬧,眼見著要嫁人了,還是這個性子。」
盧氏有些無奈,嘆口氣道:「虧得陛下寵你,萬事縱容。」
謝華琅聽這話風不對,忙打住她的話,委屈道:「阿孃,不是我主動的,是他要的,我力氣不如他,身份不如他,如何能攔得住?」
「你快把嘴給我閉了吧,陛下是什麼性情,你是什麼性情,你當我不知道?」
盧氏蹙眉瞧她一眼,全然不信,道:「我一聽此事,便知道是你先胡來的。」
「你是我的阿孃,可不是他的,怎麼能站在他那邊兒?」
謝華琅想起這幾日晚上嗚嗚咽咽的日子,委屈的不得了:「明明是他欺負我的。」
這話盧氏還真不怎麼信,只是見女兒著實委屈了,倒想到別處去了,握住她手,柔聲安撫道:「好了好了,左右再過些時日便要大婚,早幾日也沒什麼。陛下疼你,這是好事,這樣的福氣,別人想要還沒有呢。」
有些話謝華琅沒法兒同郎君講,也不會同侍婢們講,只能同母親說。
伏到盧氏懷裡,她有些不好意思,垂下頭,委屈道:「他,他總是欺負我,我都哭了,叫他停下,他也不聽,等要睡的時候,又裝模作樣來哄人。」
盧氏聽她這樣講,便知道皇帝是極為疼愛她的,忍俊不禁道:「陛下若不如此,你到哪裡去尋個漂亮的小皇子出來?」
謝華琅臉上更熱了,坐直了身子,嘟囔道:「阿孃再笑話我,以後這些話,我可就不同你說了。」
盧氏又是一陣笑,笑完之後,倒想起正事來了,靠近女兒幾分,道:「之前你送信回府,說陛下未曾染病,應是真的?」
「若是假的,我還能高高興興等著出嫁嗎?」
說及此事,謝華琅斂了笑意,正色道:「只是此事機密,不得洩露,也請阿孃告知阿爹,仔細隱瞞才是。」
盧氏並非不知輕重之人,頷首道:「放心吧,你阿爹都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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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期在即,大婚時的褘衣與皇后花釵,都已經送到謝家,盧氏為女兒籌備的嫁妝,也都置辦妥當,萬事具備,只待出嫁了。
到了這個時候,謝華琅當然不能再隨意出門,長安勳貴之中,也有諸多主母登門,或是賀喜,或是打探訊息,謝華琅一概不見,全都推給盧氏了。
謝瑩知曉堂妹歸府,自然回去見她,姐妹倆有些時日未見,著實掛念,挽著手彼此寒暄,一時竟覺得時間太短,心中話太多全然說不完了。
臨分別時,謝華琅拉著堂姐,依依不捨道:「我出嫁的前一日,阿瑩姐姐回來住吧,且陪我一日。」
謝瑩溫婉一笑,輕輕應了:「好。」